“刚才司机说了句什么来着?”秦渊回忆了一下,““水母好像在跟着一起过节’。'
“你也信这个?"
“我在滇西见过很多没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夜光水母跟着月相周期活动是科学,但当地人赋予它的意义不是科学。”秦渊说,“两种东西可以同时是真的。
许悦从礁石那边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东西,跑得沙子四处飞溅。
“你们看!”
她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个白色的贝壳,螺旋形的,表面有细密的螺纹,末端带着一小片淡淡的粉色。
“织纹螺。”林雅诗走过来看了一眼,“这种螺在太平洋岛屿上很常见,但这么大的不太多。你运气好。”
许悦把贝壳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面。
“我要带回去放在书桌上。”
太阳沉到海平面以下的时候,天空的颜色开始迅速变化。从橘色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紫色,最后变成一种很深的靛蓝色。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整片银河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来。
岛上的灯光很稀疏。除了酒店和码头有几盏暖黄色的灯,其他地方几乎全是黑的。这种黑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灯光稀释过的黑,而是一种厚重的、深不见底的黑。
但星星也因此变得格外亮。
银河像一条横跨整个天空的白色河流,每一颗星星都清晰得像是被什么人一颗一颗地擦过。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拖着一道很短的光痕。
“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多星星。”许悦仰着头,脖子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林雅诗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相机拿出来了,架在沙滩上,镜头对准星空,正在调曝光参数。
“曝光三十秒。”她说,“三十秒之后你们别动。”
快门打开的三十秒里,四个人都安静地坐着。海浪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放大了,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远处礁石上有夜鸟在叫,叫声短促而清亮,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
相机的快门闭合时发出一声轻响。
林雅诗把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照片里银河横贯天际,星光倒映在海面上,海天之间只剩一道很细的黑色线条。
沙滩上坐着四个人,因为曝光时间长,轮廓稍微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是四个人并排坐着,面朝大海。
许悦把这张照片发到了群里。
照片传输的进度条转了两圈,显示发送成功。
“信号居然还可以。”她说。
“酒店有卫星网络。”林雅诗说,“速度不快,但发照片够用了。”
回酒店的路上,石阶两侧的太阳能地灯亮了起来,光线很柔和,刚好能照亮脚下的台阶。萤火虫在地灯照不到的地方飞舞,光点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人提着微小的灯笼在林间穿行。
酒店餐厅在悬崖边上,是一个半开放的平台,餐桌就摆在星空下面。菜单是手写的,用夹子夹在一块木板上。今晚的特色菜是椰奶蒸石斑鱼和炭烤章鱼。
许悦点了炭烤章鱼,林雅诗点了蒸鱼,宋雨晴点了一份当地特色的芋头叶包肉,秦渊加了一份海胆炒饭。
等菜的间隙,许悦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翻看刚才在沙滩上拍的照片。除了林雅诗那张星空合影,她还拍了礁石上的螃蟹、沙滩上的贝壳、夕阳里四个人的影子。
“明天什么安排?”宋雨晴间。
“上午我去观测站做航拍前的地面校准。”许悦说,“大概两个小时就能弄完。下午自由活动,酒店有浮潜装备和皮划艇可以免费用。晚上——”她停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晚上是第一轮夜光水母。”
“后天是满月节。”林雅诗说,“司机说的那个海滩篝火晚会,我们应该可以去参加。”
“当然要去。”许悦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来都来了。”
菜端上来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椰奶蒸石斑鱼的汤汁是乳白色的,飘着香茅和姜丝的清香。炭烤章鱼的触须被烤得边缘微焦,刷了一层当地的酸甜酱。
芋头叶包肉打开的时候,热气带着芋叶的清香和猪肉的油脂香一起涌出来,宋雨晴用勺子舀了一口汤,眼睛眯了起来。
海胆炒饭的海胆是当天早上捕捞的,颜色金黄,入口即化。
四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话,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快速移动,偶尔有人发出一声含混的赞叹。
吃到一半的时候,餐厅的灯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停电——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小推车走出来,推车上放着一个插满蜡烛的椰子壳蛋糕。
一个服务员走到旁边一桌客人面前,开始唱当地的生日歌。歌词听不懂,但旋律很简单,在座的客人也跟着拍手。
“今天有人过生日?”许悦问。
“不知道是谁。”秦渊看了一眼那桌客人,是一对老夫妻,老先生正握着老太太的手,老太太在烛光里笑得像个年轻女孩。
宋雨晴看着他们,轻声说了一句:“以后我们也这样。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我是说——”宋雨晴的脸在烛光里微微泛红,“以后我们四个人也要一起过很多个生日。”
许悦把筷子放下,伸出手。
“说定了。不管以后在哪里,每年至少一起过一次。”
林雅诗把手搭在许悦的手背上。
宋雨晴把手叠上去。
三个人看着秦渊。
秦渊把筷子换到左手,右手放了上去。
“说定了。
四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背,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蜡烛在旁边的推车上继续燃烧,烛油沿着椰子壳的边缘缓缓往下淌,在海风里轻轻摇晃。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秦渊和许悦住靠海那间,林雅诗和宋雨晴住另一间。两间卧室共享同一个露台,露台上那四把藤椅还保持着下午的样子,只是坐垫被夜露打湿了一小片。
秦渊躺在床上,听着海浪拍崖的声音。那道声音和下午一样,节奏缓慢而均匀。
他闭上眼,脑子里没有浮现任何案件的细节,没有受害者的名单,没有嫌疑人的面孔。只有海浪,一下一下地,把沙滩上的脚印冲平。
许悦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明天要早起”。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那条线从许悦的床边延伸到秦渊的床边,中间被一张藤编地毯隔断了一下,又在另一头重新亮起来。
第二天清晨,秦渊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一两种鸟在叫,是几十种。叫声从露台外的悬崖上,从楼下的三角梅花丛里,从远处的椰林间一起涌进来,密集得像一场交响乐。
他走到露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
晨光刚从海平面上漫出来,海水的颜色还是深沉的靛蓝。远处的火山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山腰以上的部分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墨画。
沙滩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在跑步。一个本地老人在海边撒网,动作缓慢而有节奏,网在空中张开成一把扇子,然后轻轻落在水面上。
“早。”宋雨晴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她在秦渊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栏杆的平台上,“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十一个小时加昨晚八个小时,再睡不好就没道理了。”
宋雨晴笑了一下。晨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抿了一口茶。
“许悦和雅诗还在睡?”
“许悦定了七点半的闹钟,说要去观测站。现在才六点四十。”
“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秦渊靠在栏杆上,看着那条撒网的渔船。老渔夫把网收上来,网银光闪闪的,是几条手掌大的小鱼。他把鱼扔进船舱,重新把网抛出去。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不急不缓。秦渊想起滇西那个采药老人说过的话——“山有山的节奏,水有水的节奏,你改变不了,只能跟着。”
七点半,闹钟响了。
许悦从床上弹起来,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她光着脚冲到卫生间,五分钟之后出来,已经换好了速干衣和防晒外套,脸上挂着战斗状态的表情。
“谁跟我去观测站?”
“我去。”林雅诗已经背好了装备包,手里拿着那台卫星电话,“岛上的移动信号不稳定,观测站那边的数据传输出问题的话我可以现场解决。”
“秦渊和雨晴呢?”
“上午去镇上走走。”宋雨晴说,“昨天司机说镇上的邮局有卖夜光水母邮票,我想去买几套。然后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新鲜水果。”
分头行动。
观测站在岛的南端,是一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屋顶上架满了各种天线和气象传感器。许悦的项目对接人叫马克,是个三十多岁的澳大利亚人,胡子刮得很干净,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配合。
“无人机在这里信号偶尔会受火山磁场干扰。”马克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三维地形图,“你们飞的时候尽量保持视距内,不要飞太高。”
林雅诗把笔记本电脑接上观测站的数据端口,开始检查昨天的气象数据。
许悦则拿着无人机的遥控器,在观测站后面的空地上做地面校准。螺旋桨旋转的声音引来了几个本地小孩,趴在围栏外面好奇地看着。
与此同时,秦渊和宋雨晴走在镇上的主街上。
主街不长,从头到尾大概十分钟。路面是压实的珊瑚砂,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声。两边的房子大多是木结构的,刷着各种明亮的颜色——明黄色、天蓝色、珊瑚粉色。屋檐下挂着用贝壳和椰子壳做的风铃,海风吹过的时候发
出细碎的碰撞声。
邮局是一栋淡绿色的小房子,门口立着一个褪色的红色邮筒。
柜台后面的本地阿姨听说他们要买水母邮票,眼睛亮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沓。
“这是今年新印的,满月节特别版。”她把邮票一张一张摊开在柜台上,“这张是新月水母,这张是满月水母,这张是群聚水母——你们运气好,这套昨天刚到的。”
邮票印得很精致。水母的触手在深蓝色的背景上舒展开来,每一根触须的边缘都做了荧光处理,在光线下会微微泛出蓝绿色的光。
宋雨晴买了五套。一套自留,三套给许悦她们,还有一套——“这套是给我妈寄明信片用的。”
邮局阿姨帮她找了一张印着库库里岛全景的明信片,宋雨晴趴在柜台上写了几行字,贴上邮票,投进了那个红色的邮筒。
邮筒的铁皮被太阳晒得温热,明信片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声。
菜市场在镇子的西边,是一个铁皮顶棚的露天集市。摊位上摆满了各种热带水果——芒果、木瓜、百香果、山竹、红毛丹,还有一些他们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果子。
一个卖椰子的老奶奶用砍刀劈开两个青椰,插上吸管递给他们。椰汁清甜冰凉,和机场那杯椰子水完全不同——更浓,更滑,带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咸味。
“这是今早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老奶奶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岛上的椰子比别的地方甜,因为火山土。”
秦渊蹲下来看老奶奶劈椰子。她用的砍刀已经磨得很短了,刀刃上有一排细密的缺口,但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在椰壳最脆弱的那条线上。一刀,转个角度,再一刀————壳裂开了,里面的椰肉白得像瓷器。
“你要不要试试?”老奶奶把砍刀递给他。
秦渊接过刀,掂了掂分量,对准老奶奶指的那条线劈下去。第一刀偏了,砍在硬壳上弹了回来。第二刀找准了角度,刀刃嵌进壳里,但没劈开。
“用腕力,不是臂力。”老奶奶用手腕比了个动作,“像敲门一样。”
第三刀,秦渊调整了力道。砍刀落下的时候手腕顺势往前送了一下——椰壳沿着那条线整齐地裂开了,椰汁一滴没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