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笑得很开心,又拿了一个椰子让他劈。这次秦渊一刀就劈开了。
宋雨晴在旁边用手机录像,看到他一刀劈开的时候,按下停止键,把视频发到了群里。
许悦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给我们留两个!!!我要喝!!!”
中午四个人在镇上一家椰奶料理店汇合。
店面不大,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渔网和贝壳串成的装饰。老板是个圆脸的本地妇女,围着一条印满热带花卉的围裙,端上来四个椰子壳做的碗。
碗里是椰奶煮的海鲜——虾仁、鱿鱼圈、蚌肉,还有几块叫不出名字的白肉鱼,泡在乳白色的椰奶汤里,上面撒了切碎的香茅和薄荷叶。
椰奶的甜和海鲜的鲜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柔但不腻的口感。许悦把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用勺子敲着椰子壳碗的边缘,跟老板说再来一份。
老板笑着摇头,说晚上还有更好的东西,现在不能吃太饱。
“什么东西?”许悦问。
“今晚是满月前夜。按照岛上的习俗,满月前夜要吃芋头糕和烤飞鱼。”老板指了指店面角落里的烤架,“飞鱼是今天早上捕的,芋头是昨天从山上挖的。下午四点开始做,六点出锅。”
许悦看了看手表。
“两点。还有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我们干什么?”
“浮潜。”林雅诗说。
酒店提供的浮潜装备比秦渊预想的好。面镜是钢化玻璃的,密封圈很软,呼吸管有防浪阀。四个人在酒店前的沙滩上穿戴好装备,涉水走进海湾。
海水没过腰的时候,秦渊把面镜按紧,咬住呼吸管的咬嘴,俯身把脸埋进水里。
水下的世界在一瞬间炸开了。
所有的颜色都变了。刚才从水面上看到的模糊轮廓,在水下全部变成了清晰而鲜明的实体。一丛脑珊瑚就在他正下方,表面上布满了蜿蜒的沟回,颜色从深绿过渡到荧光黄。一群蓝绿色的雀鲷在珊瑚上面盘旋,每一条都只有
拇指大小,身体侧扁,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一条鹦鹉鱼从不远处游过,身体是渐变色的——头部是深紫,中部是靛蓝,尾部是亮橙,牙齿啃咬珊瑚的声音在水下听起来像有人在嚼饼干。
秦渊听到许悦在水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尖叫,她指着一丛海葵,里面藏着两只橘白相间的小丑鱼,正把身体藏在海葵的触手里,只露出两只小眼睛。
一条银白色的梭鱼从深水区快速掠过,身体像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刀,在水下划出一条笔直的银线。所有鱼群同时转了一个方向,整齐得像有人在指挥。
宋雨晴游在最后面,游得很慢。她不是在看鱼,而是在看水面的光——阳光穿过水面,在珊瑚和沙地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每一个光斑都在不停地变形,像一群透明的蝴蝶在水下飞舞。
浮潜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许悦的嘴唇冻得发白才上岸。
赤道的太阳很烈,但长时间泡在水里还是会冷。
四个人裹着沙滩巾躺在沙滩上,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天上的云慢慢移动。
云很大朵,边缘被阳光染成亮白色,底部带着淡淡的灰色阴影。
有一朵云的形状像一条鲸鱼,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游过半个天空,然后被风吹散。
下午四点。镇上那家椰奶料理店的门口已经支起了一个大烤架,飞鱼被剖开摊平,用竹签成扇形,鱼皮朝下架在炭火上。烤架旁边的大铁锅里蒸着芋头糕。
老板把芋头磨成泥,混合了椰奶和一点糖,倒在芭蕉叶上蒸。蒸好的芋头糕呈淡紫色,切成菱形的小块,在盘子里。
许悦端着一盘芋头糕,另一只手举着一串烤飞鱼。
飞鱼的肉很嫩,炭火把鱼皮烤得酥脆,鱼肉本身带着海鱼特有的鲜甜。
芋头糕入口绵软,椰奶的甜和芋头的香混在一起,不像甜点那么膩,更像是某种介于主食和点心之间的东西。
“这个芋头糕能不能带回国?”许悦满嘴都是芋头糕,说话含糊不清。
“不能。”秦渊说,“新鲜的不让入境。”
“那我要在岛上多吃几顿。”
傍晚的光线开始变软。天空从亮蓝变成浅粉,海面上的金色光带重新出现,比昨天更宽,更亮。
明天就是满月。今晚的月亮已经接近圆形,低低地挂在海平面上方,颜色不是银白,而是一种很淡的橘黄,像被海水泡过的琥珀。
“水母几点出来?”宋雨晴问。
“九点以后。”林雅诗说,“涨潮的时候。我们从酒店借皮划艇划进海湾。”
秦渊去酒店前台借皮划艇的时候,前台服务员正在把一盏煤油灯点亮放在柜台上。
“今天下午刚到了一批新的皮划艇。”服务员拿出手电筒,“旧的被昨天的大浪冲坏了两艘,老板紧急从环礁那边调了新的过来。你们运气好,这批新的是透明底的。”
“透明底?”
服务员用手电筒照了照靠在墙边的新皮划艇。艇底的材质不是普通的塑料,而是一层完全透明的聚碳酸酯板,透过艇底可以直接看到水下的景象。
许悦蹲下来摸了摸透明艇底,抬头看着秦渊,眼睛里已经开始发光。
“划这种艇去看夜光水母——你能想象吗?”
秦渊能。他把两艘透明底的皮划艇拖到沙滩边上,检查了一下艇底的密封性和船桨的卡扣。
宋雨晴和林雅诗拎着防水袋走过来。防水袋里装着干毛巾、一瓶热水和几块巧克力。
“还要热水?”秦渊问。
“水母湾那边没有灯,晚上温度会降。巧克力是补充热量的。”宋雨晴把防水袋封好放进皮划艇的储物舱里,“许悦说她晚上没吃饱,非要再带一包饼干。”
“我看到她拿了。”秦渊指了指许悦鼓鼓囊囊的外套口袋。
九点整。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银白色的月光铺在海面上,像一层液态的锡。四个人把皮划艇推进海里,秦渊和宋雨晴一艘,许悦和林雅诗一艘,向岛北面的水母湾划去。
从酒店沙滩到水母湾需要绕过一段礁石海岸线。
礁石在月光下呈现出各种奇特的形状,有的像卧着的骆驼,有的像探出水面的人脸。
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泡沫在月光里发出微弱的荧光。
“那些泡沫也在发光!”许悦在另一艘艇上喊。
“那是海浪激起的浮游生物。”林雅诗说,“和水母是近亲,但水母的光要亮得多。”
绕过最后一块礁石,水母湾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被三面悬崖环绕的小海湾,湾口很窄,只有十几米宽。皮划艇穿过湾口的那一瞬间,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海湾里的水在发光。
不是零星的、分散的光点。是整片海湾都在发光,荧蓝色的光芒从水底透上来,把整个海面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流动的冷光屏幕。
一只夜光水母从艇下游过。伞状的身体直径大概有二十厘米,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光点,触手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光带,每一根触须都像一条光纤电缆,把蓝绿色的光从伞体传导到触手末端。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越来越多的水母从深处浮上来,它们的蓝光叠加在一起,把透明艇底照亮得如同一个水下灯箱。
秦渊低头看着艇底。一只水母正好从他的正下方游过,触手在透明底板上缓慢地滑过,他连触手上的每一个细小的刺细胞都能看清。
那些刺细胞也在发光,像有人在水母的触须上撒了一层极细的荧光粉。
“不要碰水母。”林雅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水里的生物,“它们的刺细胞虽然没有剧毒,但会引起皮肤刺痛。”
许悦把手从船舷外侧缩回来,她在最后一刻忍住了。她把防水袋里的相机拿出来,调成夜间模式,对着艇底的水母按快门。
相机对焦辅助灯亮了一瞬间,照在透明艇底上。周围几只水母立刻做出了反应————它们的光变得更亮,闪烁的频率加快,像是在回应那道光。
水母湾里的光潮随着涨潮越来越盛。从艇底往下看,深海方向还有更多的水母正在缓缓上浮。
它们从墨蓝色的深渊里升上来,带着各自的光,像一座沉在水下的城市正在点亮万家灯火。
秦渊把船桨收起来,任由皮划艇在水面上慢慢漂。宋雨晴靠在艇边,一只手搭在船舷上,指尖离水面只有几厘米。
荧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衬出一种不属于白天的柔和的轮廓。
“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吗?”她问。
“没有。”
“我也没有。”她说,“以后可能也见不到比这更美的东西了。”
秦渊想了一下。
“不一定。明天还有满月节。”
“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宋雨晴把手从船舷上收回来,“今天的美不会因为明天还有就贬值。”
旁边的皮划艇上,许悦躺在艇底,透过透明板看水母从身下游过。她的相机已经收起来了,双手枕在脑后,表情是秦渊很少见的那种安静。
她的项目做完了,明天还有最后一批数据要传回国内。后天他们就要离开库库里岛。
但这个晚上,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躺在透明艇底,看着水母从身下游过。
一只很小的水母——伞体只有指甲盖大小——从艇底的边缘游进来,在许悦的下方停了几秒钟,然后加速游走了,留下一道很细的光迹。
“你看到了吗?”许悦的声音在寂静的海湾里格外清晰。
“看到了。”林雅诗说。
回程的时候月亮已经移到了头顶正上方。月光亮到不用手电筒就能看清海岸线。
水母湾里的蓝光在身后渐渐变淡,但每一次船桨划过水面,都会激起一小片荧光————不是水母,是海水本身在发光。
皮划艇回到酒店沙滩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四个人把艇拖上岸,赤脚踩在凉凉的沙滩上往回走。
酒店大堂里亮着两盏煤油灯。守夜的前台大叔趴在柜台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低低的当地民谣,歌手的声音沙哑而温和。
秦渊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过大堂。上楼的时候,许悦忽然停下脚步。
“明天的满月节是几点开始?”
“日落之后。”林雅诗说。
许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明天我们就在沙滩上看日落,然后等着月亮升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秦渊推开房门。露台上的月光已经把他的床单染成了银白色,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悦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接水,宋雨晴在帮林雅诗找掉在楼梯上的发绳。
他走进房间,没有开灯。月光足够亮了。
满月节当天的清晨,库库里岛上下了一场很短的雨。
雨在日出前开始下,打在露台的蕉叶上,声音像有人在外面的黑暗中轻轻敲着一面小鼓。
秦渊被雨声吵醒,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
雨不大,每一滴都落在叶子上,又顺着叶脉滑下去,滴在露台的木地板上。
天亮之后雨就停了。
太阳从海平线上浮起来,把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染成一种透明的淡金色。
悬崖下的海面平静得不像海,更像一面刚被擦过的镜子,倒映着整片天空的颜色。
许悦在露台上摆弄她的无人机遥控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嘴里念念有词。
“最后一批数据——飞完这一趟我就彻底交差了。’
她把遥控器天线展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高度大概八百米,风速三级,飞行条件完美。”
林雅诗端着一杯咖啡走出来,靠在露台栏杆上。
“马克那边准备好了吗?”
“他已经在观测站了。”许悦说,“我飞完直接把数据上传到观测站的服务器,然后他在系统里签收,项目就算正式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