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晴从房间里探出头,头发还湿着,刚洗完澡。
“你们先过去,我吹干头发就来。会谈几点开始?”
“九点半。”许悦看了一眼手表,“现在七点四十。我八点飞,九点之前数据上传完,九点半开始签收会谈。”
“那我去镇上买点水果,会谈结束之后带回来。”宋雨晴用毛巾裹住头发,“满月节要等到日落,整个白天都可以慢慢来。”
秦渊把昨晚从皮划艇上带回来的防水袋打开,把里面的热水瓶和巧克力拿出来。
巧克力已经软了,被海岛的气温捂成了半融化的状态。
他把巧克力放进房间的小冰箱里,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听到许悦在外面喊他。
“秦渊,你跟我一起去观测站吧。飞无人机的时候帮我看着点,岛上偶尔有军舰鸟,会攻击无人机。”
“军舰鸟?”
“对,翼展两米多的大鸟,会把无人机当成入侵领地的同类。”许悦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上个月有个澳大利亚飞手在斐济被军舰鸟撞掉了一架,损失了三千澳元。”
秦渊换上速干衣和涉水鞋,跟着许悦出了门。
观测站在岛南端的一片高地上,从酒店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路上经过了一片椰林、一段海堤和一座废弃的二战时期瞭望塔。
瞭望塔是日军留下的,混凝土结构,墙上爬满了藤蔓,塔顶的铁梯已经锈断了,但塔身上还能看到当年机枪眼的长方形开口。
许悦在瞭望塔下面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塔顶。
“马克说这座塔是岛上除了火山之外最高的建筑。当年日本人在这里架了一挺重机枪,射程可以覆盖整个南海岸。”
秦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瞭望塔的阴影落在草地上,阴影边缘已经被野花侵蚀了————丛丛白色的野茉莉从混凝土裂缝里长出来,花瓣上还挂着早晨的雨水。
“二战结束快八十年了。”许悦说,“这座塔还在。人类造的东西比人类自己活得久。”
“也不一定。”秦渊指了指塔顶那根銹断的铁梯,“它也在慢慢散架。只是散得比人慢。”
观测站的灰色建筑出现在高地尽头。
马克站在门口,正用手持风速仪测量地面风速。
看到许悦和秦渊走过来,他收起风速仪,咧嘴笑了一下。
他的牙很白,和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条件完美。”马克把风速仪放回腰包,“云层够高,风速够低,没有鸟群活动的迹象。你飞吧,我在控制室看数据流。
许悦把无人机的箱子放在观测站后面的空地上,打开卡扣,取出无人机放在起飞垫上。
她蹲下来检查每一个旋翼的螺丝,然后站起来,双手握住遥控器,拇指轻轻推了一下操纵杆。
无人机嗡的一声升空了。
从遥控器的屏幕上可以看到无人机视角的实时画面。
库库里岛从空中看下去,形状像一颗被咬了一口的芒果。
火山口在正中,雨林覆盖了大部分内陆,海岸线蜿蜒曲折,白色的浪花在礁石上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白色花边。
“高度一百二十米,速度十米每秒,开始第一段航线。”
许悦的声音变得专注,拇指在操纵杆上做出极其细微的调整。
无人机掠过雨林上空,镜头向下俯拍。
树冠层的每一个细节都被高清摄像头捕捉下来——不同树种的叶片颜色差异、藤蔓的分布密度、林间空地的形状和大小。
一群绿鹦鹉从树冠里飞起来,在无人机下方盘旋了一圈,然后散开。
秦渊站在许悦身后,抬头用肉眼追踪无人机的轨迹。
天空很蓝,无人机在蓝天的背景上只是一个小黑点,但螺旋桨的嗡嗡声清晰可闻。
那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海风里时远时近。
第二段航线沿着海岸线飞行。
镜头拍下了珊瑚礁的分布、沙滩的侵蚀程度、红树林的生长状况。
海水在镜头里呈现出从空中才能看到的层次感——浅水区的碧绿、深水区的靛蓝、浪花边缘的白色泡沫,三种颜色交替出现,像一幅不断变化的色块画。
马克从控制室里探出头,竖起大拇指:“数据流稳定!画面质量很棒!”
飞行持续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段航线结束时,许悦把无人机稳稳地降回起飞垫上。
她关掉遥控器,站起来揉了揉脖子,吐出一口长气。
“搞定。”
她弯腰把无人机收回箱子里,扣好卡扣,“现在去签收,我的项目就彻底结束了。”
观测站的控制室里,三台显示器并排摆放,屏幕上滚动着刚才采集的全部数据。
马克坐在中间那台显示器前,正在生成数据校验报告。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写满了参数和校验码的A4纸。
“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分辨率、覆盖率、光谱校准一一全部通过。”
马克把校验报告递给许悦,“签个字,项目就算正式移交了。”
许悦接过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签名很潦草,但收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三年。”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份签完字的报告,“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整整三年。从国内的海岸线试点到太平洋岛屿测试,跑了十一个地方。
她抬头看着秦渊,笑了一下,“我现在是个无业游民了。”
“无业游民接下来要去吃早饭。”秦渊说。
观测站外面,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草地上的水珠在蒸发,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许悦站在观测站门口,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观测站的照片,发到群里,配了一行字:“项目完结!庆祝!”
宋雨晴秒回了一串烟花表情。
林雅诗回了一张咖啡杯的照片,杯子里还剩半杯咖啡。
马克从控制室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红色文件。
“等一下——这个给你们。
他把文件递给许悦,“库库里岛海洋研究所的正式接收函。你们的项目成果会被纳入南太平洋岛屿生态数据库。这张接收函上有研究所的官方印章,算是给你们团队留个纪念。”
许悦接过接收函,看到底部那枚蓝色的印章————图案是库库里岛的形状,中间有一条跃出水面的飞鱼。
“谢谢你,马克。”
“不用谢我。”马克笑着说,“你们的数据会帮我们做很多事情——海岸线保护、珊瑚礁监测、渔业规划。你们做的不是航拍,是给这座岛做了一份数字档案。”
从观测站回酒店的路上,许悦走得很慢。
她把接收函卷成一个圆筒握在手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你在想什么?”秦渊问。
“在想下一个项目做什么。”许悦把接收函塞进背包侧袋,“也许可以做雨林生态建模,或者火山地质扫描。库库里岛的火山还在活动,上次喷发是一百二十年前,地热活动很活跃。”
她顿了顿,“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今天我只想参加满月节,吃烤飞鱼,看篝火,什么都不想。”
秦渊没有接话。
两个人并排走在海堤上,海堤的混凝土墙面被盐雾腐蚀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一丛丛耐盐的肉质植物。
海浪在堤坝外侧拍打着,溅起的水雾飘到脸上,凉丝丝的。
回到酒店的时候,宋雨晴已经从镇上回来了。
她买了一大袋热带水果放在客厅茶几上,正在把芒果切块装进保鲜盒里。
林雅诗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数据表格。
“马克刚发邮件过来,说接收函的电子版也发到研究所的官方数据库了。”林雅诗头也不抬,“我帮许悦备份了一份到云端,又发了一份到国内团队的邮箱。”
“你们都太靠谱了。”许悦把背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林雅诗旁边一倒,“我宣布今天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吃喝玩乐。九点半的签收会谈——等一下,现在几点了?”
“九点二十。”林雅诗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
“还有十分钟。马克说研究所所长会亲自来酒店跟我们做最后的签收会谈。不是已经签过字了吗?”许悦有些疑惑地坐直了身体。
“他说正式的签收需要所长当面确认,这是岛上的规矩。”林雅诗合上笔记本,“毕竟是国际合作项目,走个形式。”
九点半。
酒店大堂的咖啡座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小的会谈场地。
藤编的茶几上铺了白色亚麻桌布,上面放着一壶刚煮好的咖啡和一盘切好的热带水果。
许悦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项目报告和接收函副本。
秦渊、林雅诗和宋雨晴坐在旁边一桌。
九点四十。
所长没有出现。
许悦看了一眼手机,马克在九点十五分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所长从镇上出发了,大概九点半到。”
九点五十。
所长还是没有出现。
许悦又看了一眼手机,马克没有再发任何消息。
她给马克发了一条信息:“所长到了吗?”
没有回复。
十点。
林雅诗打开笔记本电脑,查了一下研究所的内部通讯系统。
“马克的账号显示在线,但他没有回复我的消息。所长的账号也是在线状态,定位显示还在研究所办公楼。”
许悦皱了一下眉头,“他是不是忘了?”
“研究所的项目管理系统里,今天的会谈标注了待执行”状态。他们没忘。”林雅诗又刷新了一下页面。
就在这时候,许悦的手机响了。
不是马克的号码。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本地号码,前面带着库库里岛的区号。
许悦接起来,对方说的是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英语,语速很快,声音很急。
许悦听了大概半分钟,脸色变了。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秦渊的声音很平稳,但他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不自觉地往下沉了两公分——这是他在面对突发状况时的本能反应。
许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酒店里其他人听到。
“研究所所长的车在从镇上到酒店的路上被人拦下了。拦车的人有枪。”
林雅诗合上笔记本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座里格外清脆,“什么人?”
“不知道。马克说是一条快艇靠上了岛北面一个废弃的渔船码头,车上的人下车检查路障的时候被控制了。那些人把所长和司机带走了,现在不知道在岛上的什么位置。”
秦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拿起许悦放在桌上的接收函,翻到背面——背面印着库库里岛的详细地图。
他在岛北面的海岸线上找到了那个废弃渔船码头的位置。
“这个码头离酒店多远?”
“直线距离大概五公里。”林雅诗已经把卫星图调出来了,“但中间隔了一片雨林和两座小山。开车绕过去的话要将近四十分钟。”
“岛上有警察吗?”秦渊问。
许悦摇了摇头,“马克说岛上的治安站只有两个警员,配了两把手枪。而且——”
她咬了咬嘴唇,“而且他们从来没处理过这种事情。”
“对方什么配置?”
“马克说不太清楚。只知道至少两个人,有长枪。快艇的型号他也描述不清楚,只说是黑色的,没有挂任何旗帜。”
宋雨晴放下手里正在切的芒果,用餐巾擦了擦手指。
她的动作很慢,和平时切水果的动作一模一样,但秦渊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正紧紧攥着餐巾的一角。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她问。
秦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废弃码头的位置,又看了看酒店所在的海岸线,然后用手指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的中间穿过了一片标注为“密集雨林”的绿色区域。
“林雅诗,帮我查一件事。岛上除了治安站之外,有没有任何其他执法力量或者军方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