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林雅诗已经提前查过了,“库库里岛上的最高执法机构就是治安站。离这里最近的警察局在环礁主岛上,坐快艇要四十分钟。”
“更远的力量呢?”
“斐济海军在苏瓦有基地,但飞到环礁至少三个小时。而且库库里岛没有正规机场,小飞机只能在环礁降落。”
许悦站起来,在大堂里来回走了两步。
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行走的方式把自己的思绪踩平。
“他是来参加我的会谈才出门的。”她的声音不大,“如果他不出门——”
“许悦。”秦渊打断了她,“这是那群人的选择,不是你的选择。”
酒店前台的服务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端着一壶新煮的咖啡走过来,把咖啡放在茶几上,低声说了一句当地话。
宋雨晴用英语问了一遍,服务员犹豫了一下,用英语重复了一遍————“听说北边出事了。来了不认识的人。你们最好待在酒店里,不要到处走动。”
秦渊站起来走到露台边上。
从露台上可以看到酒店下方的整条海岸线,沙滩上已经有零星的游客在铺浴巾,一个本地小孩在浅水里跑着追浪。
他们显然还不知道岛上发生了什么。
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游艇正在缓缓驶过,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浪花。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平静,和昨天,和前天,和这座岛屿上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平静。
“联系大使馆。”秦渊转身对林雅诗说,“我们在库库里岛没有领事馆,最近的中国大使馆在苏瓦。把情况汇报过去,同时确认一件事——岛上有没有其他中国公民。”
林雅诗已经开始拨号了。
她把卫星电话从包里拿出来,天线拉出来,走到露台上信号最好的位置。
电话接通之后,她用流利的英语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然后切换到中文,向使馆的值班人员复述了一遍。
许悦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握在膝盖上。
宋雨晴坐在她旁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把一盘切好的芒果推到她手边。
秦渊站在露台门口,海风吹动他的衬衫下摆,他望着海面上那条白色游艇拖出的浪花逐渐消散。
林雅诗挂了卫星电话,走回来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但她合上电话机盖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
“使馆确认了几件事。第一,他们收到了我们的报告,已经向斐济政府通报了。第二,库库里岛上目前登记的中国公民只有我们四个。研究所所长和司机都是斐济籍。第三一一
她停了一下,“使馆说目前的官方渠道需要时间。通报、研判、协调、授权,最快也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人质在岛上的具体位置不清楚,执法力量也不够。”
“四十八小时。”许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玻璃上刮过。
秦渊转过身来。
“那就不能等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的表情和语气一样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松弛的平静,是一把刀插在刀鞘里纹丝不动的那种平静。
“对方有快艇。如果他们把人带上快艇离开库库里岛,海上有无数个岛礁可以躲。到那时候再找,就不是四十八小时的问题了。”
秦渊把地图摊开在茶几上,“现在人在岛上。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他们。”
“怎么找?我们连他们在哪都不知道。对方有武器。我们四个是游客。”许悦的声音抬高了半度,但马上又压下来,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音量可能会被其他人听到,“秦渊,我不是不想救人。但我们能做什么?我们连一把刀都
没有。”
“刀可以买。镇上有渔具店,有砍刀,有潜水刀。”秦渊说着,“我们要找的不是武器——是许可。用武器的许可是谁给的?”
“当地的执法机构。”林雅诗说。
“那就是治安站。”秦渊把地图上的治安站位置圈出来,“但你说的很对,两个警员配两把手枪,面对至少两个持长枪的人,他们自己都没有能力处理。所以他们需要的不是我们帮忙打架——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做他们没能力
做的事。”
秦渊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每一句话都极其简洁,像是在写一份电报。
“我们需要的几样东西:第一,从当地治安站获得正式的协助执法授权,哪怕只是临时的。第二,大使馆对我们协助救援行动的知情和备案,以保护我们的合法身份。第三,免责文件——如果在救援过程中产生任何法律后
果,我们不受当地执法体系追责。”
他顿了一下,“第三点是最难但也是最关键的。没有免责文件,我们不能动。一旦动了,不管救没救出人,我们自己在法律上都会陷入麻烦。”
林雅诗已经重新拨通了卫星电话。
这次的通话时间很长。
她把秦渊的要求逐条转述给使馆值班人员,对方显然需要请示上级,电话被转接了两次,每一次等待的间隙里,咖啡座里都安静得只剩下海风吹动桌布的声音和远处海浪拍打崖壁的低沉轰鸣。
许悦在等待的时间里又站起来走了几圈。
然后她忽然停下脚步,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之后,她用英语快速说了一段话。
秦渊听出来她在跟马克通话。
挂了电话之后,许悦深吸了一口气。
“马克说了一件事——那个废弃渔船码头旁边的礁石上,有一个渔民的储物棚。棚子里的墙上用粉笔写着一些东西,是本地渔民出海之前写的潮汐表。但马克说,他刚才路过那边的时候,看到棚子外面的礁石上有脚印,是军
靴的鞋底花纹。本地渔民都是光脚或者穿拖鞋的。”
“马克现在在哪?"
“他还在观测站。他说他可以留在那里帮我们监视北面的海面。如果那艘黑色快艇移动了,他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秦渊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
他在渔船码头、军靴脚印的位置和通往雨林的几条小路之间标注了几个点,然后抬头看着林雅诗。
林雅诗还在通电话。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她终于放下卫星电话,表情复杂地看了秦渊一眼。
“使馆给了两个回复。第一个一一他们已将我们的身份信息和协助救援意愿备案,并向斐济政府通报。第二个一一免责许可方面,使馆没有权限直接授予外国领土上的执法豁免。但他们说了——‘在紧急人道主义救援中,如当
地执法机构出具临时协助授权,中方使馆可提供事后外交保护,视情况援引国际法中的人道主义救援条款。'”
“够了。”秦渊站起来,“现在去治安站。”
酒店前台的服务员听说他们要去镇上,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串车钥匙。
“酒店的电瓶车你们可以开走。比走路快。”
她用一个本地贝壳做的钥匙扣把钥匙递给秦渊,“小心点。岛上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秦渊接过钥匙。
电瓶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椰子棚下面,四个人上了车,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向镇上的方向驶去。
路两边的椰林在上午的光线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树干上的花纹还是昨天那些花纹,但经过的时候没有人再去看它们。
治安站在镇子主街的尽头,是一栋单层的混凝土房子,外墙刷着和邮局一样的淡绿色。
门口的旗杆上挂着斐济国旗和库库里岛的地方旗————蓝色底上印着一只夜光水母。
治安站的警长叫塔努阿,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身材魁梧,穿着短袖制服,腰间的枪套里插着一把老式的转轮手枪。
秦渊他们到达的时候,塔努阿正站在门口用对讲机跟什么人通话,语速很快,声音低沉。
看到秦渊一行人走过来,塔努阿收起对讲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你们是大使馆说的那几个中国人?”
秦渊把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
塔努阿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治安站的门推开,示意他们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铁皮桌子和几把塑料椅。
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的库库里岛地图,比酒店那张详细得多,标注了岛上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淡水源和每一个有人居住的房屋。
地图的边缘被海风吹得起卷,用图钉按住了四个角。
塔努阿在地图上指了一下渔船码头的位置。
“我的人刚才骑摩托车过去看了一眼。快艇还在。岸边有两个人守着快艇,都带着枪。所长和他的司机被带进了雨林,方向不确定,但大概率是往火山脚下的废弃采石场走。”
他顿了顿,“采石场有一条旧路通到火山背面的一个山洞。那个山洞二战时是日军的弹药库。知道那个洞的人很少。如果我是绑匪,我会把人关在那里。”
秦渊看着地图上标出的山洞位置。
山洞离海岸线大约两公里,中间隔着一片密林和一条干涸的河床。
从陆地接近只有一条路,就是穿过废弃采石场。
“绑匪有联系你们提条件吗?”秦渊问。
塔努阿摇头,“没有。快艇上的人守着码头,不进不出。进雨林的人也没有任何信号发出来。”
“那就不是普通的绑票。”秦渊盯着地图,“普通的绑票会有要求——赎金、条件、政治口号。这帮人什么都不说,说明他们还在等。”
“等什么?”
“等天黑。”秦渊用手指在码头和山洞之间画了一条线,“满月节。今天晚上日落之后,整个岛的人都会集中在海滩上。镇上和渔村的人都会出门。治安站的两个警员也管不了那么大的区域。到那时候,他们可以轻轻松松把人
从山洞里带上快艇,趁所有人都在唱歌跳舞的时候离开。”
塔努阿沉默了好一会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用手背擦了擦,说:“你们想帮忙。但你们是游客。”
秦渊点了点头,“我们是游客。但你们只有两个人和两把转轮手枪。对方至少有四个人,每人都有长枪。在没有外援、没有后援的情况下,你的两个警员就算全部冲进去,也控制不了局面。”
塔努阿没有反驳。
秦渊看得出他不需要反驳,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些事实。
“给我们一个身份。”秦渊从口袋里拿出大使馆发来的电子文件,把屏幕转给塔努阿看,“中国大使馆已经备案了我们的协助意愿。我们需要库库里岛治安站出具一份书面临时授权,授权我们协助执法力量执行人道主义救援。
期限到今天日落之前。日落之后授权自动失效。
塔努阿盯着屏幕上的文件看了很久。
窗外吹进来的海风把墙上那张地图的边缘吹得一掀一掀的,图钉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椰林里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老旧的文件夹翻开,取出一张空白的授权书表格,拿起笔在表格上填写起来,写得很慢,每一个字母都用力很深,笔尖几乎把纸张划透。
写完之后,他从腰间拔出那支转轮手枪,连同两盒子弹一起放在铁皮桌上。
“治安站只有这支援武器。我留一把手枪给我的人,这一把给你们。”
秦渊看了一眼那把转轮手枪,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塔努阿明白了他的顾虑,从抽屉里又翻出一份文件,“这是斐济法律的临时携枪许可表格。在治安站长的授权下,协助执法人员可以在执行救援任务期间携带和使用武器。范围限于库库里岛辖区,有效期到日落。”
秦渊接过表格。
他和许悦、林雅诗、宋雨晴分别在协助人员一栏签了字,塔努阿在授权人一栏签了字,又盖上了治安站的公章——一枚被印泥染红了一半的圆形印章。
秦渊这才拿起那把转轮手枪,退下弹仓检查了一下,六个弹槽都是空的。
他把两盒子弹拆开,取出六发装进弹仓,合上弹仓,拇指压下击锤保险,然后把枪插在后腰的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