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汉涵星,天横泻月————
重重幽明日月宛若水中芙蕖,自然浮生于无垠虚空之中,仰而瞻之,高远无极,俯而察之,虚茫莫测。
此时一只万丈长短的五色古舟正穿行于虚空当中,快比流星。
舟身通体以上等的干银星矿和龙通石铸成,禁制齐开,舟上宫阙巍巍,碧瓦重檐,层层叠叠,如仙山堆翠。
一道道宇宙磁光击打于舟身时候,只似飘飘絮撞上了坚岩,化为团片,尔上下错乱翻扬。
偶有盘踞虚空深处的天魔听得动静,发出怪啸声音,铺天盖地杀来,但因终究跟不上舟船之速,只是忿而作色罢了。
而纵有几头精通遁术的,能勉强吊在尾端。
但因舟上的禁制护持,他们亦不能成事,最后多是赶在舟中修士杀出前,便赶忙识趣遁走。
此刻,在舟上一座三层仙宫中。
陈珩凭栏而望,而在他身后,则是立着孔尚图、孔昉和薛敬三位。
在望见身后那片天魔大潮后,陈珩指尖微微一动,回身笑言道:
“初时不觉,而如今看来,这宇外虚空,倒真是一方宝土,可利我修行。
孔昉点一点头,深以为然。
若不是陈珩在此处,依着他性情,恐怕早已跳出去,将舟船后的那群天魔当作零嘴嚼了。
毕竟在孔昉所得的《孔雀妙经》内,可是留下不少前贤的修行心得。
其中有一道来注便提及,于五色孔雀一族而言,大多天魔的魂魄滋味都颇为甘美,不输海错。
以往在三界窟时孔便跃跃欲试,奈何那方地界并未有什么魔类,只是些幽鬼罢了,如今好不容易脱离牢笼,他自然跃跃欲试。
至于孔尚图和薛敬则听出了话中那层意思,相视一笑。
“吞爻祸绝神煞?”
孔尚图目光悠远,忍不住赞叹道:
“此法对那些不精天机的修士而言,可谓是无从破解的杀招了,只能硬着头皮去接,时时提防。
似如此的玄妙,不愧为玉宸的二十五正法!”
薛敬在一旁笑道:
“方才真人说宝地,不过依贫道看来,这却还算不上真正宝地。
此间的天魔数目虽众,但毕竟修为低弱,纵是将之炼为了冲和气,所得亦不多,还需消耗功夫来运炼法诀。”
说到此处,薛敬眼前微微一亮,有些浮想联翩,道:
“听说雷部的天牢当中关押了不少凶魔恶类,其中甚至有一些神通广大的积年妖邪!
若是真人能入天牢一趟,届时......”
修行吞爻祸绝神煞,除去要辛苦参研易理外,还需逐渐吃透那股刑戮肃杀,如天宰物般的气意。
而欲通此意,杀戮大抵便是最便捷的一条路。
说来自从得手吞爻祸绝神煞后,陈也仅在中乙剑派的那方肃慎台宫放手杀过一回。
其余时候,因东弥大地并非恶窟,陈珩也未寻到太多可供他修法的凶俦邪属。
不过对于薛敬的这番畅想,陈珩只是嘴角微微含笑,不置可否。
便在孔尚图与薛敬又议论起雷部诸署时候,他也并未掺和,而是目光落去远空,心中思量起来。
自当日拜别通烜后。
时至今日,已是过去了三月光.......
彼时因收得了四宝,一切已是齐全。
在回到长离之后,陈珩并未耽搁什么功夫,只是将涂山葛和涂山宁宁召来,在同他们交代一番过后,便洒然离去。
而陈珩此番前往道廷履职,自然要多少携上些兵马。
不过早在半年前,他已命韦源中等玉宸神将统领兵马先行一步,故而此行无需等候什么,轻装上阵。
似孔雀一族的三位,自是随陈珩一并前来正虚。
至于在一众玉宸长老中,因薛敬是最先卸了手中职司,主动请缨,他亦在此列。
其余杨克贞、栾朔,乔栖桐等虽欲有样学样,但他们终究还有一层身份,是玉宸九殿长老,不是陈珩私邸延揽的幕宾。
若这些人皆是弃了本职,那未免也太过招眼,在私底下也难免会招来非议。
左右如今还不需他们出手相帮,在好言劝慰一番过后,陈珩终是打消了这一众人的心思。
而如今陈珩等人所乘的这艘舟船,乃是采和教之物。
这位于丹仙天的大教经营商事多年,名下的仙坊集市横跨百余天宇,声势不小。
听闻这采和教背后的幕后靠山,乃是正虚帝族的一位大人物,只是究竟是姬氏、虞氏还是夏氏,便众说纷纭,未有个实证了。
而陈珩等人之所以会在采和教的仙舟上,乃是数日前有一方荒废地陆因阳九百六的天地大灾而毁去。
因这是难得一见的奇景,仙舟上的几位主事特意改道过来一观,恰在附近遇上陈珩,便也极力邀他们来舟上做客。
左右这些采和教修士亦是要去往正虚,陈珩稍一思忖,便领受了他们的好意。
说来陈珩之所以会与这些采和教修士撞上,亦是与那方地陆的阳九百六相干。
清气高澄,浊气下布。
两仪无质,玄黄剖判————
太乙神雷既是开天之雷,又是灭世之雷,含有阴阳正反两般变化,陈珩如今在太乙神雷的修行上,只是粗持入门,离“摄伏法意”尚有一段距离。
既是如此,又难得遇见天地大坏的末劫情形,他当然有些心动,欲以此为契,看看能否从中悟出些什么。
而这等大胆尝试,果然也未令陈珩失望。
当他自那方世界的灾气内冲出后,虽说狼狈了一些,但对于太乙神雷的体悟,倒是又上升不少。
以往几个懵懂的关窍,在不知不觉间都已贯通
不过这等冲入末劫地陆、直面阳九百六大灾的举止,倒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若不是陈珩有幽冥真水傍身,再加上孔尚图这个“神易”修士在旁护持,他亦不会以身涉险。
“如今我身上所修的四类无上大神通,已是两类粗持入门。
另两类虽稍欠了点火候,但也登堂在望。
不过若说起更上的“摄伏法意,距离此等境界最近的,却还是梅花易数,即便太乙神雷又得了一番精进,但仍不及梅花之速……………”
陈珩暗忖。
而在摄伏法意过后,他或就能凭借梅花易数,触及到那“合真应化”的妙处。
届时无论是修持神通亦或增加道行,都能得到一番不小的助益!
便在陈珩沉吟之际,楼外忽有一阵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孔尚图与薛敬停了声音,齐齐转首望去。
此时在楼梯拐角处,却是孔冲和蔡庆联袂而至。
今番陈珩去往正虚履职,身旁只暂且携了五人。
除去孔家三位和薛敬外,便是这个在羲平地相识,葛陆云慈窟的蔡家老祖。
在陈珩府中一众门客内,蔡庆修为虽不算最出众,但若论起一些奇门手段来,他却是数一数二,无人可及!
当年羲平地对阵崔矩那一役,是蔡庆以“罗黎凶烟”污了真武山金宗纯的真身,而真武诸修在帐中的密议,亦是被蔡庆的彩蜥窃听干净。
这位身后显然有些秘密,不是寻常地陆真人。
因在正虚中少不了人情往来,左右蔡庆亦是精通此道,陈便也将他带至了身侧。
“真人!”
蔡庆此时加快脚步拾级而上,旋即满脸堆笑行了一礼,恭敬道:
“先前我等在那方地陆外救下的三个修士已然伤愈,他们当面谢真人恩情,不知真人可愿一见?”
“哦?”
陈珩神色一动。
前番在那方天地大坏的地外。
因机缘巧合,在参悟完神雷后,他倒也是顺手救下了三个被天魔追杀的修士。
而三人与陈珩目的相同,同样是要去往正虚。
在交谈几句后,陈珩自也将这三位一并带入仙舟当中,吩咐蔡庆将他们安置下来。
“既他们已是伤愈,那便见一见罢。”
陈珩想起三人中的那个青衣道人,饶有兴致一笑,颔首道。
蔡庆和孔冲躬身一礼,忙又退下。
而待他们再上来时,身后已是跟了三个神情有些忐忑的年轻修士。
三人里,左手那男子做文士打扮,头戴梁冠,温文尔雅。
右手处又是一个云鬟轻梳,翠眉淡扫的娇俏少女。
至于居中处,则是一个穿着青色松纹道袍,英姿勃发的高大道人。
三人此刻面上都多少有些拘谨之色。
早在登楼之前,三人便似为这仙宫内的金彩珠光宝气辉煌震住,举止不甚自然。
而待得登上大殿,见迎面的几个修士都是身缠神光金霞,脑后有二气上下索回,气机巍巍如天柱大岳。
他们即便立身原地不动,亦给人一股无尽的压迫感,令三人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心神为之所慑!
至于被那几个修士护在正中的,则是一个仪容俊美、轩轩若霞举的年轻人。
虽陈珩态度温和,但三人面上神情并不见轻松。
最后还是正中那青衣男子排众而出,领着身旁同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诚恳道:
“前辈垂悯,拯我等于倒悬之间,如此厚恩,着实不知该如何言谢!”
“三位客气了,无需多礼。”
陈珩深深看了那青衣男子一眼,伸手相请:
“且起身一叙。"
三人当中,那文士名为孟质,少女唤作孟兰期,正是一对兄妹,修为皆是仙道的洞玄二重。
而那青衣男子自称陆齐物,修为倒稍高一些,已是洞玄三重,凝练了“先天金汞”的修士。
在交谈中,据陆齐物所言,他们三人俱是予祥天修士,年少便相识,互为至交。
而今番之所以要去往正虚道廷,是因道廷近来颁下的那道“招贤令”,只需过了考校,那他们便可进入道廷五监中的“玄成监”听讲玄科、进德修业。
这于大多修士而言,无异于是一条通天大道。
若能够在“玄成监”修业有成,那他们将来便可顺利留于道廷为官,或是分散五监,或是去往六寺、八府。
而其中一些修士,倘使真个出色的话,那他们甚至可得来荐书,去往道廷九部履职!
此时陈珩端起案上茶盏,对陆齐物笑言道:
“先前三位去往那末劫天地,莫非是为避祸?”
齐物闻言也不隐瞒,坦率开口道:
“前辈面前,在下不敢妄言。
先前在予祥天时,我等将名宫的上修子嗣得罪了,恐被害了性命,又听闻道廷的‘招贤令”,故而要去正虚谋求一条活路。
因半途被名修士追赶,又听闻有地将陷入末劫景象,特意借灾气遮掩行踪......奈何弄巧成拙,遇上了盘踞周遭的大天魔。”
陆齐物语声一顿,继而离席下拜,无奈道:
“因有前辈慈悲援手,我等才能够脱劫。
只是这般施为,却害得前辈与名宫结下了恩怨,思来想去,实是不安!”
“名宫?”
陈珩闻言思索起来。
孔尚图皱了一眉,并未开口。
孔冲和蔡庆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底那抹茫然之色。
场中忽沉默一阵,最后还是薛敬恍然颔首,笑道:
“原来是这方教门?我倒想起来了!"
旋即薛敬不以为意,向陈传音过去。
据薛敬所言,陈珩倒也知晓了。
这名宫是魔宗道统,宫内有两尊返虚真君坐镇,数千载岁月前他们还同玉宸道脉驱雷云院不明不白斗上过。
只是在斗到一半,晓得了驱雷云院祖师乃是一位久不闻世的玉宸真君后,戮名宫又赶忙遣使赔礼,唯恐被玉宸降罚。
“几位不必担忧,名宫还奈何不了我,且安坐便是。”
陈珩听完后对陆齐物三人笑道:
“不知那玄成监的考校是何章程?正要请教。”
陆齐物不敢怠慢,连忙将所知晓的一五一十道来。
而来交谈一阵后,这三人亦不好久留,在拜谢过后,又连忙恭敬退下。
“玄成监吗?这番考校倒有些意思。”
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孔昉挑一挑眉,言道:
“可惜老爷你不会在正虚长久任职,不然我倒想去玩上一玩,混个一官半职来耍。”
孔冲闻言摇头:
“据方才那陆齐物所言,你已是神道的立极修士了。
如此修为,纵想入道廷任职,也不是走玄成监路数,而是道廷另有安排。”
“那陆齐物倒气度不俗,依薛长老看来,此子能否通过那校考?”蔡庆对薛敬问道。
而薛敬还未开口,陈珩声音已是响起:
“自是可以。”
蔡庆忙看向陈珩。
“若是连仙道的一品金丹都无法入玄成监听讲,那正虚道廷的底蕴,便委实无可想象了。”迎着蔡庆目光,陈珩悠悠开口。
此言一出,场中几个修士都是吃了一惊,面上动容。
“想必孔老亦是看出来了?”陈珩对孔尚图一笑。
“此子身上有一件能遮掩道行的重宝,应是机缘所得,老夫亦是过了好一阵,才觉察到了些端倪。”
孔尚图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真人端得好眼力,果真慧眼如炬!”
“一品金丹....."
陈珩心下微微自语。
自真正修道有成后,不算那些见面时已超出了金丹境界的修士。
陈珩切实遇上过的仙道一品,也仅是卫令姜、余黄裳、阴无忌三人罢了。
纵算上念玉中的陈子定,亦不出一掌之数!
一品金丹之贵。
由此可见一斑......
不料今番前来正虚途中,倒是碰上了一个陆齐物,这倒令陈珩有些惊讶。
“羸驼犹大,岂马能及?”
陈珩缓声开口:
“正虚道廷的体量,或比我先前预想的,还有更为惊人。”
与此同时。
舟船中一处静室内。
在掩住门户后,陆齐物脸上原本的那抹拘谨之色须臾不见。
他看向两个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同伴,低声开口:
“我想,那位前辈或是知晓我的丹品了......”
此言一出,孟质和孟兰期脸上原本那抹笑意都骤然僵住,大惊失色。
“等等,分明有那桩异宝在,可以掩住你的道行,怎会被看破呢?!”
孟质忽就有些手足无措,瞳孔猛缩,脸色红了又白。
在心思急转后,下意识倒想拉住陆齐物冲出仙舟。
孟质知晓一品金丹之贵。
他更清楚在一些妖邪大教中,修道人腹中的一品金丹乃是至贵的丹材,便是拿出几座地陆做交换,也绝求不来!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若陈珩等盯上了陆齐物腹中的一品丹,那么........
不等孟质手掌触到自己袖袍,陆齐物已拍拍他手背,摇头道:
“无妨,我想那位前辈对我应并无恶感,一品丹于他而言,亦非从未见过。”
孟质不明所以。
而一旁花容失色的孟兰期在勉强定住心神后,亦是茫然。
“你们两位还未认出那位身份吗?”陆齐物苦笑一声。
孟质和孟兰期对视一眼,后者莫名有些赧然开口:
“只看出那位前辈仪容极美。”
齐物眼角一抽,继而叹了一口气,正色道:
“胥都大天的玉宸真传,当世丹元魁首,太和真人,陈珩!”
一语道罢。
四下忽静得吓人,半晌都无什么声音。
陆齐物苦笑一声,对如遭雷击的两位同伴言道:
“我曾听名宫的修士谈及这位,因而亲眼见过他画像。这位先前亦是一品金丹,且是都大天的第一金丹,败于他手下的一品金丹远不止一位!
我想我的这点仙道成就......
在他面前,并不是什么极罕见之事。”
过得好一阵,孟质才缓过神来,有些疑惑道:
“不过,你怎知那位前辈看破了你的道行?”
“这位并未掩饰对我的注意。”
齐物想了一想,最后只道:
“再加上灵觉使然?”
孟质一时无话。
在收敛心绪后,陆齐物看向远处的茫茫星海。
他暗一握拳,不知不觉间,倒是精神有些振奋。
“一品金丹,至等法相......此等人杰何其罕见,若是在予祥天的话,怕是十万年都难出一位!
不过今番去往正虚,却在半途中便遇上了如此人物。”
齐物心下暗道:
“正虚不愧为众天共主,群英荟萃之地,不枉我拼着性命风险,也要逃出名宫那等魔窟。
此行,倒的确是来对地方了!”
晃眼间。
又是半月功夫过去。
这一日,陈珩本在仙舟的精室中打坐修行,默练雷法。
忽而他神情一动,似觉察到了某类异样,视线向外扫去。
“看来是快到正虚了。”
陈珩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