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老头脸色大变,往后一闪,以毫厘之差躲过了这一镰刀。
但叶天命又是一刀朝着他砍了过去。
瘸子老头见状,连忙往外面跑去,边跑边大吼大叫,“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
他虽然是瘸子,但跑起来那是相当的快,眨眼间就跑没影了。
见到对方身为瘸子,却跑那么快,叶天命也是有些诧异。
他没有追,而是转头看向一旁躲在水缸角落的召召儿,微笑道:“别怕。”
召召儿紧紧抱着小狗,无声望着他。
叶天命突然伸出手,“......
召召儿手中的篮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油星溅上她洗得发白的裤脚。她没去管,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僵在原地,瞳孔缩成针尖,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狗也停下了舔爪的动作,耳朵倏地竖起,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身子微微发抖。
人群分开一条缝,先知族两名家丁抬着一扇门板走出来,门板上盖着一块粗麻布,边缘渗出血水,在晨光下泛着暗红光泽。肥姐那只总爱捏人脸颊、宽厚温暖的手,此刻垂在门板外,指节扭曲,指甲缝里嵌着泥与碎石——那不是摔的,是砸的,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颅骨塌陷,脑浆混着血糊满整块青石。
“死了……真死了……”
“谁干的?”
“刚才还见她在树下吃桃子呢!”
“报官!快去报官!”
有人喊,没人动。南村没有官,只有先知族自己设的巡守队,而巡守队长,正是灵熵她爹——瘸子。
召召儿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疼。她只看见肥姐昨日塞给她的那颗桃子,还在她袖口边角沾着一点粉红果肉;她只听见肥姐说“千万不能迟到哦”,语气轻快,像哄小猫;她只记得肥姐揉她脑袋时,手心温热,带着桃子甜香和一点桂花油味。
风忽然停了。茶树叶子静得可怕。
一个穿靛蓝短褂的采茶妇蹲下来,想扶召召儿,手刚碰到她肩膀,召召儿猛地一颤,像被烙铁烫到,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身后一棵茶树上。树叶簌簌落了几片,掉在她头发上。
“小召儿……你别怕,没事的……”妇人声音发虚。
召召儿没应,只是慢慢弯腰,把地上散落的饭盒捡起来。一只鸡腿滚到草丛边,她伸手去够,指尖蹭过湿冷泥土,指甲缝又添一道黑痕。她把鸡腿放回盒中,扣好盖子,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这孩子……怎么不哭?”
“怕是吓傻了。”
“她父母刚死,现在肥姐又……啧,这命,怎么就专克亲近的人呢?”
召召儿听见了。她没抬头,但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像濒死的蝶翼。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是同情,是避讳。是“晦气”。
她抱着饭盒,一步步往回走。脚步很慢,却极稳,连小狗都不敢叫,只是亦步亦趋贴着她小腿蹭。路过那棵肥姐常坐的歪脖子老槐树时,召召儿顿住。树杈上还挂着半颗啃了一半的桃子,果肉干瘪发褐,虫蛀了一个小洞,像一只空洞的眼睛,正对着她。
她仰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抬手,轻轻一摘,把那半颗桃子攥进手心。桃核硌着掌纹,微凉。
回到草屋前,她没进门,就在那两个小土包旁跪下。清晨露水浸透她膝盖,寒气顺着布料钻进皮肉。她把饭盒放在中间,左边放半颗桃子,右边放小狗昨晚啃剩的一截骨头。然后,她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褪色红绳——那是母亲临终前亲手系上的,说是能挡煞。
她将红绳绕过桃子、饭盒、骨头,打了个死结。
“我欠你的,都记在这里。”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活着一天,就还一天。”
小狗呜呜叫着,把脑袋搁在她手背上。
她没动,任它靠着。
日头爬高,晒得坟头土发白。召召儿忽然问:“你昨天……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小狗抬起脸,湿漉漉的鼻尖碰她手腕。
她闭了闭眼,“我知道你看见了。”
不是问,是确认。
因为小狗昨夜回来时,右耳有一道新鲜划痕,毛被扯掉一小撮,血痂还没结牢。而它平时从不乱跑,除非……被什么东西惊着了,或者,追着什么东西。
召召儿缓缓松开手,让小狗自己舔舐伤口。她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那里有四道血痕,是掐出来的,深可见肉。她用拇指抹了抹,把血匀开,涂在红绳结上。血很快被粗糙的棉线吸进去,变成一道暗褐色的纹路,蜿蜒如藤。
她没哭。眼泪早流干了,剩下的是烧红的炭,闷在胸口,不爆,只烫。
中午,她还是去了茶山。没人拦她。巡守队来了,围着肥姐尸体画圈,队长瘸子拄着拐杖,脸色灰败,嘴上骂骂咧咧:“哪个天杀的畜生干的!查!给我挖地三尺查出来!”他扫视人群,目光掠过召召儿时,顿了顿,又迅速移开,像避开脏东西。
召召儿递上第二份饭盒时,牧贤接过去,手抖得厉害。他不敢看她眼睛,只盯着她沾着泥的鞋尖,喉结上下滚动:“召……召召儿,你……你还来?”
“我不来,他们吃什么?”她平静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牧贤浑身一激灵。
他想说“你别来了”,可话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叹息。
下午送饭时,召召儿绕开了槐树。她走另一条小径,穿过一片荒草坡。草很高,齐腰,风一吹,沙沙响。她刚走到坡顶,草丛里突然“哗啦”一声,窜出三个人影——灵熵、小胖子、小花。
灵熵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铜铃,铃舌已被拆掉,只剩空壳。她晃了晃,铃身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敲棺材板。
“你妈死那天,也是这种响声。”灵熵笑着说,牙齿很白,“你听见了吗?”
召召儿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小胖子举起手里那颗骷髅头,朝她晃了晃,骷髅眼窝黑洞洞的,像在盯她。
小花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短刀上,刀鞘是用蛇皮缠的,泛着幽绿光泽。
召召儿终于停下。她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灵熵脸上:“你杀了肥姐。”
灵熵歪了歪头,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笑话:“我?我昨夜在挖坟啊,挖瘸子家祖坟,全村都知道。我还特意让他看见——你说,我哪有功夫去砸肥姐脑袋?”
她往前一步,离召召儿只剩三步远。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密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东西。
“倒是你,”她压低声音,舌尖抵着上颚,吐字清晰,“你身上那个东西……最近跳得越来越欢了吧?像只急着破壳的小鸟。”
召召儿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再次刺进掌心。
灵熵笑了,凑近她耳边,气息喷在她耳廓上:“你摸摸胸口——它是不是在发烫?是不是在催你……去找它真正的主人?”
召召儿猛地后退一步,后脚跟踩进松软泥地,差点摔倒。小狗立刻龇牙低吼,挡在她身前。
灵熵却不再看它,只盯着召召儿苍白的脸:“你信不信,肥姐死前最后一刻,看见的不是石头,是你。”
召召儿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你站在槐树上,手里拿着那块青石。”灵熵声音轻得像耳语,“她张嘴想喊,你把石头砸下去了。”
“胡说!”小狗突然狂吠,扑向灵熵!
灵熵侧身一闪,小胖子扬手就是一棍——不是打狗,是砸向召召儿脚边!木棍砸进泥里,溅起黑泥点子,星星点点溅在她裤脚上,像凝固的血。
“再叫,”灵熵笑,“我就把它骨头一根根敲碎,喂野狗。”
小狗瞬间噤声,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呜咽,尾巴死死夹住,浑身颤抖。
召召儿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泥。她慢慢蹲下,从泥里抠出一小块青石——比拳头小,棱角锋利,表面还沾着几点暗红污渍,已经发黑。
她认得这块石头。昨天黄昏,她抱着小狗路过槐树时,曾看见它躺在树根旁,被夕阳镀上一层锈金。她当时还踢了一脚,石头滚进草丛,不见了。
原来……它一直在这儿。
灵熵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捧着石头的手。那手在抖,却稳稳托着,像托着一枚将熄未熄的炭火。
“你不怕我告官?”召召儿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灵熵摇头:“告?瘸子是你杀的?肥姐是你杀的?你有证人吗?你有证据吗?你连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东西选中都不知道,还想告我?”
她俯身,从召召儿手里拿起那块青石,掂了掂,又扔回泥里:“它选你,不是因为你多干净。是因为你够痛,够恨,够……饿。”
召召儿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灵熵说的是真的。
那东西第一次出现,是在父母坠崖当晚。她蜷在草屋角落,抱着小狗,牙齿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就在那一刻,心口猛地一烫,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紧接着,一股冰冷滑腻的东西顺着血脉游走,盘踞在她胸骨之下,像一条冬眠的蛇,安静,却存在。
之后,她开始做同一个梦:无边无际的灰雾里,有座坍塌的庙,庙中央的神龛空着,只有一块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失落纪】
而每次醒来,她掌心都会多一道浅浅血痕,形状扭曲,像未写完的符。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包括肥姐。
肥姐死前,曾悄悄拉她到无人处,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枚青玉簪,簪头雕着半朵莲花:“拿着,若哪天……你觉得不对劲,就把它埋在庙后第三棵松树下。记住,是第三棵,不是第一,也不是第五。”
召召儿当时没问为什么,只用力点头。
现在,她明白了。
肥姐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召召儿缓缓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她没看灵熵,只低头对小狗说:“回家。”
小狗立刻转身,紧紧贴着她小腿。
灵熵在身后笑:“召召儿,你逃不掉的。那东西认了你,你就得替它活。它要血,你就得给;它要命,你就得送。你以为你在还债?错。你是在……续命。”
召召儿脚步没停。
风卷起草屑,打着旋儿掠过她脚踝。
她走得很慢,却像一把出鞘的刀,刃口朝前,不偏不倚。
回到草屋,她反锁上门,把小狗关在门外。她从墙缝里抠出一块松动的土砖,掀开底下藏着的旧陶罐——那是父母留下的全部家当:三枚铜钱,半截蜡烛,还有一张泛黄纸片,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若吾女承命,当赴北岭断崖,寻石门,叩三声,门开则入。勿疑,勿惧,勿回头。】
召召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抚过“断崖”二字,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纹路。
窗外,小狗焦躁地刨着土,爪子刮擦着门板,发出“嚓、嚓”声。
她忽然拉开自己左袖——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暗青色印记,形如半枚残月,边缘游动着细密血丝,正随着她心跳,微微搏动。
咚。
咚。
咚。
像另一个人的心跳,在她皮肉之下,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