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矮小的身影跑得更快了。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可每次都在即将倒下的瞬间稳住了。
身后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人越追越近。
为首的一个是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像是在追逐一只跑不掉的猎物。
“小兔崽子,你跑!你再跑!等老子抓到你,打断你的腿!”
旁边一个瘦高个也喊道:“这贱种,敢钻狗洞跑出来,回去有你好受的!”
李承乾的眼眸陡然一厉。
他的手猛地拍在轮椅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冲着身边的玄甲卫呵斥道,声音中满是怒意。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出手救人!”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中的威严,让几个玄甲卫浑身一凛。
他们跟了太子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太子发这么大的火。
几个玄甲卫对视一眼,当即抱拳应了一声“喏”,便有几人翻身下马,朝着那个孩子的方向冲了过去。
温禾这时看了一眼身旁的里正。
刘阿里站在那里,面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涸开一小片水渍。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一片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你好像很紧张?”
温禾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啊......不,不紧张。”
刘阿里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而干涩。
他拼命地摇头,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县伯说笑了,小人一点都不紧张......”
他说着不紧张,可那额头上满是冷汗,双腿止不住地哆嗦着,裤腿都在抖,眼睛不停地往那几个追人的方向瞟,又飞快地收回来,不敢多看。
“留活口!”温禾转身,冲着去救人的玄甲卫喊道。
那几个玄甲卫本来是要拔刀的。
他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听到温禾的话,他们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松开刀柄,改用拳脚。
那几个追杀的人手里虽然拿着棍棒,可一看面前这些人穿着甲胄,顿时吓傻了。
他们不过是司农寺下面的几个小喽啰,平日里欺负欺负庄户还行,哪见过这种阵仗?
手里的棍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上前拿下。”温禾淡淡地吩咐。
刚才出去的那几个玄甲卫没有骑马,穿着几十斤重的甲胄根本追不上。
那几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温禾不慌不忙,转头看向待命的骑兵。
又有几个玄甲卫策马而出。
马蹄声急促,尘土飞扬,几个呼吸间便追了上去。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很快消失在了林子的深处。
“你们放开我!你们这群坏人!”
就在这时,刚才被追杀的那个小孩被带了回来。
一个玄甲卫提着他的后领,把他拎在半空中,像一只小鸡。
他的腿悬在半空中乱蹬,手挥着,拼命地挣扎,嘴里哭喊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以为自己是被人抓住了,拼命地喊叫。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坏人!”
“太子殿下、县伯。”玄甲卫将人带到他们的面前,把那小孩轻轻放在地上。
那小孩忽然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声嘶力竭,嘴里嚷嚷着,也不知道在喊些什么,声音含混不清。
温禾看向里正,目光平静。
“里正,你不解释一下?”
那里正闻言,连忙摇头,脸上的表情又是惶恐又是不安。
“县伯,小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几个人......那几个人不是小人的手下,小人也不认识他们。”
他的眼睛不敢看温禾。
“行,我信你。”
温禾冲着他一笑。
李承乾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可他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刘阿里。
要说这里正没有猫腻,他是如何都不相信的。
一个里正,在自己的地头上,发生这种事,他说他不知道?
骗鬼呢。
“继续走吧。”温禾示意里正继续带路。
那里正哆哆嗦嗦的,连站都站不稳了,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他抬起脚,迈了一步,差点摔倒,扶住了旁边的树,才稳住了身体。
温禾看着他这副模样,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听在刘阿里的耳朵里,像是催命符。
温禾走到那个小孩的面前,蹲下身来。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糖。
这是他经常用来哄温柔的。
小孩正哭着,忽然感觉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甜甜的,糯糯的,在舌尖上化开,像是一股暖流,从嘴巴一直流到心里。
他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
嗯,好甜。
甜得他忘记了哭。
他含着糖,愣愣地看着温禾。
他眨巴着眼睛,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品味什么人间美味。
那糖在他的嘴里慢慢融化,甜味弥漫开来,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是什么味道?”
小孩的声音还是带着几分哭腔。
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甜的东西。
“这是糖的味道。”温禾说道,语气很温和。
小孩摇了摇头,嘴巴嘟囔着。
“不对不对,我吃过糖的,去年过年的时候,阿耶给我买了一小块糖,是麦芽糖,黄黄的,粘粘的,很甜很甜,可你这个比那个甜好多好多的。
“那我这些都给你。”
温禾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了他。
“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被他们追吗?”
小孩看着那油纸包,又看了看温禾,眼睛里有几分警惕。
“你不是坏人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你觉得我是吗?”温禾笑着问道。
小孩抿着嘴,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看着温禾的眼睛,那眼睛很亮,很温暖,跟那些凶神恶煞的人不一样。
他往温禾身边靠了靠,又害怕地朝里正那边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可你和刘扒皮是一伙的,阿耶阿娘说,刘扒皮是坏人,他抢我们家的粮食,还打我阿耶,阿耶说,他是替那些大官欺负我们的。”
“扑通”一声,刘阿里已经跪下了。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很大,像是断了骨头。
他整个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摊烂泥。
“县伯......县伯饶命......小人......”
温禾好像全然不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继续笑着望着小孩,目光温和,语气亲切。
“我和刘扒皮不是一伙的,所以,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小孩满脸茫然,看看温禾,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刘阿里,又看看温禾。
他不明白为什么刘扒皮会跪在这个人面前,还那么害怕。
“刘扒皮说,今天有很尊贵的人来,我们这些贱人不能出现,不能冲撞了贵人。”
“好多天了,我和阿耶阿娘被关在黑屋子里,又黑又臭,吃的东西很少,后来阿娘都睡着了,她睡了好久好久了,都不理我。
“后来,后来阿耶把最后一张饼子给了我,让我从狗洞钻出来的。”
温禾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县伯饶命啊!这......这小孩是胡说的!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小人......小人没有关他们......”
刘阿里连忙辩解,声音又急又快。
“小人只是让他们在屋里待着,不要出来,没有关他们,小人还给他们送了吃的,每天都送………………”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温禾抬脚朝着他的脸狠狠地踹了过去。
那一脚力道很大,踹在鼻梁上。
刘阿里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在地上滚了一圈,鼻血哗哗地往外流,糊了半张脸。
他捂着脸,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
“闭嘴!”
温禾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中的冷意,让刘阿里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他捂着脸,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将此人拿下!”李承乾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喏!”
几个玄甲卫上前,把刘阿里从地上拽起来。
他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稳,全靠两个人架着才没有瘫下去。
那小孩也被吓了一跳。
他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踢了刘扒皮,刘扒皮就不敢叫了。
温禾摸了摸他的头,手掌落在他的头发上,感觉像是摸在一把枯草上。
“别怕,他不是好人,所以我才踢他,你阿阿娘在哪里?能带我们去吗?”
小孩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
“能,可是......很远,要走很久,我的脚疼,走不动了。”
他光着脚丫站在地上,脚底全是泥,脚趾上磨出了血泡,有的已经破了,渗出血来。
“没关系。”
温禾转过身,对着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玄甲卫招了招手。
“你背着他,小心点,别摔了他。
那玄甲卫应了一声,走上前来,蹲下身子。
小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温禾,温禾冲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趴到那玄甲卫的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蜷缩在那里不敢动。
“你指路,他走。”
“好!”小孩的声音大了几分,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了光。
他回头看了看温禾,又看了看那个玄甲卫,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你想说什么?”温禾问。
“你们......你们是来送吃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我阿娘睡着了,阿耶说,等有了吃的,她就会醒。”
温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是,我们是来送吃的。”
小孩欢喜不已,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快点快点!往那边走!”
他的嘴角挂着笑,眼睛眯成了月牙。
他想了想,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去拽温禾的袖子。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的手不干净,他怕弄脏了贵人的衣服。
阿耶说过,贵人最讨厌脏东西,你要是弄脏了他们的衣服,他们会打你的。
温禾却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
“走吧。带路。”
那玄甲卫的腰弯得更低了,小孩的背上还多了一条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生怕他颠着。
没走多远,他们就看到了一处庄子。
庄子不大,坐落在两座小丘之间,被一片稀疏的树林半遮半掩着。
远远看去,只能看到几间矮矮的房,屋顶上长满了荒草,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院子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栅栏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经倒了,用几根木棍撑着。
门口的泥路上长满了野草,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庄子内空空如也。
安静得像是坟墓。
可空气中,隐隐约约地飘着一股臭味。
那股味道从庄子的方向飘过来,在风中弥漫开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玄甲卫的人当即警觉起来。
几个人的手不约而同地按在了刀柄上,目光变得锐利而警惕。
为首的校尉策马来到温禾和李承乾面前,面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
“太子殿下,县伯,还是先止步吧,末将带人先过去探探。”
他的话说得很委婉,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懂他的意思。
上过战场的人都很清楚这是什么味道。
温禾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李承乾,李承乾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太子殿下,县伯,未将去去就回。”
那校尉拱了拱手,点了几个玄甲卫,策马朝着庄子的方向奔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庄子的入口处。
外面安静了下来。
那小孩趴在玄甲卫的背上,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了。
“小郎君,怎么不走了?我阿阿娘就在前面呢,走几步就到了,不远了,拐个弯就是。”
他有些着急的说道。
温禾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手掌落在小孩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你阿耶阿娘睡着了,我们不去吵他们,好不好?”
小孩歪着脑袋想了想。
他觉得这个小郎君说得好像有道理。
“好。”
玄甲卫背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那些小郎君的脸色好像很不好,连那个一直笑眯眯的小郎君也不笑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走了。
明明前面就是阿阿娘住的地方了,走几步就到了。
可他不敢问,他怕问多了,小郎君就不给他吃的了。
不久后,那个校尉回来了。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温禾,犹豫了片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他知道该向谁禀报。
按理说应该先向太子禀报。
可太子年纪小,这种场面,他怕太子受不住。
所以………………
他策马来到温禾面前,翻身下马,走近了几步,压着声音说。
“县伯,里面......末将带人查过了,只有十几个活口,都在最后面的几间屋子里,多是孩子。”
“这个庄子,原本有多少人?”温禾转头看向被架着的刘阿里,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刘阿里浑身一颤,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抖得更厉害了。
“一………………一百多......一百一十七口。”
他看着温禾,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县伯,他们都是贱籍,是贱籍啊......还有奴籍的………………不是人。”
“嗯嗯,我们不是人。”
那小孩在玄甲卫的背上,忽然开口了。
“阿耶说,我们是畜生,比牛马还不如,牛马还能卖钱,阿耶还说,那些大官说了,奴籍的不能算是人,死了就死了,跟死了一条狗差不多。”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温禾,又看了看那个满脸是血的刘阿里,忽然笑了,笑得格外天真。
温禾忽然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厉害。
李承乾更是紧握着双拳,双眼泛红,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
这就是那些百官口中的盛世?!
“这是第一次?”温禾转头看向那刘阿里。
刘阿里不敢隐瞒,连忙说道,声音又急又快。
“每年都是......从前开始就是这样了。”
“县伯,小人也是被逼的,小人不想的,每年籍田礼之前,司农寺都会来人,让我们把庄子里的贱籍和奴籍的都关起来,不能让他们冲撞了陛下。”
“要是被陛下看到了,我们都要掉脑袋......”
从前开始就是这样了。
这还只是禁苑其中一个农庄。
都说禁苑内的农物是长得最好的,年年丰收。
是全大唐最好的土地。
温禾忽然感觉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搅动。
他弯下腰,扶住旁边的树干,“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李承乾不禁担心。
“先生......”
“我没事。”
温禾摆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就是有点恶心。没事。”
他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脸色还有些发白。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玄甲卫说。
“去请陛下过来。”
“县伯,这………………”那玄甲卫有些犹豫。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场面,陛下怎能够踏足?
“我让你去请陛下过来!”温禾瞪圆了双眼,冲着那玄甲卫吼道。
那玄甲卫顿时一怔,吓得连忙拱手,转身就跑。
那刘阿里闻言,吓得已经快魂飞魄散了。
陛下要来了!
陛下要来了!
不,不!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县伯……………县伯.....这真的和小人无关啊......”
他忽然哭喊起来,声音嘶哑,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小人真的不想这么做的!是司农寺的人说......这是长孙寺卿的命令......若是小人不这么做,小人小命也没了!”
“长孙寺卿?”
温禾的眉头顿时紧锁起来。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落在刘阿里身上。
他转头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是太子,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他应该都知道。
何况姓长孙的,肯定就是他的母族,是长孙家的人。
李承乾在刚才听到这个事情牵扯到司农寺的时候,他便知道了。
他知道那个名字。
他望着温禾,一字一顿地说道。
“长孙无傲,阿娘的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