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来的时候,脸色并不算好看。
哪有臣子要见皇帝,会让皇帝亲自来的。
历朝历代,从来只有皇帝召见臣子,没有臣子叫皇帝的道理。
来报信的玄甲卫还一脸沉重。
李世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以为是李承乾出事了,带着人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可当他带着人赶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玄甲卫正在搬运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恶臭。
那股味道在风中弥漫开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让人胃里翻涌,让人忍不住想吐。
几个年轻的官员已经忍不住了,捂着嘴跑到一边去吐了。
在一旁还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人。
而就在他身后的官员中,有一个中年人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血色顿时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翻身下马,他大步走到温禾面前。
“为什么禁苑有这么多的死尸?”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居然在禁苑发现这么多死尸。
“陛下,这件事情他可以给你解释。
温禾朝着刘阿里指了过去。
那刘阿里刚才已经被吓晕过去了。
但是中途温禾让人用水把他泼醒。
“他是谁?”
李世民蹙着眉头,上下打量了刘阿里一眼。
这个人穿着灰色的粗布短褂,脚蹬布鞋,头发散乱,满脸是血,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他是刘阿里,是本地的里正。”温禾沉着声音说道。
“管着这一片的庄户。”
“陛下饶命啊!陛下,这......这都和小的无关啊,是......是司农寺的上官交代的,是司农寺的人让小的把庄户关起来的,不是小的的主意,小的只是听命行事!”
刘阿里连忙磕着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磕得满脸是泥。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还和司农寺牵扯上了?
司农寺是管农桑、管皇庄、管禁苑的。
禁苑里的住户,按理说都归司农寺管。
可司农寺为什么要关押庄户?
方才他巡查附近农庄的时候,看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还夸了一番司农寺。
庄稼长得整整齐齐。
庄户们精神饱满,说话也好听。
他当时很高兴,说司农办事得力,说长孙无傲治理有方。
长孙无傲还谦虚地说,都是陛下圣明,都是陛下英明,都是陛下的功劳。
没有陛下的领导,就没有禁苑的今天。
他当时听了很受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就在他正得意的时候,玄甲卫找了过来。
“高阳县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这样的场景,你让陛下来看这些作甚!”
长孙无忌忽然站了出来。
在那个叫做刘阿里的里正扯出司农寺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了不安。
“做什么?”
温禾冷眼瞥过长孙无忌,那目光中有几分不屑。
“长孙尚书,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司农寺怎么样呢,你就急着跳出来,是怕我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还是怕我牵扯到什么不该牵扯的人?”
别以为他不知道,长孙无忌想什么。
他肯定是猜到了什么,所以这个时候才急着出来。
他随即将司农寺私下关押这些奴籍农户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一百多口人,活活饿死,天下奇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在你们口口声声夸赞盛世的时候,有人活活饿死!就在禁苑,就在天子脚下,就在陛下的眼皮底下!这还只是这偌大禁苑中的一处,整个禁苑内,还有多少人在被关押,还有多少人被饿死,谁知道?”
他说完,冲着李世民冷笑了一声。
在场官员都不由大吃一惊。
你个臣子竟然敢对陛下冷笑?
这是大不敬!
李道宗几乎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陛下,高阳县伯是气糊涂了。他刚才......他刚才是在冲臣冷笑呢,不是冲陛下,陛下明鉴!”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回头看了温禾一眼。
“对对对,此处恶臭熏天,高阳县伯定然是晕了。”
温彦博连忙上前,干笑了两声:“他年纪小,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受刺激,糊涂了。臣替他向陛下赔罪。”
阎立德紧随其后,步伐很快,几步就走到温禾身边。
“高阳县伯心善,最见不得这光景了,并非是冒犯陛下。”
“陛下啊,臣觉得高阳县伯是见了人死了受刺激了,他还是个孩子嘛。”程知节出来说道。
秦琼几乎是和他同时出来的,在程知节说完话后,他紧接着说道。
“高阳县伯年岁尚小,正所谓童言无忌。”
“陛下啊,若是臣看到这副场景也一定会气糊涂的。”这是尉迟恭。
李靖只是沉吟了几息,便上前说道。
“陛下,高阳县伯......”
“够了!”
李世民赫然打断了他们。
看看这些出来给温禾说情的,除了许敬宗外,一个个穿的全是紫袍。
心中不由失笑了一声。
这竖子如今在朝中的人缘还真不错啊。
“阿耶,先生是想为死去的百姓鸣不平!”
这个声音倒是提醒李世民了。
刚才那些人算什么,这里还有个地位更高的。
大唐太子。
李世民心中笑着,不过脸上却故意板着,目光从温禾身上移开,落在人群中。
“司农寺寺卿何在?”
人群中一个中年人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臣......臣在。”
长孙无傲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而干涩。
他哆哆嗦嗦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腰弯得很低,低到几乎要折断了。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李世民的眼睛。
“臣长孙无傲,见过陛下。”
在长孙无傲出来的时候,温禾便已经盯上他了。
这人长得倒是和长孙无忌有那么几分相似。
李世民看向他,目光如刀,指了指那些被排列好的尸体。
“给朕一个解释,为什么庄户会被关押?朕的司农寺,就是这样办事的?”
长孙无傲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涸开一小片水渍。
“启禀陛下,臣......臣确实下令将他们暂时看管起来,以免惊扰圣驾,陛下今日行籍田礼,禁苑里人多,庄户混杂,万一冲撞了圣驾,臣担待不起。”
“臣只是想把他们关起来,等陛下走了再放出来,臣绝对没有饿死他们的意思!”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随即指着跪在地上的刘阿里,声音陡然拔高。
“定然是这个小人作祟,是这个小人私吞了粮食,是他把粮食卖了,是他饿死了庄户!跟臣无关,跟司农寺无关,陛下明鉴!”
“不......不!”
刘阿里猛地抬起头,惶恐地喊道。
“陛下,就是司农寺的命令啊!不只是这里,只要今日陛下不会去巡查的庄户,都是这样的!”
“司农寺的人说了,把庄户关起来,不要让他们出来,不要让他们冲撞了陛下,他们不给粮食,让小人自己想办法,小人能有什么办法?小人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哪有多余的给他们?”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的目光落在长孙无傲身上。
“禁苑有多少家农庄?”
长孙无傲极力地克制着内心的紧张,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启......启禀陛下,不算赐予朝中功勋的,有五十六个皇庄,其中占地万亩以上的,有十三个。”
“方才朕才视察了三座,今日原本只打算视察十座。”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冷。
“也就是说,会有四十六个农庄如此?”
长孙无傲慌忙解释,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这绝不是臣的本意!臣只是想把他们关起来,没有想饿死他们!”
“而且这......这只是前朝留下的规矩,每年籍田礼之前,都要把住户关起来,以免惊扰圣驾,臣只是沿袭旧制,不是臣的主意!”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
“何况这些都是奴籍。”
他特意提起奴籍,就是想给自己减轻罪责。
毕竟在大唐,奴籍的可都不能算人。
在寻常人家,奴籍也是可以随意打杀的,打死一个奴籍,不过赔几贯钱而已。
“我去尼玛的!”
温禾突然怒骂一声。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朝长孙无傲冲了过去,动作很快,快到身边的人都来不及反应。
“奴籍就不是人了?他们就该被活活饿死了?你他娘的还是人吗?”
“竖子无礼!”
只听一声爆喝,长孙无忌突然出手挡在了温禾的面前。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温禾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了温禾和长孙无傲之间。
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死死地挡在前面,不让温禾过去。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面色铁青,嘴角紧抿,下巴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温禾,你这是要做什么?”
温禾看着这老匹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刚才还在替长孙无傲开脱,现在又挡在他面前。
他挥手就朝着长孙无忌砸了过去。
长孙无忌挥手挡下了他,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他推开。
那一掌力道不轻,温禾的身体往后退了两步,胸口一阵发闷。
他有些吃痛地揉着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几分痛苦的表情。
这老匹夫,力气还真大。
果然是能陪着李世民上战场的人,手上功夫不是盖的。
自己竟然招架不住他一个回合。
温禾在心里骂了一句,可他不想认输。
他挺直腰板,咬紧牙关。
刚才看着温禾被长孙无忌打了一堂,李世民就要伸手阻止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已经抬了起来,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喊“住手”。
可当他看到温禾没有受伤,只是被推开了,他这才收回了手。
“温禾,不可胡闹!”李世民故作严肃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
“我胡闹?”
温禾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那轻中带着千钧的重量。
“那个王八蛋草菅人命,一百多口人被活活饿死,你跟我说我胡闹?”
“那些人只是贱籍!”长孙无忌瞪着他,喝了一声。
“贱籍怎么了?贱籍就不是人了?他们也是大唐人!”
温禾当即怼了回去。
“长孙无傲是你们长孙家的人,你就护着他!他害死了人,你就替他开脱!你们长孙家,是不是要把大唐变成你们家的天下?”
长孙无忌沉着脸,目光如刀。
“将人饿死是那里正之过,你无凭无据便要污蔑人不成!”
“不......不是!不是小人!小人去司农寺要过粮食,可是他们不给啊!”
刘阿里连忙哭诉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的声音嘶哑,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
他不敢背这个锅,他知道背了就是死。
他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磕得血肉模糊。
“小人去司农寺要了三回,他们就是不给啊,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小人自己的粮食也不多,小人......”
“司农寺不给粮食,那你自家为何不出?没了粮食你为何不将他们放出来?说到底还是你私心作祟!”
长孙无忌指着刘阿里呵斥道。
“如今陛下当面,你还不速速认罪,否则牵连家人,怕是后悔不已!”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你认罪,死你一个。
你不认罪,死你全家。
你自己选。
刘阿里顿时愕然不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长孙无忌那张铁青的脸,看着李世民那张阴沉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官员的冷漠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温禾顿时火冒三丈。
“长孙无忌,你特么的脸都不要了!”
“温禾,你若再放肆,休怪老夫无情!”
“你来啊!老子怕你老子和你姓!”
温禾也火了,声音比长孙无忌还大。
“够了!”
李世民突然喝了一声,打断了他们两人。
他冷着脸扫过温禾和长孙无忌,目光如刀,从两个人身上掠过。
“堂堂朝中重臣,如此学市井泼妇,成何体统!”
长孙无忌闻言,当即收敛了怒意,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
“臣无状,臣失态,臣请陛下恕罪。”
温禾冷着脸,叉手行了礼,却没有说话。
“将这刘阿里交由刑部。”李世民指着那颤颤巍巍的刘阿里。
几个左右备身上前,把刘阿里从地上拽起来。
随即他看向了长孙无傲。
长孙无傲连忙将头低得更低,低到几乎要埋进地里。
“将这些农户好生安葬。”李世民的声音平静了几分,可那平静中带着几分疲惫。
“彻查禁苑其余庄户,若有类似的事情,都好生安葬了,内帑出钱,安抚其家眷,每家每户按照人头发放抚恤金。”
他这是对身旁的江升说的。
江升连忙躬身。
“喏。”
“时辰不早了,回宫吧。”李世民说道。
他说罢,长孙无傲和长孙无忌几乎同时起身。
他们转过身,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温禾身上。
只见温禾瞪着眼睛,看着李世民。
“就这样结束了?”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声音在寂静的田野上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他看了看站在他对面的满朝公卿。
这些人衣冠楚楚,却没有一个为死去的人说话。
“先生……………”李承乾忽然有些害怕地拽了一下温禾的衣袖。
温禾甩开了他的手,动作很轻,可那轻中带着几分决绝。他冲着李世民继续问道。
“就这样结束了?一百多口人活活饿死,就这样结束了?”
李世民望着他,目光复杂。
“此事朕会让人彻查,你莫要胡闹了。”
“呵呵。”
这是温禾今天第三次对李世民冷笑了。
什么让人彻查。
这话李世民他自己信吗?
证据就摆在眼前了,一百多具尸体就摆在眼前了,刘阿里的供词就摆在眼前了。
即便没有证据说是长孙无傲下的命令让这些农户饿死,他作为司农寺卿,禁苑出现这么大的事,他竟然能够大摇大摆地离开。
而李世民,竟然让他大摇大摆地离开。
这摆明了就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咳咳,小娃娃啊,这时候不早了,本王饿了,咱们有什么事情等明日再说,好不好?”
李道宗看着温禾脸色不对,急忙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快,几步就走到温禾身边。
阎立德也从另一边快步走来,步伐又快又急。
“是啊是啊,嘉颖啊,愚兄这还有一些关于驰道的事情要和你商议呢。”
就连马周和许敬宗也都从后面挤了过来。
“高阳县伯,下官忽然想起明日殿试的一些事情,下官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请高阳县伯指点指点。”
“嘉颖啊,陛下是定然不会放过罪魁祸首的,你信陛下,陛下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走走走,今日是好日子,听说陛下要准备火锅了,莫要被旁的事情影响了嘛。
许敬宗朗声笑道,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就是就是,嘉颖啊,今日是好日子。”温彦博也都带着笑脸劝着。
“嘉颖,此事老夫日后和你一同上劄子,今日是籍田礼,莫要让别人看了笑话去。”魏征笑着也走了出来。
他们都看得出来,陛下此刻很不高兴。
温禾盯着李世民,隐藏在袖子里面的手紧紧地握着。
“今日是籍田礼,温禾你非要因为一群贱籍惹怒陛下不成!你将陛下置于何地!”
就在这时,只见那长孙无傲忽然指着温禾呵斥道。
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刺耳。
他身旁的长孙无忌都诧异地看向他。
这个蠢货!
“长孙无傲,你闭嘴!”李道宗当即转身怒喝一声。
“嘉颖,莫要冲动!”
他回过头,压着声音,一手按住了温禾的肩膀。
他是真的怕温禾会不顾一切出手,当着陛下的面杀了长孙无傲。
如果温禾真的这么做了,那就是死罪。
谁也救不了他。
可是温禾却笑了。
“呵呵,哈哈哈。”
他甩开李道宗的手,狂笑了起来。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
众人看着这一幕,顿时都傻眼了。
他们从没见过温禾这个样子。
李世民望着温禾这好似癫狂的模样,忽然有种激烈不安的感觉。
自从认识温禾以来,他见过温禾当着满朝文武撒泼,出口成脏骂得褚亮等人当场吐血。
也见过温禾不顾一切杀了李孝协。
这竖子向来不守规矩,甚至敢冒着大不韪当街羞辱李纲。
可此刻,他却在笑。
“先生。”
李承乾咽了咽口水,害怕地拽住了温禾的袖子。
“先生,我们先回去吧,此事......此事日后再说,等回宫了,我跟阿耶说,让阿彻查,我保证一定给他们一个交代,先生你别这样,我害怕......”
温禾突然一把推开了李承乾。
他的动作很猛,力道很大,没有收住。
李承乾没有防备,身体猛地往后一仰,撞在了轮椅的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温禾,你放肆!你竟然敢对殿下无礼!”
长孙无傲见状,觉得温禾这么做就是找死,当即指着温禾呵斥道。
他话音才落下,就被长孙无忌拽住了。
只见长孙无忌瞪着他,压着声音说道:“闭嘴!”
长孙无傲顿时愣住了,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一个字。
李世民紧紧地看着温禾。
他发现温禾的目光冷得刺骨。
只见他嘴巴微张,赫然吐出四个字。
“我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