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lfson Microelectronics标识下的白墙,挂着欧胜成立二十年来的历史。
从最早的随身听Codec,到iPod的芯片,再到 Xbox 360的音频处理器,每一块芯片都刻着这家苏格兰企业的荣光。
沙发区,创始人大卫·米尔恩手里攥着一份1.1亿美元的全资收购报价方案,面色犹豫,旁边的继任CEO戴夫·施里格利和两位股东代表也在认真思考着这份报价。
陈学兵的神情远比收购Icera要轻松许多。
“各位,凛冬将至,想必你们身在科技行业,已经率先感觉到了寒意,除了Cirrus Logic,不会有人愿意拿出这份价格,更何况我们不是奔着收购专利和IP来的,不会解散你们,而且愿意给你们15%的员工股权激励,还有大
量的订单,这是绝无仅有的条件。”
Cirrus Logic和欧胜是营收接近的公司,前者眼下才刚拿到苹果的订单,还没发展壮大,根本不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钱收购欧胜。
CEO施里格利比创始人和股东代表要心动得多,作为在任管理层,他能拿到一笔不菲的股权激励。
众人之中,也是他率先打破沉默。
“陈先生,我听说过你在布里斯托尔的故事,我想你这样有诚意的收购条件,我们开放的苏格兰政府不会像英联邦一样横加阻挠,不过我想问一句,你们后续会不会像对待Icera一样,继续为欧胜提供研发资金?”
苏格兰也是英国的一部分, Icera的事早就在圈内传开了。
但苏格兰可一直不服英国,自1707年苏格兰与英格兰议会合并以后,文化和政治差异一直存在,苏格兰人对苏格兰身份的认同是远高于英国人身份的,并且保持有独立的苏格兰议会。
尤其是2007年苏格兰民族党胜选苏格兰议会执政党以后,立马启动了“National Conversation”,要讨论苏格兰独立公投,搞得伦敦工党政府非常紧张,布朗政府公开反对苏格兰独立,放了狠话:不惜一切保统一。
双方关系正是高度对立的时候。
而施里格利所谓“开放的苏格兰政府”的说法未免太可笑,欧胜不过是个搞音频的而已,消费电子,搞得再好也不属于国防和重点科技范围,和Icera的重要性远不可比,如今苹果的大订单也被别人撬走了,接下来的生存还是
个问题,他带着订单和投资上门,苏格兰有什么好拦的?
不过,陈学兵来这里,除了完善供应链,也是要树立一个英国看得见却管不着的收购标杆。
目前Icera的收购仍不太顺利,英国提出了一些苛刻的监管条件,他并不打算答应,必须要借助一个渠道给布朗政府施压。
身处苏格兰的欧胜,再合适不过。
而且英国乃至欧洲的好企业还多得很,他看上的远不止一个Icera和欧胜,他要在这里获得更多民意。
所以,他会尽可能给欧胜一个优厚的条件。
“我可以保证的是你们接下来会有不少订单,奇点、联想,以及我们参股的一家叫做OPPO的企业,对于音频都有不低的要求,我们会把你们作为第一供应商,你们要根据我们的要求全力改造参数和功耗。
“对欧胜的员工,我们同意全员涨薪10%。
“至于研发方面,我们会给一笔不低于3000万美元的启动资金,我们奇点欧洲部会对欧胜的经营和财务情况有所参与,后续研发,希望你们能通过自我造血来满足。”
陈总十分大方,施里格利连连点头,表示满意。
年迈的创始人米尔恩则跟股东代表对视,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收购资金何时...”
他话都没有说完,陈学兵轻描淡写地抬手打断。
“如果贵方同意,我会立刻启动审计手续,审计没问题,股权交割完成后三个工作日内,1.1亿美元全额到账,第一批1000万美元研发启动资金会同步打过来。”
米尔恩喉咙卡住,都提不出反驳的意见了。
这是他生平仅见的、最爽快的上亿级别收购。
当然,这是因为米尔恩没见过孙正义。
要是孙正义在,除了爽快,可能还会加个价。
杨元庆则略微皱眉,迟疑半天之后,凑到陈学兵身边低声道:“陈总,我们的股权比例问题...”
这事都还没谈,怎么收购就定下来了?
陈学兵轻笑着用中文道:“这个看你们,最低10%,拉你们来主要是给人家一点信心,欧胜的音频做得确实不错,联想的订单方面有所倾斜就好,自家的企业嘛,价格也好谈。”
杨元庆一听10%,也没什么压力了:“那没问题,我们可以出到15%,订单上肯定会有照顾,每年至少500万台PC的音频集成。”
陈学兵侧头低声道:“后续我们还要去欧洲考察一圈,只要联想配合,把供应链适当往欧洲转移,Packard Bell品牌的收购问题,或许克勒斯专员可以帮你们解决。”
杨元庆眼神顿时亮了。
联想在欧洲业务占比低,就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本土品牌。
Packard Bell是欧洲第三大PC品牌,市占率约10%,而且处于出售阶段,联想没想法是不可能的。
但去年10月台湾宏碁以7.1亿美元收购Packard Bell的控股母公司Gateway后,自动获得了Packard Bell品牌的优先收购权,宏碁对Packard Bell的收购目前已经到了走程序的阶段。
“你是说....通过反垄断...”杨元庆试探道。
陈学兵略作提点:“宏碁品牌本身在欧洲的占比已经够高,加上他们的eMachines, Gateway,再加Packard Bell,合并市占率会接近30%,四个品牌将完全形成垄断格局,这会严重损害欧洲消费者的利益,这个时候,如
果有一个愿意投资欧洲的联想入局,欧盟一定会慎重考虑...关系方面,我可以给你们搭桥。”
杨元庆顿露喜色。
“明白,陈总,我们一定配合!”
柳传凑得近,听完也笑了,拍拍杨元庆的肩道:“元庆啊,我就跟你说,和陈总合作,准没错!怎么样,困扰你这么久的问题,人陈总一句话帮你找到方向了吧?”
杨元庆哈哈大笑。
其他人都有些疑惑这三个中国人在说什么。
杨元庆笑着用英文道:“收购完成以后,我们联想在欧洲市场的音频订单将全部交给欧胜,此外,还有东亚,拉美的订单,都会给你们。”
这下,所有人都露出了喜色。
克勒斯也不例外。
奇点欧洲部团队次日便到达苏格兰。
审计和政府协调工作很快展开。
三日之后,上午十点,欧胜总部一楼大厅,一场新闻发布会召开。
台下挤满了记者,前三排几乎全是苏格兰本地媒体,《苏格兰人报》《每日纪事报》《苏格兰先驱报》。
只有最后几排坐着几个来自伦敦和欧洲的记者。
发布会由戴夫·施里格利主持。他先是简单介绍了收购的基本情况,然后着重念出了那些让所有欧胜员工雀跃不已的条款:
全员留任,无一人裁员。
全员涨薪10%,从六月开始执行。
核心研发团队享受15%的员工股权激励。
未来一年,奇点资本将向欧胜追加3000万美元研发资金。
联想、奇点、OPPO将把欧胜作为全球独家音频芯片供应商,五年保底订单总额超过3.5亿欧元。
每念出一条,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
当念到“五年保底订单3.5亿欧元”时,坐在第一排的苏格兰工会代表也起身,用力地拍起了手。
中国企业真是有诚意啊!
接下来是大卫·米尔恩发言。
他本来不打算发言,但还是在陈学兵的安排下,来了一段感人至深的表态:
“三个月前,我以为我会亲手关掉自己创立的公司,我以为欧胜的名字,有可能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但今天,我可以骄傲地说,欧胜活下来了。
“它被一家有实力的投资人收购,将在爱丁堡继续成长,继续做出世界上最好的音频芯片。
“感谢陈学兵先生,感谢奇点科技,感谢联想集团,你们给了欧胜第二次生命。”
他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鼓掌。
台下的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闪光灯连成一片。
发布会即将结束时,《苏格兰人报》的首席记者举起了手,问出了一个提前安排好的问题:
“陈先生,首先恭喜您完成了对欧胜的收购,我们都知道,您在布里斯托尔收购Icera的交易目前还在英国竞争委员会的二次审查中,同样是中国资本收购欧洲科技企业,同样是承诺保留就业和研发,为什么欧胜的收购一路绿
灯,而Icera的收购却被无限期拖延?英国政府是否在区别对待?”
这个问题的针对性可谓已经拉满了。
而且提出这个问题,是苏格兰政府支持的。
地方政府支持媒体向上层政府提出针对性问题这种美丽的风景线,也只有在美欧才能见得到。
陈总面对这个问题却略微表露出了一些难色,没有一味抨击英国政府。
“谢谢你的问题,首先,我尊重英国的法律和监管程序,也愿意配合所有必要的审查。
“欧胜的收购之所以顺利,是因为我们的方案得到了欧胜管理层、股东、员工和苏格兰政府的一致支持。我们的目标很简单:让企业活下去,让员工有工作,让技术继续发展。
“对于Icera的收购,我们的承诺和欧胜完全一样——保留全部员工,保留布里斯托尔总部,未来五年追加数亿美元研发资金,我们已经向英国竞争委员会提交了所有必要的材料,也愿意接受任何合理的条件。
“我始终相信,商业的归商业,政治的归政治。任何一个负责任的政府,都不会把本国工人的饭碗,当成政治交易的筹码。”
句句都是软刀子。
陈总只是想软软地刺一下英国政府的屁股,让他们跑快点而已,毕竟他在欧洲已经待了两个月了。
但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坐在嘉宾席的苏格兰民族党经济事务发言人约翰·斯温尼立刻接过了话筒,这是位以敢说敢做闻名的苏格兰政客,丝毫没有给伦敦留任何情面:
“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欧胜在苏格兰一路绿灯,Icera在英格兰寸步难行?
“因为苏格兰政府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投资,什么是真正的就业!我们不会为了讨好华盛顿,就牺牲自己工人的饭碗!
“而伦敦的工党政府呢?他们宁愿看着Icera破产,看着布里斯托尔的上千名工程师失业,也要讨好美国的高通公司!
“他们把Icera当成了和美国做交易的筹码!他们把英格兰西南部工人的生计,当成了政治献金!
“这不是区别对待,这是卖国!
“我在这里公开呼吁布朗政府:停止政治操弄,立刻批准Icera的收购!如果你们继续阻挠,苏格兰将永远不会再相信伦敦的任何承诺!”
话落,一片寂静。
苏格兰民族党和伦敦工党最近数月的矛盾,竟然在这场小小的收购发布会上爆发了。
陈学兵让欧胜邀请民族党过来,是想过发布会后民族党发言人可能会有一些表态,但没想到对方直接到当场开喷的程度。
陈总喜出望外,喜出望外。
随后提醒自己做好表情管理。
片刻之后,苏格兰记者们纷纷起身鼓掌叫好,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
坐在最后一排的几个伦敦记者,脸色尴尬,默默收起了笔记本。
来自欧洲其他国家的记者一看现场居然搞了个大新闻,心里高兴坏了,咔咔拍照。
消息传播太快了。
发布会结束后一个小时,约翰?斯温尼的发言就传遍了整个英国。
《苏格兰人报》头版头条:《爱丁堡的胜利,伦敦的耻辱》
《每日纪事报》:《陈学兵拯救了欧胜,谁来拯救Icera?》
《苏格兰先驱报》:《布朗政府正在把欧洲的科技产业,拱手送给美国》
苏格兰的媒体,基本围绕“布朗下台”、“拯救Icera”、“伦敦工党出卖英国”三个话题展开。
布里斯托尔的Icera员工们随后响应,自发聚集到广场,举着“我们要奇点,不要高通”,“布里斯托尔不要政客”的标语进行和平游行。
欧胜发布会视频链接很快传到了Save Icera网站。
全世界又开始看笑话了。
两日后的民意调查显示,工党的支持率在英格兰西南部暴跌了8个百分点,距离地方选举只剩下不到一个月,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工党将输掉整个英格兰西南部。
民意调查出来当日,唐宁街10号的灯光亮了整整一夜。
工党议员在里面疯狂拍桌子。
“我说过,中国人是搞政治的高手!他只是给苏格兰人发工资、签订单,苏格兰人就冲上来把我们咬了个半死!”
“Icera的收购,现在就通过,现在!再拖一周,我家楼下的流浪猫都要投保守党了!”
“现在就问问他在哪!让他来伦敦,完成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