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时间上午九点,英国商务大臣曼德尔森的私人专线拨到了爱丁堡的酒店,陈学兵房间。
陈学兵在英国的行踪,在政府眼里几乎是透明的。
但他在苏格兰的行动,谁也阻止不了。
这让曼德尔森的语气不得不带上了一丝客气和妥协。
“陈先生,早上好,关于Icera的收购案,英国竞争委员会刚刚通过了最终决议,予以批准,我们经过慎重考虑,取消了监管条款和专利托管,你随时可以来伦敦,我们会安排专人对接,最快三个工作日完成全部交割手续。”
陈学兵闻言,淡淡笑道:“多谢,不过恐怕我暂时去不了伦敦,我和联想的团队已经订好了今天下午的机票,准备去荷兰、德国考察一圈,大概要三周时间。”
曼德尔森有点懵了,沉默了好几秒。
“我们...恐怕等不了这么久,据我所知,你没有订下午的机票,何不坦诚一点?Icera在布里斯托尔每天都有游行,还有那个Save Icera网站,让许多人每天都在骂政府,再拖下去,我会合理怀疑你在操弄英国的选举,以后
你将很难进入英国。”
三周,这个时间绝对是计算好的。
陈学兵拿住了他们的命门。
三周之后,地方选举都快结束了,那些骂街的苏格兰媒体,虎视眈眈的保守党,会趁着这件事把工党的声誉撕成碎片。
陈学兵笑了一声,语气依旧平静:“曼德尔森先生,你要搞清楚,拖了两个月的是英国政府,不是我,我的时间比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要宝贵,我来欧洲是来投资的,不是来等着英国政府审批的,欧洲还有很多陷入困境的科技
企业等着我们的资金和订单,不止一家Icera,说实话,我今天真的打算前往德国,克勒斯专员帮我约了几家重要企业,你可以问她是否属实。’
曼德尔森听出一丝放弃收购的意思,心里终于有点慌了。
事到如今,舆论已经发酵到如此程度,必须得解决了。
而高通现在自顾不暇,即使把他们叫回来,按照陈学兵提出的条件收购几乎没有可能,其他任何投资商也开不出这样的条件,而陈学兵如果彻底撤出收购,Icera一旦破产.....
这件事,将让工党永远背上骂名。
明明是一件小事,怎么会发酵到如此,乃至绊住了庞大的工党?
他联想到高通如今的境遇,深深觉得这个中国人太可怕了。
如果对方真的打定主意要让工党付出一些代价,那么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完全无法预测。
起初欧盟出面帮这个中国人来谈判,他还不以为意,甚至内心嘲笑过欧盟不识时务,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的手段已经超过许多成熟的政客。
他冷静下来,放低了姿态说道:“陈先生,我明白之前的审批流程让你不满意,我代表英国政府向你道歉,但Icera真的不能再等了,你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只要你能先回伦敦完成交割,任何合理的要求我们都可以考
虑。”
陈学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既然贵方这么有诚意,那我可以把欧洲大陆的考察往后推一推,先留在英国。”
“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留在英国,总不能浪费时间,我想顺便去剑桥考察两家企业——Imagination Technologies 和CSR plc,希望英国政府能帮忙协调一下,安排个正式的会面。”
Imagination, CSR,两家都是英国顶尖的半导体设计公司,一个是移动GPU先锋,一个是蓝牙芯片龙头。
Imagination Technologies,有一款后世著名的移动GPU,叫PowerVR,目前这款IP正授权给苹果、英特尔、奇点集成。
移动GPU领域和电脑GPU差异很大,关键在于功耗和带宽的极致约束。
电脑GPU是大厨房,空间充裕、火力猛、食材库房就在隔壁(超大显存带宽),它采用的是“立即模式渲染”,遵循“看到什么就画什么”的逻辑。
移动GPU是小厨房,台面极小(片上缓存仅几十到几百KB)、必须省电省水(电池驱动,被动散热),所以它只能采用分块渲染,把屏幕切割成一个个小块,每次只将一小块数据载入极速的片上缓存,在这个小空间内完成
所有计算后,再把最终结果写回耗电的主存,这种方式极大减少了对外部带宽的访问,但代价是流程复杂,对驱动程序要求更高。
PowerVR正是分块渲染的先驱和核心专利持有者,专利墙里有数百项图形和视频的低功耗专利。
这家公司的核心资产除了PowerVR GPU的IP,还有Ensigma通信IP(给移动设备提供全球通用的数字电视、移动电视和广播接收能力)、META处理器(协同Ensigma工作),它集成的DSP单元可以高效执行音频编解码、
视频预处理等任务,搞定网络视频播放问题。
基本上,它是完成移动终端播放的全栈管理者。
要和PowerVR GPU达到完美配合,就必须得到它的一些高等级授权,才能和自家的应用处理器高度适配。
这是VIP客户才有的待遇。
据陈学兵了解,苹果也正打算入股Imagination Technologies,签署长期技术授权协议。
而另一家CSR plc,是蓝牙全球第一,还有WiFi+基带的全栈无线能力,它的技术可以补充展讯的无线能力。
这两家,都是伦敦证券交易所挂牌的上市公司,但是市值都不高。
Imagination Technologies的价值还未被西方市场完全认识,它的市值1.4亿美元。
全球智能手机至今的总出货量仅1.4亿台而已,这还是包括诺基亚黑莓等键盘智能机在内,全球90%的存量手机还是功能机。
在这一步上,全世界的认知如今已经显著落后于中国大陆了。
而CSR plc的蓝牙业务全球第一但增长早已见顶,重金投资的3G基带业务也失败了,刚计提了一笔损失,市值从10亿跌到6.5亿美元。
曼德尔森那边显然是不清楚这两家公司的业务,听到这两个名字后让他等等,而后沉默了半天,声音才重新响起。
曼德尔森开口时有点愠怒:“陈,你是打算把我们英国的3G通信企业都收购完吗?”
他说的,显然是CSR plc。
陈学兵听到这话便笑了。
果然,Imagination Technologies的价值在英国政府眼里还是不值一提啊。
“曼德尔森先生,我建议你好好调查一下再说,CSR plc的3G基带业务已经彻底宣布失败,6000万美元的损失都已经计提,它的主线业务是蓝牙和WIFI。”
曼德尔森尴尬了一下。
“可是蓝牙和WIFI也涉及一些军工技术。”
陈学兵咧了咧嘴:“我研究过它的财报,并不涉及军工,而且据我所知这是一家缺钱,业务正在下滑的公司,我想CSR plc是很需要我的,至于英国军方需不需要,你可以好好调查。”
他语气颇为轻松。
就从这短短的对话当中,他已经彻底摸清英方根本看不清移动GPU的价值,CSR plc本来就不是他的重点目标,一定程度上这是个混淆选项,只是能帮展讯在蓝牙和WIFI方面追赶一下华为而已,并非什么卡脖子的技术,假以
时日,华为才是全球短距离无线通信技术的领导者。
英方盯着CSR plc,这很好。
“好吧,陈先生,给我一天时间,我会去核实的。”曼德尔森对两个公司的事情没有急着下结论,“但是我必须再次强调, Icera的交割不能再拖了。”
“那好,那我现在出发剑桥科技园,等你的消息。”
陈学兵和联想的剑桥之行,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英国政府的效率从来没有这么高过。
剑桥郡的郡长、地方经济发展署署长亲自陪同。
他们全程陪同,也是想看看CSR的状况是否真的需要投资。
而CSR的CEO约翰·斯科特几乎是把陈学兵当成了救命恩人。
2008年一季度的巨亏已经让CSR股价暴跌了35%,董事会正在考虑裁员和出售资产,陈学兵的出现,简直是雪中送炭。
斯科特早就知道了这位中国投资人的实力,直接把厚厚的商业计划书推到陈学兵面前,开出了以市价80%的价格出让15%的股权的条件。
价格其实也不低,7800万美元,而且在英方要求下,没有董事会席位。
陈学兵不疾不徐地拿出了自己的条件:可以给订单,但要给展讯通信股东级的全栈授权。
普通的技术授权,也被称为黑盒授权,能拿到的东西是芯片GDSII版图,编译好的固件二进制文件、标准驱动,基本只能原样生产,不能修改任何参数,不可能二次开发。
高级授权则可能包含一些源代码和基础开发文档,可以修改部分参数,适配自己的芯片。
而全栈授权,包含完整RTL源代码、完整固件源代码,所有设计文档、仿真模型、测试用例、工艺库,乃至工程师一对一的技术支持、联合研发权等,只要实力足够,基本可以做到定制化开发。
这个条件,直接触及到了英方的雷区,几乎是立马否决。
可斯科特却私下主动说服英方官员,解释CSR的技术核心并非那些RTL代码,而是不同客户的兼容性测试库,而且全栈授权并非专利转移,专利永远属于CSR,展讯只能用这些代码开发自己的芯片,不能转让给任何第三方,
还会持续每年给专利费,如果不给展讯全栈授权,展讯去买博通或者其他竞争对手的芯片或授权,并且拒绝投资,CSR会死得更快。
蓝牙芯片,是个成熟市场,竞争存量的市场。
斯科特的迫切,把英国官员干沉默了。
他们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视为禁区的英国通信技术其实并非如此珍贵且不可替代。
CSR这一关很快过了,接下来Imagination的沟通,倒是花了一些功夫。
这家公司和奇点已经有合作,公司间有过不少沟通,Imagination技术人员对于奇点的情况也比较熟悉,只是之前都是业务部门之间的联系,没有达到管理层面。
CEO侯赛因·亚萨伊是个典型的技术理想主义者,一开始对陈学兵还有些警惕,担心他打算控制公司或是挖走团队。
陈学兵拿出了只持股,不干预运营的条件,并且直白地提出了授权诉求,要求通过持股绑定技术,加强适配,亚萨伊倒也觉得合理。
关键是,这次英国政府站到了陈学兵这一边。
他们认为GPU这种东西属于“游戏显卡”,即使技术出口到中国,也是纯粹的赚钱业务。
不过这次GPU合作,确实纯粹是为了保持昆仑手机的竞争力。
陈学兵这边在谈入股,国内奇点也在开技术会,每天向陈学兵汇报讨论情况。
奇点认为,移动GPU分块渲染的逻辑和奇点研究的GPU算力逻辑是反的,几乎不会有什么帮助,图形专用的固定功能单元对算力也不会有太多提升。
只能说,在内存控制、缓存层次结构和驱动程序开发方面有一些参考价值。
但是,对于提高奇点自研CPU的综合性能和竞争力来说,就有很大提升了。
移动SOC时代,移动设备只有一块统一的内存,CPU和GPU需要共享使用,当GPU需要大量内存带宽渲染图形时,就会把CPU的带宽全部抢走,导致CPU卡顿、应用响应变慢。
当奇点拿到完整架构授权,能看到PowerVR的内存访问逻辑和调度算法,就可以修改自己的CPU内存控制器,专门为PowerVRGPU做优化,预留专门的内存通道,根据应用场景需求自动调整CPU和GPU的带宽比例,而且可
以让CPU和GPU直接交换数据,不需要再经过主存。
而且目前移动芯片刚起步,有一大痛点:GPU每渲染一帧,就要给CPU发10-20个中断,CPU需要频繁地切换上下文来处理这些中断,导致自己的任务被打断。
而奇点拿到了完整的驱动和硬件源代码,就可以针对性修改中断控制器,把GPU的中断合并成每帧1个,并且设置为低优先级,这样CPU就不会被GPU频繁打断,任务执行效率提升了40%以上。
这样,运行一款需要渲染的软件时,奇点CPU的可用带宽能比竞争对手高,应用响应速度更快,发热也更低,性能至少提升三成。
手机发烫、耗电、变卡,大多都是这样的软件引起的,这才是真正省电节能的大头。
奇点昆仑阵营凭借先发优势和开源系统优势,积累了大量使用数据和反馈,在全屏幕触控手机方面发现了许多问题,并在积极解决这些问题。
从积累数据这方面来说,奇点甚至走到了苹果的前面。
并且陈学兵现在不缺美元,也建立了欧洲的沟通渠道。
那便要利用欧洲的技术,一直走在苹果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