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2号。
陈学兵来到布鲁塞尔时,已带着满身的赞誉。
英国工业联合会邀请他成为其首位中国籍理事,英国商会也打算授予他“年度最佳外国投资者”称号。
离欧盟总部仅三个街区的路易丝大道上,一栋通体玻璃幕墙的现代写字楼门口,已经挂上了黑底银字的“奇点·欧洲”标识。
——奇点欧洲总部换地方了。
唐时聿认为之前的小办公楼已经不适宜奇点在欧洲的发展,更不适宜陈学兵在欧洲的声誉,于是做主租下了这栋大办公楼。
两辆黑色奔驰平稳停在楼前,陈学兵和助理团下车。
陈学兵抬头扫了一眼整栋楼,三楼到六楼的落地窗后全是晃动的人影。
“陈总。”
唐时聿已经站在门口等候,身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有成熟跨国公司高管的味道。
他身后站着的员工有金发的比利时人、棕发的德国人、黑头发的新加坡人,连前台都是一个会说四国语言的法国姑娘,看到陈学兵立刻笑着用标准的中文问好。
“陈先生早上好。”
“动作挺快。”陈学兵看着干练的员工和后面富丽堂皇的大厅,点了点头。
俩人进了大厅,边走边聊。
“租楼的时候谈了加急装修,施工队24小时轮班,三周就搞定了。”唐时聿按下电梯,“我把三楼划给了应用商店运营,四楼是开发者关系和商务,五楼是Icera技术对接和本地研发,六楼是行政和高管办公室。目前总人数1
87人,其中122人是本地招聘,65人是从香港和新加坡挖过来的。”
电梯门关上,又打开,扑面而来的是键盘敲击声和夹杂着英语、法语、德语的讨论声。
开放式办公区,白板贴满了整面墙,上面写满了应用上线计划、开发者活动日程、Ovi合作的拆解节点。几个穿着连帽衫的工程师围在一块白板前争论,看到唐时聿过来立刻停住,唐时聿只是扫了一眼白板上的公式,用德语
快速说了两句,几个人立刻恍然大悟,点头继续讨论。
“那个是刚从诺基亚挖来的地图团队负责人,叫马克,之前负责 Ovi地图的欧洲数据更新。”唐时聿压低声音,朝角落的一个工位努了努嘴,“我通过猎头联系的他,给他开了三倍于诺基亚的薪水,外加期权,他带了七个人过
来,现在负责KOS欧洲地图的本地化适配。”
“期权尽量少开,现金奖可以给高一点。”陈学兵发表了一句意见,走到应用商店运营区。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KOS欧洲生态攻坚时间表”,每一个已签约的应用后面都贴着一个小红旗,Spotify、YouTube、Facebook这些头部应用后面都已经插上了红旗,最显眼的位置用红笔圈着“Ovi音乐”、“Ovi地图”,后面
标注着Deadline:6月15日。
“头部应用已经谈下来60%了。”唐时聿向秘书拿来了详细数据,“我听说KOS的安全节点做得很好,所以开发者活动我们搞了三场线上黑客赛,先针对KOS的安全问题进行查漏补缺,如果找到KOS安全BUG的都有高额奖励,
让开发者先熟悉KOS系统,我们顺便再借助这件事宣传KOS的安全能力,现在活动已经吸引了三百多个欧洲独立开发者,您给的一千万欧元预算,目前花了270万,主要用在办公租赁、开发者补贴和市场推广上。”
“这个想法不错,告诉卢总,美国那边也可以同步推广。”
陈学兵最近忙得很,还要来欧洲帮联想搞定Packard Bell品牌的收购问题,尽快回国,没时间跟卢韦冰细细交流。
国内地震的事...已经不远了。
由于时间临近,之前的有些安排他现在已经不好隔着一片太平洋反复去问,否则暴露很多东西,得尽快回去才好掌握情况。
唐时聿却沉吟了片刻,道:“卢总那边...早上已经打电话给我几次,问你到没到布鲁塞尔,他好像是打不通你电话,要不你给他回一个?”
陈学兵滞了滞:“什么事?”
“欧盟对高通垄断调查的初步处罚结果,出来了。”唐时聿说道。
陈学兵点头:“我知道。”
“额...高通好像在美国联合美国半导体行业协会对奇点发起了一系列的攻击,情况不太好。”
唐时聿这句话,才让陈学兵的脸色凝重起来。
“我给他回个电话。”陈学兵转头,跟后藤美树拿来一台布鲁塞尔使用的手机。
唐时聿领着陈学兵来到六楼,一间给他预留的宽敞办公室,而后识趣地退出去,关上门。
陈学兵接通卢韦冰的电话,喂了一声。
那边声音很是急切:“董事长,你终于回电话了!今天上午, Synopsys, Cadence两家EDA公司同时宣布对我们断供!三星也打来电话,说高通通过美国半导体行业协会游说他们对我们断供屏幕和内存!另外我们收到了美
光的通知,闪存和DRAM内存可能会涨价。”
“DRAM内存都涨价?看来海力士是不打算做我们生意了啊,那就和他们终止合作吧。”
DRAM内存正是全球暴跌的时候,都快跌破材料成本线了,这时候海力士不担心DRAM芯片卖不出去,还敢提涨价,看来是站队高于一切了。
“三星怎么说?”他转而问道。
“三星...表示可以继续供货,还说可以出面化解矛盾,但是希望我们能降低韩国KOS商店的抽成。”
“哼。”陈学兵冷笑一声,“告诉他们,我们不需要和高通调解,合作条件也不能变。另外,美国方面的市场,让他们不要私下接触安卓,既然进了KOS阵营,我们会帮他们搞定系统准入的事情。现在让林斌动手,该收拾他们
了。”
“已经在安排了。”卢韦冰迟疑了一下,道:“要不要跟三星透露一下我们的计划?三星对我们的供应链很重要,我怕他们摇摆,耽误我们「祥云」的生产。”
“不用,他们既然要转向逻辑代工,又要做自己的CPU,和高通本来就是竞争者,有些事让他们自己去考虑,屏幕方面我会找乔布斯,把他们供应链里的LG和夏普作为替代生产线,内存联系海力士,贵点就贵点吧,先采购一
批,别全指望三星,大不了加点价,我不想关键的时候去求人。”
全球DRAM厂商现在都困难,韩国海力士虽有NAND业务兜底,但也被DRAM业务吞了不少利润,目前正在出售美国俄勒冈州的工厂套现,而且被美国征收了45%的反补贴税,美国市场占比连连下滑,受美国影响比较小。
就是他们的存储芯片价格比较贵。
中芯其实也做DRAM芯片,只是定位不高端,顶不上。
“其实...”卢韦冰期期艾艾地道:“中芯邱总跟我商量过,他们做DRAM芯片有经验,现在德国奇梦达那边亏损巨大,他们的母公司英飞凌又明确表示不会再注资,他们不仅愿意全力供货,搞不好还愿意转让技术,你现在在欧
洲搞收购,你看要不要接触一下,帮中芯的DRAM技术升级换代?”
陈学兵一听就皱眉头,立马反驳:“中芯全力做好逻辑代工转型就行了,去想这些干什么?”
他不是不知道奇梦达的事,还知道奇梦达会破产。
可现在中芯最大的优势是梁孟松,是快速突破制程的机会。
内存想赚大钱,不是不可能,但还得等很多年。
但卢韦冰有些为难道:“董事长,您说得对,中芯绝对不能分心,但是...海力士根本靠不住吗,我刚收到消息就联系了他们,他们肯定也收到了美国的消息,答复我们最近产能紧张,DRAM和NAND订单全部要提价,而且只
接受先付款再发货,说白了,他们就是吃定了我们现在没别的选择,赚我们的高价。”
这话算是说到了陈学兵心坎里,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没说话。
卢韦冰接着说道:“奇梦达不一样,他们的德累斯顿工厂现在开工率只有28%,12英寸产线停了一半,工人每周只上三天班,每天都在烧钱,我听说英飞凌已经明确说了,只要有人愿意接盘,哪怕只出设备折旧价,只要能保
住工人的工作,德国政府都愿意倒贴补贴。我们不用收购整个奇梦达,只要先签下一个三年的包销协议,把德累斯顿工厂50%的产能包下来,价格比现在海力士给我们的还低20%,而且可以协商先货后款。这样,我们以后还不
用看三星的脸色,其他合作也不用受制于人。
陈学兵笑了一声。
还三年包销协议?
奇梦达都挡不了一年了。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轮,略作思索后,说了一句让卢韦冰震惊的话:
“如果我把奇梦达整个接下来,中芯国际吃不吃得下?”
对面沉默了许久。
“啊?”
“我说,全资收购奇梦达。”陈学兵淡淡重复了一遍。
“他...他们没这么多钱吧,奇梦达可有两座12英寸晶圆厂,一万多项专利啊,收购他们,得十几亿美元吧?我听说德国政府在找人帮他们注资,如果非要控制,入股的话...是不是好点?”
“德国救不活他们。”陈学兵笃定说完,也不再废话,“钱的事中芯不用操心,你只需要问问总,他能不能在不耽误中芯转型的情况下,安排团队完整吃下奇梦达的全链技术...哦不,还要管理两个德国工厂。”
如果奇梦达破产,收购下来花不了这么多钱。
前世奇梦达工厂被母公司英飞凌低价回购,专利也打散卖了,其中一部分还流到了中国,各家都没花多少钱。
但是如果他想要去收购,就必须以挽救德国工厂作为条件,而且要面临全球存储厂商的敌视,因为全球存储厂商有限,多一家厂商,就多一分竞争,谁都不会希望它活下来。
中芯想接手它,要面临的压力会很大。
奇点也要面临三星态度的变化。
不过这事不用急,德国还在积极挽救它,如果定下来要做,还有时间去布局一些事情。
“好,我现在就问问他!”卢韦冰有些激动起来。
要是有自己控股的一线存储厂商,那奇点以后就是全球说得上话的玩家了!
至于是中芯还是奇点的,不都是陈总的?
一码事!
陈学兵有点头痛这些给自己找事的下属,接着道:“等等,EDA断供的事,对奇点自研芯片会不会有影响?”
“哦,差点忘了,刚还准备说这件事。”卢韦冰这才想起,语气又严肃了不少,“我们通过VEU许可拿到的Synopsys Galaxy 2007, Cadence Encounter7.0都是本地激活、永久离线使用,不需要连接厂商服务器验证,对
本代产品的设计不会有影响,但是如果我们一年内都拿不到今年的新版授权,对接下来65nm的自研版本影响会比较大,如果两年都拿不到,就只能靠我们的自研EDA了...这件事,我看我们可以等一等,在系统上反制高通,和他
们谈条件。”
这事卢韦冰并不是很悲观,因为只要拿捏住了安卓,迟早能逼高通坐下来谈的,否则高通的CPU计划很可能会破产。
陈学兵闻言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奇点的杀招。
高通没有骁龙,再嚣张也只是一个基带芯片厂商,如果没有一个主流的操作系统愿意适配它的CPU芯片,再强的CPU核心也不会有厂商买账。
如果能成功把安卓引导到KOS体系内,安卓的发展严重受KOS专利影响,那高通最终只能跟奇点投降。
不过他正在出手打掉高通的一切筹码,就是因为没有接受高通投降的打算。
高通起来了,对奇点的芯片发展就是一道天堑。
“行了,这件事既然不耽误第一代芯片,暂不考虑和高通和谈,我来想办法。”
陈学兵说完挂了电话,想了想,然后让后藤美树找来杜克林奇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问了问有没有什么门路。
杜克林奇听到是高通和半导体协会的事情,甚是为难,但还是答应帮忙查一下。
过了两个多小时,电话才回了过来。
杜克林奇一开口,就是更坏的消息。
“高通联合SIA(美国半导体行业协会),向BIS提交了一份游说报告,说奇点通过收购欧洲半导体企业,获得了可用于军事通信的核心技术,如果继续向你们出口EDA工具和半导体设备,将严重威胁美国国家安全,BIS可能
会对你们启动“最终用户特别审查」,无论审查结果如何,都可能会影响到你们的VEU许可。”
陈学兵听闻,心里一沉。
EDA厂商选择断供,那是商业事项,还可以继续商量。
如果VEU许可中断,就是购买资格的问题了。
没有许可,后续奇点收购EDA中小厂商也会受影响。
“有办法解决吗?林奇,这项许可可是出自你手,他们明显在诬陷,通过这种方式报复我们在欧洲的竞争收购。”
杜克林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隐约能听到纸张翻动的轻响。
“陈,我必须先跟你说清楚最坏的情况,VEU许可不会被立刻撤销,但高通这招比直接断供更致命,他们要的不是一纸禁令,是无限期审查。”
他顿了顿,语速开始加快,显然是刚查完BIS的内部流程。
“VEU制度没有明确的审查时限,BIS只要启动最终用户特别审查,就可以暂停所有新的出口许可审批,同时冻结现有许可的所有更新,审查最短6个月,最长可以拖3年,期间没有任何申诉渠道,他们不需要证明你真的把技
术用于军事,只要有合理怀疑”就行。”
陈学兵心里已经有火起,整死高通的想法更深三分。
他也不再想听这些流程,直接问道:“能不能办?钱的问题好说。’
神通广大的杜克林奇这次却犹豫了:“我查了经办人的背景,是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的副助理部长,共和党人,他已经把这份报告抄送了众议院军事委员会,现在共和党正愁找不到把柄攻击民主党对华软弱,共和党和那个黑
人的团队都在盯着我们...如果我帮你做这件事,会惹来麻烦。”
陈学兵眼底沉了沉:“好吧,我不为难你。”
“抱歉,我的朋友,我可以尽量帮你拖住国F部和国W院的签字,给你争取一些时间窗口。”
“好吧,费用你定。”
“这次不收费,不过能拖多少时间,我也不能保证。”
“好,谢谢。”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陈学兵看着窗外布鲁塞尔的街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沉思片刻,他打通了治冬的电话。
国内,已是深夜。
阚治冬接起,声音有些迷糊,但听到陈学兵的声音时,还是有些亢奋。
“你回来了?”
“还得在欧洲待几天,大概月底回来。”陈学兵没有客套,声音冷冷地安排道:“明天一早...不,最好是现在,你安排长征风控委把房地美和房利美的看空报告发出去。”
“咝——现在?都半夜一点了。”
“对,美国正好是白天。”
阚治冬的声音逐渐清醒:“那份报告...我们要不要研究一下,以什么名义来发?是内部报告还是公开报告?”
“公开报告。”
“...那会不会影响太大啊?毕竟上次贝尔斯登的报告已经造成了这么大影响...这么搞,树敌啊。”
“呵呵,美国都要对奇点进行特别审查了,我管他死活?”陈学兵说着悠悠冷笑:“一些美国科技公司现在还是吃得太饱了,得给他们搞点股灾,让他们兜里难,回到谋生存的阶段,才能安分点,别老想着和高通站在一起,给
我们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