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说,阚治冬瞬间明白了,美国这次有人把陈学兵得罪狠了,报复已经势在必行。
“但是...我们调查到,我们国家的外汇储备里配置了一些两房发行的机构债券,这事是不是提前通知一下外管局和中投?”
陈学兵闻言摇头,笑了笑。
“我早就通知了,不过你要是有熟识的财政方面领导,也可以再打个招呼,做个顺水人情。”
关于两房的判断,早在英国大使馆那天,他就已经和傅大使详聊过,并且请她代为转达相关部门。
那时候贝尔斯登都还没破产。
贝尔斯登破产以后,财政的一位领导通过英国大使馆接洽,给他打来电话,详细询问了一下他对于两房的看法。
至于外管如何判断,如何决策,那他就管不着了。
两房的债务美国财政最后也是要兜底的,持有债券不可怕,怕的是持有股票。
两房暴雷,是对股市的巨大冲击。
陈学兵看了看表,继续说道:“发布时间定在美股收盘前20分钟,不要给华尔街太多反应的时间。”
阚治冬嘿嘿一笑。
“明白了,保管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电话挂了。
他沉着片刻,又打通了一个本地的电话。
“财长先生,两房的那把火,我现在要点燃它了。”
对面的雷恩代尔沉默了一下,问道:“什么时候?”
“就今天,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 欧洲的一些银行已经收紧敞口,根据你的判断,主要是对两房的股权进行了减持,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不如再晚一些,给我一些时间游说他们,如何?”
陈学兵早已通知雷恩代尔,但事到临头,雷恩代尔还是觉得有些事没做好。
主要是华盛顿已经在盯着欧洲的资金流向了,要是欧洲的机构退出动作太明显,美国会直接把账算在欧盟头上,所以欧洲机构只是在慢慢地远离两房风险。
雷恩代尔也没想到,陈学兵居然会这么快就接着发布做空两房的报告。
贝尔斯登的事情才刚平息下来,这么快又发布两房报告,已经有针对美国的意思了。
当时陈学兵给他的时间也很模糊,他以为再怎么也会晚几个月。
而此刻,陈学兵已经不会再给他时间。
“我不会再等了,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两房是政府资助的企业,代表着美国政府的一部分信誉,它的风险敞口虽然比贝尔斯登大一些,但美国不会不管的。”
雷恩代尔闻言犹豫了许久,还是提出了一点恳求:“陈,希望你能控制住烈度,别击穿两房高级债的信用底线。股权、次级债你打到什么程度都没关系,但高级债评级最好留在投资级区间,别直接下调到垃圾级。
高级债,是欧洲银行目前持有最多的两房债券。
所谓高级债,和普通次贷之间,就是还债排队顺序的区别。
两房一旦出问题,所有现金先赔高级债持有人,本金利息全额兑付完,才轮到其他人。
陈学兵听着也笑了:“两房又不是空壳子,高级债怎么可能做到垃圾级?就算我们这样评级,也不会有人信吧?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雷恩代尔一时没说话。
他也不想过于高看陈学兵,可是陈学兵每一次出手的结果,都远远超出人们的意料。
和陈学兵做对家,一定要大大高估他的破坏力才行。
陈学兵听对面不说话,接着笑道:“放心,这次我出手会比较温和,只是瞄准股市罢了,我也不想得罪美国政府,但前提是他们别继续得罪我,妨碍我在科技方面的正常贸易。”
最后一句话,无异于威胁。
威胁的当然不是听不到这番话的美国政府,而是欧洲。
雷恩代尔当然听得出来,沉了口气,说道:“欧洲在高通的事情上,已经给了你很多支持。”
“高通的事情,维护的是欧洲企业的利益。”陈学兵笑道,而后接着提出了一点新的想法:“过两天我想去德国考察一些企业,财长先生能否帮我接洽一些渠道?”
“德国?”雷恩代尔语气凝重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放心,我只看看,不收购,我保证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陈学兵语气和善。
“...好吧,我尽力。”
“谢谢。”
电话挂断,陈学兵接着打通一个美国电话,开始了下一番安排。
“埃文斯。”
“今天下午,长征会发布两房的评级下调报告,如果你想入场,大概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足够你安排了。”
“我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你?呵呵,因为美国对我旗下的企业启动“最终用户特别审查」,也没有提前通知我。”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是高通做的,和高盛无关,不过我也知道,高盛和美国政府有关,你们的前任掌门人保尔森现在就在美国财长的位置上,所以我不会给美国政府反应的时间,这次我就是要狠狠地报复这件事。”
“事后你可以把我的愤怒告诉保尔森,但我希望他不要提前得知,这件事将考验我们之间的友谊。”
“至于高盛要不要趁机做这笔好生意,由你。”
陈学兵说完,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望着窗外夜色渐浓的布鲁塞尔,嘴角浮现一丝弧度。
次贷危机,真好啊。
把次贷危机的爆发掌握在手里,又能威胁欧洲,又能威胁美国。
要是年年都有次贷危机就好了。
真是美丽的风景线。
纽约时间,下午,3:40。
距离美股收盘只剩二十分钟。
曼哈顿下城的各大交易大厅里,节奏已经明显松了下来。
交易员们一手握着咖啡,一手漫不经心地敲着键盘核对当日头寸,有人已经在聊这个周末的行程。
次贷危机发酵大半年,市场早已习惯了每天小跌小涨的震荡,没人想到收盘前会炸出惊雷。
叮咚。
叮咚。
叮咚。
最先跳出来的是彭博终端的红色弹窗,紧接着是路透,道琼斯的实时推送,几乎同时出现在全美每一台交易屏幕的顶端。
长征风控:将房利美、房地美长期次级债评级从AA+下调至BB+,高级无担保债从AAA下调至A-,展望负面。
麻了。
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它又来了!这次居然冲着两房!
这几秒钟,华尔街资深交易员们几乎是同步做着一个动作:弹身而起,手指戳在终端屏幕上,刷新两房债券的报价。
两房次级债的买盘瞬间消失了。
刚才还在92美元位置横盘的次级债,报价一秒钟内跳到了78,再跳72,最后直接停在65美元的位置,卖单挂出了十几页,没有一个接盘方。
对应的信用违约互换价格直线飙升,一分钟内涨了187个基点,直接冲到了垃圾级企业债的区间。
3点42分,房利美跌12%,房地美跌14%。
做市商的报价单被汹涌的卖单直接砸穿,无数机构的止损指令被集体触发,程序化交易单跟着砸盘,卖盘像洪水一样涌出来,根本没有承接盘。
场内经纪人的嘶吼声连成一片,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粗口声混在一起,刚才还一片松弛的交易场所,转眼就变成了炸开的油锅。
很多人已经第一时间做出了卖出的肌肉反应。
而后,才有人细细阅读那篇报告。
这篇报告,措辞其实是比较温和的。
开篇便是标准的免责声明,而后很简短地宣布将两房长期高级无担保债务从AAA下调至A,次级债务与优先股从AA+直接下调至BB+,短期信用评级从A-1+下调至A-2。
然后给出了一些数据,证明两房可能接近资不抵债的程度。
再后面,史无前例地给了一些政府级操作建议:
1、建议OFHEO(两房监管机构)强化监管权限,建立动态资本约束。
2、建议财政部明确隐性担保边界,建立流动性救助通道。
3、建议美联储扩容流动性工具,覆盖非银机构。
4、建议科技企业降低债券投资,并且系统性提示了科技类非金融企业的债券敞口风险,点了几个名,其中包括刚被下调评级,已经跌得连妈都不认识的高通。
在报告最后,还有一段客观克制的缓和性表述:
我们认可房利美、房地美在美国住房金融体系中的系统重要性,也相信美国政府具备充足的政策工具与财政空间,通过及时救助避免系统性风险爆发。本次评级下调的核心依据,是当前市场价格尚未充分反映两房的真实信用
风险,投资者对“政府隐性担保”的预期过于乐观。
我们希望通过本次评级提示,推动市场回归理性定价,督促相关主体及时化解风险,最终实现全球金融市场的长期稳定。
华尔街投资了两房的机构看到这一段,都在疯狂骂街。
两房的风险,还需要你提示??
贝尔斯登都破产了,谁不知道两房有风险?!
两房的股价较去年高点已经跌了70%了!
现在,大家都在抄底,等着美国政府想出办法解决问题,好来一波反攻!
这么一提示风险,好了。
彻底没救了。
“判断可能资不抵债”——代表着现在的谷底,可能就是日后的山峰啊。
谁还敢去抄这个可能破产的底?
没有人愿意相信两房会真的破产,但也没有人敢赌。
两房关灯吃面了。
收盘时分,房利美跌28%,房地美跌31%。
高通也在遭殃,从早盘微涨0.3%瞬间砸到跌8%,市值较高点已经斩去近半,仅剩下400亿。
如果在中国,它已经是ST*高通了。
英特尔、微软、谷歌无一幸免,就连Synopsys, Cadence这些市值不大的EDA公司,也被带着放量下挫。
市场杠杆在大额出清,金融股和科技股遭天灾了。
盘后十分钟,路透社挂出了第一条快讯:《“那家”评级机构再出手,两房单日腰斩,华尔街遭遇“黑色二十分钟”》。
与此同时,美国财政部大楼的应急机制在启动。
保尔森的秘书在走廊里一路小跑,挨个敲开高级顾问的办公室门,让他们去财长办公室开会。
两个小时以后,保尔森召集美联储主席伯南克、SEC主席考克斯、白宫办公厅主任博尔滕召开紧急会议。
保尔森把打印出来的长征报告摔在桌子上,破口大骂:“这不是什么研究报告,这就是金融恐怖袭击!那个叫陈学兵的中国人,上次炸了贝尔斯登,这次又来炸两房!他就是想趁我们金融危机的时候,抢我们的科技产业!”
考克斯掌握的情况比较多,把自己手里掌握的材料也扔到桌上,扬了扬眉:“可是他没有在美国投资,相反,他在投资英国企业。”
伯南克并不认识什么陈学兵,他只知道中国有个掌握了美国不少金融机密的机构。
他看向考克斯,严肃道:“SEC应该立刻启动对这家长征风控的调查,一定要查到它的用意,并且消除它对华尔街的影响。”
但考克斯摇了摇头,无奈道:“没用的,这家公司是纯粹的中国机构,华尔街是因为它的精准预测才相信它,我们即使切断它的消息通道,华尔街那些神通广大的人也会通过各种渠道关注它。而且报告里的数据都是真实的,
我们自己的内部报告和它差不多,只是我们不敢公开而已。”
保尔森砰地怒拍桌子。
“那他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这些内部数据??”
考克思的脸色变得奇怪。
他重新拿回桌上那份报告,打开了一页。
“据我所知...高盛在报告发布的前一个小时,买入了两房大量的空头头寸,挣了...超过八亿美元。”
沉默,再沉默。
伯南克、考克斯,博尔滕都盯着保尔森看,眼神很是奇怪。
保尔森惜了。
不会吧,回旋镖?打我头上了?
你们什么意思,不信任我?
此时此刻,他很想打电话给高盛现任管理层,问问是谁的贪心置他于不义。
但他也知道,这样的决定肯定不是一个人做的,至少需要管理委员会三个人同意,高盛既然出手赚了这笔钱,那这坨黄泥巴已经牢牢沾在他的裤子上了。
无论他现在处于什么样的位置,高盛是他的根。
他只能无奈又恶狠狠地道:“无论怎么样,我们必须让那个中国人和那家机构闭嘴,别再给我们惹麻烦!”
美国的夜晚,恐慌在酝酿。
房利美,房地美同步发布了紧急公告:资产质量稳健,资本充足率超3%。
可是,这样的公告,和彼时彼刻的贝尔斯登何其相似。
谁都知道两房有问题,谁也都知道政府会救,可是现在有人捅出了问题,政府却没给出一个合格的解法。
财政部异常安静。
他们比欧洲聪明一些,知道得先让关键的人闭嘴,才能发布救场公告,避免逻辑冲突。
保尔森很快通过高盛的消息知道了那个年轻人发布报告的来由,也顺势查到了一份卡在众议院军事委员会,等待签字的中国企业审查报告,他立即明白:有人在那个中国人,也有人保他。
事情变得复杂了。
这个中国人,竟然有美国核心权力背景。
这个夜晚,美国核心权力圈悄悄传播着那个中国人的名字,打听他是谁的人。
英国的凌晨,陈学兵接到了一通电话。
杜克林奇开口时略带几分佩服的意味。
“陈,你赢了。"
陈学兵很淡定:“哦?怎么说?”
“今天你把保尔森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他本来还在和国会磨一笔250亿的救助预案,现在窟窿被你提前捅穿,整个救市节奏全被打乱了。”
杜克林奇话里其实带着几分嘲讽。
共和党其实并没有很急迫地推动这个救助预案。
他们内部严重分裂。
以保尔森为代表的执政派知道两房必须救,否则会出大事,但不想自己背骂名。
而以国会保守派议员为代表的,则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救助,不想给选民留下“共和党大政府、乱花钱”的印象。
他们共同的夙愿,是把次贷产生的后续危机推给下一届政府去处理。
没人觉得两房立刻会死,也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一场金融危机,而换届是半年后注定的事情,所有人都不希望这颗雷爆在自己手上。
而陈学兵现在丢了一根小火柴,把雷引爆了。
民主党看到共和党不得不在任期内开始着手处理这一系列的事情,心中甚慰。
这样一来,事情没有处理好,就是共和党留下的锅,说什么都甩不掉了。
不过,许多人都知道,两房或许还不是结束,后面还隐藏着一串危机,民主党同样不希望事情再接着闹大,到达双方合力都难以收场,动摇美国国本的地步。
就在这样一个纠结的心态下,希拉里女士首次主动示意杜克林奇,给陈学兵打来了这个电话。
陈学兵从杜克林奇的语气里品尝到了两分意味,但也无法窥见事情的全貌,带着几分好奇问道:“那你们呢,怎么看?”
“嗯...我们都希望,以后你不要再公开发布针对美国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的评级报告了...不过如果是私下的报告,一位女士愿意买下它。”
陈学兵闻言笑了。
“那可要花不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