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贞观六年,世民亦未寝 > 第298章 :除妖日记,请诛奸邪!
    大半夜的。
    含章别院却闹了妖精。
    修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伸张正义?消除不公?
    斩妖除......mo字怎么写来着?
    膜......哦,错了,应该是这个魔。
    惭愧...
    长安城东,曲江池畔的秋意已深,梧桐叶落了三回,霜气渐重,晨雾裹着寒意浮在青瓦白墙之间,如薄纱般缠绕着朱雀大街两侧坊门。开阳里学堂后院那株百年银杏,金叶簌簌而坠,铺满石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极了某日慧思大师被红花油浇中时喉咙里挤出的断续呜咽。
    吕才在榻上躺了整整七日。
    不是伤重难起,而是心焦如焚——他不敢动。
    那一日慧思捻碎青石桌的动作,并未随着门扉合拢而消散;它沉甸甸地压进吕才的脊骨里,压得他连翻身都需屏息凝神。他反复摩挲左臂伤口:结痂处硬而平滑,边缘泛着淡粉新生之色,无溃、无热、无秽气,连最寻常的牵扯痛都日渐稀薄。这不合常理。他见过太医署老吏治伤,见过军中郎中敷药,也见过佛寺僧医以咒水疗创,可从未见过一种药力如此……干净利落,仿佛不是在愈合皮肉,而是在修正天道本身。
    “李昱不过十余岁,怎会通此等医理?”吕才闭目喃喃,手指掐进掌心,“莫非真是……未来佛?”
    念头一出,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他猛地睁眼,望向窗外斜照进来的半缕阳光——光尘浮游,细若游丝,却根根分明。他忽然记起幼年随师入终南山古刹,在藏经阁最底层翻到一册残卷,题曰《大乘密严经疏钞·异术篇》,其中有一段批注墨迹斑驳:“……若见童子执银匣而施金液,不灼肤而生痛,不染血而净秽,此非俗医所能拟,当为龙华将启之兆,慎勿轻近,亦勿妄拒。”
    当时他嗤之以鼻,只道是前人故弄玄虚。
    如今想来,那“银匣”岂非正是李昱手中那只锃亮小箱?那“金液”,岂非就是倒在他臂上嘶嘶作响的酒精与碘伏?
    吕才喉头滚动,缓缓坐起,披衣下地,赤足踏过微凉砖面,走向案头。他抽出一张素笺,研墨提笔,手腕悬停良久,墨珠垂而未落。写什么?报信佛子,说长安出了个能碾碎青石却只用红花油唬人的小县男?还是说,有个比自己更早盯上李昱的“师祖级”和尚,一掌碎石如捏齑粉,言语间竟敢直斥弥勒果位归属?
    不行。不能露怯。
    佛子耳目遍及两京,若此时呈上一封语无伦次的密报,非但失了体面,更恐授人以柄。他需确证——确证慧思身份,确证其背后势力,确证李昱与太子之间究竟有几层纱、几道墙、几重不可言说的默契。
    他搁下笔,唤来贴身小僧:“去,寻程处默。”
    小僧一怔:“程公子?他这几日都在东宫习武,听说……李县男也常去。”
    “那就候着。”吕才声音低哑,“待他出宫,不必多话,只递这个。”他自袖中取出一枚乌木雕成的迦楼罗衔珠纹牌,背面阴刻“弥勒院”三字,字口深峻,漆色暗沉如血。“告诉他,吕才先生,愿以三日为约,请他代为引荐——不为辩经,不为传法,只为当面谢过那日‘红花油之恩’。”
    小僧领命而去。
    吕才重新躺回榻上,却再难入眠。他望着梁上雕花,思绪如蛛网蔓延:慧思既知他名,又敢以“师祖”自居,必非空口恫吓;那“弥勒果位”四字出口,更是直刺佛门最隐秘的权柄之争——当今慈恩寺玄览法师奉旨译《瑜伽师地论》,暗中已聚众百人密修弥勒净土,而洛阳白马寺方丈静渊,则于龙门石窟新凿三龛,龛中弥勒倚坐像左足垂地,右足踞台,状若临凡……佛子尚未露面,山头却早已林立。
    而李昱,一个连国子监都不屑入的乡野县男,竟成了所有山头都想抢夺的香炉?
    荒谬,却又真实得令人齿冷。
    酉时初刻,程处默果然来了。
    他一身骑装未换,腰间横刀犹带宫墙风霜,进门时还抖了抖肩头落下的几片银杏叶,抬眼见吕才端坐于堂前蒲团之上,面色肃然,不由咧嘴一笑:“吕先生好雅兴,这会儿还参禅呢?”
    吕才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贫僧谢过程公子代为转达。”
    “哦?谢我?”程处默挠挠头,“我可啥也没干啊,就帮你把牌子递给了小道长——啊不,李县男。”
    吕才眼皮一跳:“他……如何说?”
    “他说,‘吕先生客气了,红花油本就该兑水稀释,我那天忘了,下次补上。’”程处默学着李昱的腔调,还故意拖长了尾音,末了拍拍吕才肩膀,“先生放心,他答应见你。明早辰时,学堂后园‘观止亭’。”
    吕才心头一松,又骤然绷紧:“只他一人?”
    “还有秦怀玉、杜荷,对了,玄奘法师也在。”程处默眨眨眼,“说是要做个见证——免得有人再嚷嚷‘妖僧败坏学堂’。”
    吕才默然良久,忽而轻笑一声:“好,甚好。”
    翌日清晨,霜重如盐。
    观止亭建于学堂后园假山之巅,四角飞檐悬铜铃,风过无声,唯余寒气沁骨。吕才提前半刻抵达,见亭中石桌已备茶具,三盏青瓷碗沿描金,内盛琥珀色汤药——不是茶,是姜枣桂圆熬的暖身汤。他目光微凝:此物驱寒不燥,养气不滞,正合重伤初愈者所宜。谁备的?李昱?还是那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程处默?
    脚步声自石阶上传来。
    李昱当先而至,玄色锦袍外罩一件月白鹤氅,发束玉簪,眉目清亮如初雪映日。他身后跟着秦怀玉与杜荷,两人皆抱臂而立,神色淡然;再往后,玄奘缓步而行,袈裟拂过石阶,竟无半点声息。
    吕才起身相迎,合十躬身:“李施主安。”
    李昱笑着摆手:“吕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他亲自提起紫砂壶,为吕才斟满一碗热汤,“尝尝,青花昨夜熬的,说您这身子,得温养七日,方可谈其余。”
    吕才捧碗,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垂眸看着汤面浮沉的枣肉,喉结微动:“施主费心。”
    “应当的。”李昱坐定,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先生昨日遣人送来的乌木牌,我看了。‘弥勒院’三字,刻得真狠。”
    吕才抬眼:“施主识得此院?”
    “不识。”李昱摇头,“但我知道,洛阳白马寺西跨院,十年前曾毁于雷火,重建后改名‘弥勒别院’,主持是静渊法师的亲传弟子。而静渊法师……去年冬至,陪太子殿下赴龙门礼佛,在奉先寺讲《弥勒上生经》三日,听者逾千。”
    亭中空气骤然一滞。
    秦怀玉不动声色侧身半步,恰好挡住吕才望向玄奘的视线;杜荷则低头拨弄袖口暗扣,指节泛白。
    吕才端碗的手稳如磐石,笑容却愈发温和:“施主博闻强记,令贫僧钦佩。”
    “不敢。”李昱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我更钦佩先生——能在慈恩寺译场挂名‘校勘’,却连《瑜伽师地论》第七卷‘菩萨戒品’里,玄览法师亲手增补的三百二十字‘护法密誓’都背不全。”
    吕才瞳孔骤缩!
    那三百二十字,是玄览为防外泄,以梵文夹杂古龟兹密符写就,仅存于慈恩寺密室孤本,连译场十二校勘僧中,仅三人得授全本!李昱怎会知晓?又怎会知道他吕才……根本未曾获准入室?
    “先生不必惊惶。”李昱已坐直身子,笑意如常,“我只是好奇,您既未读全密誓,又何来底气,替佛子来‘点化’我这不开窍的顽石?”
    吕才沉默良久,终于放下瓷碗,发出极轻一声磕响。
    “施主既知密誓,可知其末句?”
    李昱颔首:“‘若违此誓,当堕金刚地狱,永劫不复。’”
    “错。”吕才一字一顿,“是‘若违此誓,当堕金刚地狱,永劫不复——然若得龙华初启者亲许,此誓即解。’”
    亭中风止,铃寂。
    玄奘垂眸,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李昱眼中掠过一丝真正意义上的讶异,随即化作更深的玩味:“龙华初启者……是指弥勒降世?”
    “不。”吕才直视李昱双眼,“是指——龙华会上,第一位受记成佛者。此人不在天竺,不在洛阳,不在长安慈恩寺。他在……开阳里学堂,教一群孩童识字算数,喝青花熬的姜枣汤。”
    李昱怔住。
    秦怀玉与杜荷同时抬眼,呼吸微促。
    玄奘却忽然开口:“吕先生,您可知,龙华三会,第一会度九十六亿人,第二会度九十四亿,第三会……度九十二亿?”
    吕才点头:“佛典明载。”
    “可您漏了一句。”玄奘声音平缓,“第三会之后,尚有一‘余会’,专度……未入籍、未受牒、未冠姓、未列名于天下黄册者。”
    吕才蹙眉:“余会?贫僧未闻。”
    “因它从未载入汉译佛经。”玄奘抬眼,目光澄澈如古井,“只存于天竺那烂陀寺一部贝叶残卷,题为《龙华余会录》。卷末有跋:‘贞观六年秋,唐国少年李氏,携银匣西行三里,遇伽蓝神现,授余会名录一卷,上书姓名九万七千四百二十一,皆开阳里籍贯,生年未满十五,卒年……空白。’”
    吕才浑身一震,霍然起身:“你……你怎么会知此卷?!”
    玄奘未答,只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蓝布面册子,封皮无字,边角磨损严重。他轻轻推至石桌中央。
    吕才盯着那册子,仿佛看见毒蛇盘踞。
    李昱却伸手取过,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迹如新,首页赫然是密密麻麻的朱砂小楷,首行写着:
    【开阳里李昱,贞观元年三月初七生,籍贯京兆万年,父李纲,母王氏。】
    再往下,是整整齐齐的孩童姓名、生辰、住址,最后一页空白处,一行小楷墨迹未干:
    【余会名录终,待主启。】
    李昱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吕才,神情已无半分戏谑:“现在,先生还想点化我么?”
    吕才张了张嘴,喉间发紧,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风忽起,吹动亭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自极远之地传来,又似就在耳畔炸响。
    就在此时,山下忽有急促马蹄声破空而至,由远及近,踏得青石阶嗡嗡震颤。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骑士玄甲黑袍,胸前银狼徽熠熠生辉——竟是东宫左卫率府急使!
    骑士跃下马背,单膝跪于亭下,高举铜符:“奉太子殿下急令!开阳里学堂李昱接旨!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李昱接过铜符,指尖抚过上面“东宫左春坊”五字篆印,唇角微扬。
    吕才僵立原地,望着那枚铜符,忽然想起密卷残页上另一行小字:
    【龙华余会启,必待金符至,非诏不启,非李不启。】
    他踉跄退后半步,撞在亭柱上,发出沉闷一响。
    李昱已起身,拂了拂鹤氅下摆,朝吕才略一颔首:“先生且稍候。待我从宫中归来,咱们……再好好聊聊那本《龙华余会录》。”
    说罢,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回头一笑:“对了,先生昨日说,红花油兑水才不疼……”
    他歪头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吕才面前石桌上轻轻一倒。
    汩汩流下的,不是红花油。
    是清水。
    清澈见底,映着秋阳,粼粼如碎金。
    “喏,兑好了。”李昱眨眨眼,“不烫,不辣,不痛——您试试?”
    吕才低头看着那摊水渍,慢慢洇开,浸湿了石桌纹理,像一滴迟到了三十年的冷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所读的万卷经书、所写的千篇策论、所谋的百般机巧,在这摊水上,轻得连涟漪都激不起。
    远处,宫城方向,钟声初响。
    一下,两下,三下。
    贞观六年的长安,正午的太阳,第一次照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