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贞观六年,世民亦未寝 > 第297章 :本道长进去看看是个什么妖精
    含章别院。
    李昱听到裴行俭在外敲门,自然是不可能让他进来的。
    用脚趾想也能知道,他来是替小李传话,说不好就有什么不堪入耳的言语。
    这种时候,装死吧......
    装死虽然可耻...
    青花话音未落,学堂外头便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混着粗重喘息与僧鞋踏碎瓦砾的脆响。李昱刚收剑入鞘,袖口还沾着玄奘臂上溅出的血点,那抹暗红在素白襕衫上洇开,像一滴未干的朱砂印——不是盖在公文上的敕令,而是写在人心上的判词。
    七名僧人已退至院门之外,灰袍玄奘左臂垂落,指尖滴血,在青砖地上砸出七点猩红,却仍强撑着合十而立,嘴角微扬,竟似含笑:“吕施主剑气凌厉,贫僧佩服……只是这学堂既教《孝经》,亦授《论语》,何以容不下一句‘阿弥陀佛’?莫非孔孟之道,须得见佛即斩?”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刺入人群耳中。围观众人神色微动,几个穿葛布短褐的老农互相递眼色,一个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汉慢悠悠磕了磕烟袋锅,烟灰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李昱没答,只侧身让开半步,目光扫过学堂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木匾,“开阳书舍”四字尚存筋骨,墨迹却已被风雨蚀得斑驳。他忽然抬手,指尖在匾额右下角轻轻一叩。
    “咚。”
    一声轻响,不响不亮,却让程处默猛地绷直脊背:“小道长,这匾……”
    “去年冬至,我亲手题的。”李昱声音沉静,仿佛在说一件与今日无关的旧事,“当时谢江先生捧来新制松烟墨,说要请我为孩子们写个‘正’字,挂于讲台之上。我没写,只写了这四字。谢江问为何不写‘正’,我说——正字太小,压不住这方水土。”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掠过玄奘染血的手、赵里正局促搓手的指节、还有远处几个农户袖口磨得发亮的补丁:“可如今,有人把佛子塞进孩子嘴里,把香火钱塞进自己褡裢,再把‘正’字,换成‘皈依’二字,贴在学堂门上……诸位乡亲,你们说,这匾,还该不该挂着?”
    空气霎时凝滞。
    赵里正喉结滚动,想开口,却被身旁一个瘦高汉子不动声色拽了拽衣袖。那人是开阳里新来的佃户,姓陈,半月前才从豫州迁来,说话带着浓重的侉音,此时却仰头盯着匾额,眼神幽深如古井。
    玄奘忽而低笑一声,抬袖抹去额角冷汗:“李施主好口才。只是贫僧斗胆一问——若真有妖邪作祟,祸乱乡里,当如何辨之?”
    “辨?”李昱唇角微扬,竟似真被问住了,转身朝青花伸出手,“青花,把那本《大唐律疏·贼盗律》取来。”
    青花颔首,自马车旁取出一册靛蓝封皮的绢面书卷,递至李昱手中。他并未翻开,只将书脊朝外,朗声道:“贞观三年,陛下颁诏:凡聚众焚香、设坛惑众、借神佛敛财者,不论僧俗,皆以‘造妖书妖言’论,流三千里;若致人伤命,斩立决。——此律,列于《贼盗律》第一百七十二条,诸位可愿听我诵一遍全文?”
    玄奘面色骤然惨白。
    他身后一个年轻僧人忍不住脱口而出:“胡说!此律只针对巫蛊淫祀,佛门清净之地,岂能……”
    “清净?”李昱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劈向那人,“昨日申时三刻,你与同伙三人,在村西破庙后掘出三具童尸,尸身无伤,唯咽喉处以朱砂画符,腹中填满金箔纸折成的莲花——这,叫清净?”
    那僧人浑身剧震,踉跄后退半步,撞翻身后同伴手中铜铃。清越铃声乍起,竟似惊飞林间宿鸟。
    程处默瞳孔骤缩:“小道长,你……”
    “我昨夜去了破庙。”李昱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了句“我吃了碗面”,“铃铛跟去的。她数了数——三具尸体,十七枚金箔莲花,每朵九瓣,共一百五十三片金箔。不多不少,正是《大云经》中‘佛子降世,应现百五十三瑞相’之数。”
    人群哗然。
    杜荷倒吸一口凉气:“佛子……竟是用活童炼的?”
    “不。”李昱摇头,目光扫过玄奘惨白的脸,“是死童。活童魂魄太烈,压不住金箔里的‘秽气’。他们需的是将死未死之际,一口气吊着,魂游冥途,再以朱砂引其怨念入符……如此,金箔莲花才‘灵验’。”
    他忽而一笑,笑意却冷如霜刃:“诸位可知,为何必选开阳里?只因此处地脉微弱,又临灞水支流,阴气易聚。更因——谢江先生在此设塾半年,所教孩童,皆是未满十岁、心性纯澈、尚未开蒙礼义的幼子。这般稚子,念头最净,也最易被‘佛子’吞食。”
    话音落地,满场死寂。
    连蝉鸣都停了。
    玄奘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左臂伤口迸裂,血涌如泉。他抬头望向学堂紧闭的大门,眼中再无悲悯,只剩赤裸裸的贪婪与恐惧交织:“李……李昱!你怎会知道……那破庙地下,分明……”
    “分明有三层地窖,最底下一层,铺着整张人皮鼓面,鼓槌是小儿腿骨所制?”李昱替他说完,俯身拾起一片方才被剑风震落的槐叶,叶脉清晰如掌纹,“你猜,我为何偏偏选在今日来?”
    玄奘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声。
    李昱直起身,将槐叶轻轻放在玄奘染血的掌心:“因为今日寅时,灞水涨潮,水下暗流冲垮了破庙地窖第三层的夯土墙。潮水灌入,泡胀了那张人皮鼓面——今晨卯时初,鼓面崩裂,一股尸臭随风飘至十里外的曲江池畔。而曲江池畔,恰好有三位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在柳荫下吃茶。”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三位御史,此刻已在来的路上。他们腰间佩刀,刀鞘上刻着‘奉旨查奸’四字——玄奘大师,你这佛子,还炼得下去么?”
    玄奘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口中嗬嗬作响,竟似窒息。
    就在此时,学堂内忽传来一声清越童音:“先生!窗台上那只知了,它……它在念《金刚经》!”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学堂窗棂半开,一只碧绿知了伏在朱漆窗沿,薄翼微振,竟真发出类似梵呗的嗡鸣。更奇的是,它六足之下,赫然压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金箔莲花——花瓣舒展,金光流转,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
    青花眸光一闪,倏然抬手。
    一道银线自她袖中激射而出,快如电光,缠住知了双翼。她手腕轻抖,知了跌落于掌心,金箔莲花随之滚落。她指尖轻捻,莲花寸寸碎裂,露出内里裹着的一粒暗红丹丸——丸上隐约可见细小符文,正是方才玄奘袖口沾染的朱砂所绘。
    “尸油炼丹,金箔裹毒。”青花声音清冷,“服之令人神智恍惚,夜夜梦中见佛子降临,渐生狂信。三日之后,心窍尽闭,唯余一句‘阿弥陀佛’,反复诵念,直至呕血而亡。”
    她摊开手掌,丹丸在日光下泛着诡异油光。
    赵里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天爷啊……我孙儿……我孙儿昨日还说梦见菩萨给他糖吃……”
    “糖?”李昱冷笑,“是掺了尸油的蜜蜡。昨夜你家灶膛里烧的柴,可有一截焦黑扭曲,形如人指?”
    赵里正浑身发抖,连连点头。
    李昱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玄奘:“现在,你还要进这学堂么?”
    玄奘嘴唇翕动,终是颓然垂首。他身后六个僧人早已瘫软如泥,有人裤裆湿透,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忽而,远处传来整齐蹄声,如闷雷滚过黄土。一队玄甲骑兵自官道疾驰而来,甲胄映日生寒,为首校尉腰悬横刀,高举一面紫边金纹令旗——旗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獬豸。
    “御史台奉旨查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校尉勒马停驻,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玄奘身上:“玄奘?豫州白马寺挂单僧,贞观五年冬潜逃,涉嫌勾结妖道,炼制‘往生丹’,致豫州三县二十七名幼童暴毙。尔等,束手就擒!”
    玄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嚎,猛地扑向学堂朱门,似要撞门而入——
    “拦住他!”李昱厉喝。
    程处默早有准备,身形如豹掠出,一记手刀劈向玄奘后颈。玄奘竟不闪避,反将头颅狠狠撞向门环!
    “哐当!”
    铜环震颤,朱门却纹丝不动。
    门内,谢江的声音平静响起:“此门,以百年铁梨木为芯,外包青铜浇铸,门钉七十二颗,取周天之数。玄奘大师,你撞不开的。”
    玄奘呆住。
    谢江缓步自门内踱出,手中并无戒尺,只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他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金箔莲花,轻轻一叹:“《礼记·学记》有云:‘善教者,使人继其志。’——我教孩子们写字,第一课写的,从来不是‘人’,而是‘仁’。”
    他提笔,在青砖地上挥毫泼墨,墨迹淋漓,写就一个巨大“仁”字。
    笔锋收处,墨汁蜿蜒如血。
    “仁者,爱人。”谢江抬头,目光灼灼,“尔等所为,可配得上这个字?”
    玄奘望着地上那个墨字,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仁?这天下……哪有什么仁!皇帝要削藩,太子要固位,国舅要揽权……我们不过……不过是被推出来,替他们试药的耗子罢了!”
    他笑声戛然而止,脖颈处皮肤骤然凸起数道青筋,宛如活物蠕动。他双目暴突,眼球充血,口中喷出大股黑血,血中竟浮着几粒金箔残片!
    “不好!他服毒了!”杜荷惊呼。
    李昱却摆手制止众人上前,只静静看着玄奘身躯抽搐,黑血浸透灰袍,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滩暗色水洼。那水洼表面,竟微微泛起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朵由血丝勾勒的金莲虚影。
    “他在召唤‘佛子’。”青花低声道。
    李昱凝视那朵血莲,忽然弯腰,从地上拾起玄奘方才掉落的半截断臂——断口处肌肉虬结,皮下竟隐约透出淡金色脉络,如蛛网蔓延至肩头。
    “原来如此。”他声音低沉,“不是他们在炼佛子……是佛子,在炼他们。”
    话音未落,血莲虚影猛然暴涨,金光刺目!众人本能闭眼,再睁时,只见玄奘已僵立原地,双目金瞳流转,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齿:“李昱……你坏了我的好事。”
    那声音浑厚苍老,绝非玄奘所有。
    李昱却笑了:“佛子?还是……‘佛子’背后那位,亲自来了?”
    金瞳玄奘喉头滚动,吐出一串晦涩梵音,音波所至,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裂缝中渗出丝丝黑气。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上官仪缓步上前,解下腰间玉珏,迎着金光掷出!
    “叮——”
    玉珏碎裂之声清越如磬。
    碎片纷飞中,一道青光自上官仪眉心激射而出,化作一柄三寸青锋,直刺玄奘眉心!
    玄奘金瞳骤缩,怪啸一声,双掌交叉挡于额前——
    “嗤啦!”
    青锋入掌,金血飞溅。玄奘手臂金光溃散,露出底下腐烂肌理。他怒吼着后退,金瞳中首次浮现惧意:“上官……婉儿的祖父?你……你怎么可能……”
    “婉儿的祖父?”上官仪负手而立,衣袂猎猎,“老夫上官仪,字仲达。先父上官弘,隋末殉国,老夫襁褓中便被僧人收养,遍览佛典……也因而识得,尔等所谓‘佛子’,不过是西域‘毗沙门天王’遗下的‘秽佛种’!借人躯壳,食人精魄,妄图东渡——可惜,老夫当年抄录的《西域异闻录》残卷,恰在长安西市旧书肆,被一位姓李的小道长买走了。”
    他目光转向李昱,意味深长:“那卷轴末页,还写着一行小字——‘欲破秽佛,须以纯阳之血,混入童子晨露,书‘正’字于其额。若遇真佛,字隐;若逢秽佛,字燃。’”
    李昱抚掌而笑:“上官兄果然博闻强记。只是……”他目光扫过学堂紧闭的朱门,“那‘正’字,我早已写好了。”
    话音未落,学堂朱门轰然洞开!
    门内,数十名孩童端坐蒲团,人人额上,皆有一个朱砂所书的“正”字。字迹鲜红,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而最前排,一个约莫八岁的男童昂首而立,额上“正”字竟真如火焰般燃烧,赤红光芒映亮他清澈双眸。
    他抬起小手,指向金瞳玄奘,脆生生道:“坏丑的和尚,你头上……有只黑虫在爬!”
    玄奘金瞳剧震,伸手猛抓头顶——
    “嗤!”
    一缕黑气自他发间窜出,被阳光一照,瞬间蒸腾。他整个人如被抽去筋骨,轰然跪倒,金瞳褪色,变回浑浊灰白。
    “佛子”……被晒死了。
    李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看向青花:“走吧,该回去熬药了。”
    青花点头,却在他转身刹那,悄然按住小腹,指尖微微发颤。
    李昱余光瞥见,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牵起她的手:“铃铛说,梨院新得了岭南的荔枝,冰镇过后,甜得能沁到骨头缝里。”
    青花垂眸,琉璃瞳孔深处,一点金芒如星火明灭。
    ——那不是胎动。
    而是某样沉睡已久的东西,在血脉深处,第一次……应和了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