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明:陛下,该喝药了! > 第572章 是好事
    “为什么不呢?”
    这是商云良的回答。
    他甚至都没有故作沉吟,没有摆出任何讨价还价的姿态,就那么干脆利落地、用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地接了下来。
    他虽然不知道这帮子吸血鬼,内部究竟发生了怎样...
    莱昂诺菈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那动作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可跪在她身前半尺之地的鄢懋卿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纤细的颈项上,一道淡青色的血管正随着呼吸急促地搏动,像一尾被困在琉璃瓶中的金线小鱼,拼命挣扎着要跃出水面。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将目光垂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前的双手之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而干净,指尖却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白。那是连续数月在烈日与海风中奔走、在潮湿霉烂的堡垒地窖里翻检火药清单、在泥泞山道上徒步跋涉后,仍被精心养护出来的贵族手相。可此刻,这双手却在发颤。
    不是因惧,而是因重。
    重得如同托着整座托莱多家族百年沉坠的冠冕,重得压得她脊椎生疼,重得令她几乎无法再维持那副恭顺低伏的姿态——她必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那一星锐痛提醒自己:你不是来求饶的,你是来交出答案的;你不是来乞怜的,你是来兑现承诺的;你不是来献媚的,你是来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一纸落籍文书、配得上京师户部黄册上那个干干净净的名字、配得上……配得上那个站在御座之侧、白袍如雪、目光如渊的男人,曾亲口允诺过的“清白之身”。
    “回陛下。”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凿出来,带着南洋海盐腌渍过的微涩,又裹着卡斯蒂利亚语母语者特有的舌根卷音,竟奇异地穿透了乾清宫内凝滞如铅的死寂。
    嘉靖的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御案边缘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吕芳悄然上前半步,手中拂尘垂落,屏息静听。
    几位阁臣彼此交换眼色——兵部尚书王邦瑞眉头紧锁,左都御史屠侨则下意识捻了捻胡须,眼神锐利如刀,直刺莱昂诺菈后颈。他们不信一个归化未久的夷女,竟能比堂堂四品御史更知天竺虚实;可那双眼睛——那双深棕近黑、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没有惶然,没有投机,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以及一种被逼至悬崖边、再无可退的决绝。
    这反而令人心底一凛。
    莱昂诺菈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不可闻,却似有实质般在殿内漾开一圈无形涟漪。
    “天竺之事,并非始于今日,亦非起于南洋。”她开口,语速不快,字字沉稳,仿佛在诵读一封早已写就、反复推敲过百遍的密信,“臣……臣女在南洋诸岛行走之时,所见所闻,泰西诸国商船往来,其航线有二:一为自马六甲北上,入大明广州、泉州;二为自果阿启程,绕巽他海峡,经苏门答腊西岸,再折向东北,直抵旧港、马尼拉。”
    她顿了顿,眼角余光飞快掠过御座旁那抹雪白身影,随即垂得更低:“此第二条航线,臣女曾亲见三艘悬挂葡萄牙‘十字旗’之巨舰,由果阿驶来。其船体新漆未干,炮位森然,舷侧所绘纹章,并非葡国王室之‘五圆盾’,而是……而是‘圣乔治十字’与‘金色狮子’交叠之徽记。”
    “圣乔治十字?”王邦瑞失声低呼,霍然抬头,“那是英格兰!可英格兰远在欧罗巴极西,何以……”
    “何以能越万里重洋,直抵天竺果阿?”莱昂诺菈接话,声音陡然转冷,竟带出几分沙场点兵般的凌厉,“因彼辈已非昔日蜷缩海岛之孤雏。臣女曾于旧港一破败修道院残卷中,窥得其密信残页——言及‘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已于万历三十八年获女王特许状,独占东方贸易之权,并授其‘设官、征税、铸币、宣战、缔约’之权柄。彼辈非商贾,乃国之爪牙;非船队,乃移动之疆域。”
    殿内骤然一片死寂。连嘉靖叩击御案的手指也停住了。
    东印度公司?设官、征税、铸币、宣战、缔约?这岂止是商行?这分明是国中之国!是悬于大明西南咽喉之上的一把淬毒弯刀!
    “果阿……”嘉靖的声音干涩如砂砾摩擦,“果阿如今,可是英吉利人掌舵?”
    “非也。”莱昂诺菈摇头,额前一缕碎发滑落,她未去拂,“果阿仍在葡人之手,然英吉利人已借‘租借商站’之名,在果阿城外筑堡,名为‘圣安德鲁堡’,实则驻军两千,火炮七十二门,皆为最新式之青铜‘长管隼炮’。其堡墙厚逾三丈,内掘深壕,引海水灌之,形同孤岛。葡人不敢问,当地土王亦不敢近。”
    她缓缓抬起了头,目光终于不再躲闪,而是直直迎向御座,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在殿内幽暗烛火映照下,竟如两簇幽邃燃烧的炭火:“陛下,天竺之乱,非天竺人自乱,乃英吉利人布之局。彼辈深知,欲撼大明西南,必先断其臂膀。缅甸诸土司桀骜,滇西八宣八慰各自为政,互不统属,唯财货与火器可驱使。彼辈便以果阿为巢,分遣精干之人,携巨资、火器、乃至……”她喉头微哽,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乃至‘妖法’之物,潜入天竺腹地,收买土王,煽动叛乱,再以‘护商’、‘平乱’为名,诱使叛军为其前锋,直扑云南!”
    “妖法?”屠侨猛地踏前一步,声若洪钟,“何种妖法?!”
    莱昂诺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憎恶:“非妖,乃药。一种产自天竺北部山间之奇异草籽,碾磨成粉,混于烟草之中,燃之吸食。初时飘然欲仙,力大无穷,目如鹰隼,夜能视物;继而性情暴戾,六亲不认,唯知杀戮,如疯犬噬主;终则骨瘦如柴,涕泪横流,七窍流血而亡。臣女在旧港一座焚毁之泰西人货栈废墟中,亲见其残存木箱,内壁刻有‘鸦片’二字——非我华夏之字,乃彼辈所造之伪字,取‘亚’与‘片’之音,意为‘亚细亚之毒片’。”
    “鸦……片……”嘉靖喃喃重复,舌尖滚过这两个字,仿佛尝到了一股浓稠腥甜的铁锈味。他猛地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毒……竟是毒!”
    “正是毒!”莱昂诺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彼辈以毒养兵!以毒控土司!以毒毁天竺!更欲以此毒祸我云南!臣女在马尼拉休整时,曾截获一艘伪装为商船之英吉利快艇,其舱底暗格之中,藏有三百余箱‘鸦片’,每箱千斤,皆以桐油纸密封,外贴拉丁文标签,注明‘专供孟养、木邦、车里诸土司’!箱中尚附有葡文密函,言明‘此物效力非凡,只需旬日,即可令其甘为驱策,不畏刀箭,唯命是从’!”
    她话音落下,整个乾清宫内,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连烛火都似乎为之摇曳,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匍匐在金砖地上,如同蛰伏的鬼魅。
    嘉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那点失望早已被滔天怒火彻底焚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封的、令人窒息的杀意。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兵部尚书王邦瑞,扫过左都御史屠侨,最后,定格在御座旁那抹雪白身影之上。
    商云良一直静静听着,未曾言语,亦未有任何表情。直到此刻,他才微微颔首,那动作轻得如同一片羽毛落地,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国师……”嘉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西南之事,朕已无暇坐视!即刻拟旨:命黔国公沐朝弼为征南大将军,总督云南、四川、广西三省军务;调戚继光所部浙兵三千,火速驰援永昌府;传令俞大猷,水师主力暂缓休整,即刻抽调精锐战舰二十艘,火炮千门,由吕宋马尼拉港出发,沿天竺海岸线北上,封锁果阿、圣安德鲁堡一切海路,断其援、绝其粮、焚其船!”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跪伏在地的莱昂诺菈:“另,着副使莱昂诺菈,即日起,以‘通译提举’衔,随征南大将军幕府参赞机务!凡涉泰西言语、文字、风俗、军制、火器、毒物诸事,尽数由其稽核、勘验、奏报!其职等同监军御史,可持节先斩后奏!”
    “臣……遵旨!”莱昂诺菈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无声却深沉。
    她并未起身,只是保持着那个近乎匍匐的姿态,肩膀微微起伏。没人看见,她按在金砖上的右手,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染红了那方寸之地的金砖缝隙。
    ——通译提举?参赞机务?先斩后奏?
    不。这不是恩宠。
    这是枷锁,是烙印,是皇帝亲手将她钉在了西南这场滔天巨浪的风口浪尖之上。从此,她不再是那个游走在泰西人与大明之间、小心翼翼维持平衡的桥梁;她成了大明刺向天竺毒蛇的唯一一把解剖刀,也是那条毒蛇唯一能辨认、唯一会疯狂反噬的目标。
    她赌上了全部。
    赌自己对托莱多家族秘藏档案的熟稔,赌自己对欧洲诸国东扩野心的清醒认知,赌自己在南洋数月生死奔走所积攒下的每一寸情报、每一处破绽、每一张面孔背后隐藏的贪婪与恐惧……更赌,赌那个立于御座之侧、白袍胜雪的男人,曾在马尼拉码头上,对她眼中那滴强忍未落的泪水,有过片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视。
    这凝视,便是她唯一的浮木。
    殿内,嘉靖的旨意仍在继续,如惊雷滚滚:“……着户部、工部,即刻筹措‘解毒丹方’所需药材,由太医院择精擅医理之太医,随军西行!务必于半月之内,研出克制此‘鸦片’之法!若有懈怠,立斩不赦!”
    “遵旨!”
    “另,着礼部、鸿胪寺,即日起,广召通晓拉丁文、葡萄牙文、英语之士子、僧道、匠人,无论出身,但凡通晓者,皆可赴鸿胪寺应试,优者授官,劣者授薪,专司译录天竺诸国密档、军情、舆图!此为国之急务,不得延误!”
    “遵旨!”
    一道道旨意,如同沉重的铁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鄢懋卿跪在莱昂诺菈身后,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倒流,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他忽然明白了——原来自己这趟南洋之行,在皇帝眼中,不过是掀开了西南这口巨大毒锅盖子的第一阵风。真正要揭开的,是锅底下那熊熊燃烧、足以焚毁整个西南的烈焰!
    而莱昂诺菈,这个他一路同行、视为助力、甚至偶有轻慢的胡姬,此刻却成了皇帝手中,唯一能探入那烈焰中心、取出烧红烙铁的那双铁钳。
    风停了,雷声渐远。
    嘉靖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莱昂诺菈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审视,有压迫,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锐利。
    “莱昂诺菈。”皇帝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朕问你最后一句——若你所言属实,若那果阿堡内,真有此等‘鸦片’之毒,且已流入云南边地……那么,那些吸食此毒、已被蛊惑的土司兵卒,他们……还有救么?”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莱昂诺菈依旧伏着,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沉默了足足有十息之久,久到金砖上的寒气似乎已透过官袍,渗入她的骨髓。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仿佛将毕生所见的星辰,都凝于其中。
    “回陛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逾千钧,“毒,可解。人,亦可救。”
    “但需一人先饮此毒,以身为引,尝尽百苦,方知其性;需一人先赴险地,深入虎穴,盗取其方,方得其解。”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御座,越过吕芳,越过所有屏息的阁臣,最终,平静地、毫无波澜地,落在了御座旁那抹雪白身影之上。
    “此人,须得是……最懂此毒之人。”
    商云良,依旧负手而立。
    他未曾回应,亦未有任何动作。
    可就在莱昂诺菈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乾清宫内所有烛火,齐齐摇曳了一下。
    那摇曳的光影,在他雪白的袍角上,投下一瞬即逝的、却无比清晰的暗影——那影子,竟似一只展翅欲飞的、衔着橄榄枝的白鸽。
    莱昂诺菈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某种漫长跋涉之后,终于望见山巅雪线的释然。
    是孤身涉险千万里,终于确认彼岸并非幻影的笃定。
    是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终于有人伸出手,而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全部重量,交付了过去。
    她再次叩首,这一次,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金砖冰冷,可她心中,却有一簇火,正无声燃烧,炽烈,而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