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宋檀记事 > 1903.包真的
    镇上的房子嘛,撑死了能要多少钱?
    梁爸梁妈沉吟着:或者小陈是想买个更大的复式楼或者小别墅什么的?
    回头若是他爸妈不来,自家两口子照顾孩子,住起来也有分寸感。
    那要这么说的话,他们...
    云朵手一抖,西红柿差点没拿稳。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被雷劈中又不敢相信似的:“道、道长?您说……我姐夫和姐姐?”
    青云道长捻须一笑,眉眼舒展如春水初生,那笑意不疾不徐,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撼动的笃定:“贫道方才观你面相,气色清润,印堂微亮,是家中有喜事将临之象。而你方才所言,忧在寿数,念在亲缘——此非小事,亦非虚妄之虑。既已起念,便当应之。若你姐夫肯来,贫道可为他细察筋络气血、阴阳流转,再看命宫与田宅二宫交叠之势。”
    云朵喉头一滚,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肋骨。她没敢立刻应声,只飞快低头看了眼手机——老板宋檀那边刚回了条语音,声音清亮带笑:“云朵啊,大师要是真愿看,那是你的福气,别硬塞红包,但茶水点心务必周到,人来了先领去小凉亭歇着,那儿风好,蚊子少。”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却把西红柿托得更稳了些:“谢谢道长!我这就回去跟姐姐说!她……她肯定马上过来!”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往山下跑,裙摆翻飞,像只急急扑向光的蝶。
    青云道长目送她背影远去,袖中手指悄然掐算三息,忽而侧首低语:“无为,你记着,待会儿她姐姐若带丈夫同来,你别盯着人家男人瞧——尤其别看他左手虎口那道旧疤。”
    无为道长一愣:“师父怎知他有疤?”
    “他右耳垂厚而圆润,主仁厚早慧;左耳垂薄而微裂,主中年劳神、奔波损身。”青云道长轻轻拂袖,“而虎口有疤者,多为少年时持械操练所致,或农具、或器械、或……枪械。此人步幅沉稳却不拖泥带水,肩线平直而颈项微绷,不是寻常务工之人。再看他妻女照片里,孩子周岁照背后挂的锦旗——‘优秀退役军人家属’,字迹虽淡,但红底金边尚未褪尽。”
    无为顿时肃然:“弟子记下了。”
    两人继续缓步前行,路过新栽的紫藤架时,恰见唐老师拎着竹篮从坡上下来,篮里青翠欲滴,全是刚掐的嫩豆角和紫苏叶。
    她远远就笑着打招呼:“大师今儿气色真好!是不是吃了咱们新摘的西红柿?甜吧?”
    青云道长颔首:“清甜沁脾,胜似琼浆。”
    唐老师笑眯了眼:“那明儿给您留两筐,晒干了泡茶也养人。”
    正说着,忽听山坡上传来一声嘹亮的“喵——嗷——”,尾音拖得极长,又傲又懒,还带着三分挑衅。
    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花臂喵哥蹲在晾衣绳最高的竹竿上,尾巴尖慢悠悠晃着,阳光穿过它背上金棕色的纹路,像一道流动的熔金。它爪子底下,赫然踩着一只半瘪的气球——正是乔乔早上吹了又没系紧、飘走后被它一路追捕叼回来的那只。
    “哎哟!”七表爷第一个跳脚,“这猫咋连气球都抢?!”
    花臂喵哥斜睨一眼,尾巴尖一扫,“啪”一声脆响,气球爆了。
    空气里飘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橡胶味。
    乔乔仰头看得入神,忽然拍手大喊:“花臂大哥!你还会抓气球?!”
    喵哥眼皮都没抬,只把下巴抬得更高,俨然一副“尔等凡俗,不足与论”的模样。
    陆川却弯唇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包小鱼干——还是昨天顺手买的,原想喂狗,结果被大王嗅出来叼走一半,剩下这点,他一直揣着没扔。
    他撕开包装,朝空中轻轻一抛。
    几片银亮的小鱼干划出弧线。
    花臂喵哥耳朵一抖,身子却纹丝不动,直到最后一片即将落地,才倏然探爪——不是去接,而是精准一拨,那片小鱼干竟在半空打了个旋,不偏不倚,落进它嘴边三寸处。
    它舔了舔胡须,终于施舍般瞥了陆川一眼,随即轻盈跃下竹竿,尾巴卷着残余气球皮,慢悠悠踱向羊圈方向。
    “它去哪?”乔乔好奇。
    “去检查新羊。”宋檀揉揉弟弟脑袋,“花臂哥现在是咱牧场的‘首席品控官’,每天固定巡场三次,重点盯羔羊断奶期、母羊泌乳量,以及……所有试图偷吃饲料的外来生物。”
    众人哄笑。
    笑声未落,乌兰匆匆从后院绕过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檀檀,小杨他爸刚打电话来,说家里老爷子今天上午咳得厉害,痰里带血丝,县医院让转市里,但他们怕路上颠簸,问能不能……请青云道长过去一趟?”
    宋檀一怔。
    陆川也敛了笑意。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唐老师最先反应过来,放下竹篮,快步上前:“老爷子今年多大?以前有肺结核史吗?还是慢阻肺?”
    乌兰点头:“八十三,老慢支三十年了,前年查出肺气肿,一直吸氧,最近夜里总憋醒。”
    宋檀立刻掏出手机:“我给青云道长打个电话。”
    电话刚拨通,对面却传来一阵悠扬的古琴声——是青云道长自己设的铃音,曲名《流水》,意在静心凝神。
    她刚想挂断重拨,却听那边青云道长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平稳而温和:“宋老板不必拨了,贫道正欲登门。老人家肺气久亏,肾阳亦衰,此时不宜远行。贫道携药囊即刻前往,途中可借天地清气导引一二,延缓气机散乱之势。”
    宋檀心头一热:“道长,车我安排,司机马上就到。”
    “不必。”青云道长顿了顿,声音略沉,“贫道步行即可。山路虽远,于修行而言,恰是炼心之时。再者……贫道观此地山势如龙脊盘踞,林木聚气成阵,沿山径而行,反比乘车更利调息。”
    挂了电话,宋檀怔了片刻,忽然转身抓起厨房窗台上的搪瓷缸——里面泡着七表爷今早煮的陈皮荷叶茶,还温着。
    她塞进陆川手里:“快,给道长送去。路上喝一口,压压气。”
    陆川二话不说,拔腿就走。
    宋檀又喊住他:“等等——带把伞!看天色,午后必有雷阵雨。”
    果然,话音刚落,远处天边已滚过闷雷,云层由灰转墨,低低压向山脊。
    乔乔仰头望着,忽然拽拽姐姐袖子:“姐姐,道长走路去,会不会淋湿啊?”
    “不会。”宋檀摸摸他汗津津的额角,目光却投向山道尽头,“你看那云,压得再低,也绕着咱们村子走。道长走得越近,云就越散。”
    乔乔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嗯!道长是神仙!”
    宋檀没反驳,只牵起他的手,轻声道:“乔乔,记住今天。不是所有神仙都住在天上。有的神仙,穿着洗旧的道袍,走很远的山路,只为给一个咳嗽的老人递一碗温热的茶。”
    这时,七奶奶端着刚蒸好的绿豆糕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手一顿,眼角微湿,却笑着把碟子往乔乔面前推:“吃块糕,甜的。神仙不吃甜的,可人得吃。”
    乔乔乖乖接过,咬一口,软糯清甜,混着淡淡薄荷香。
    他含糊着问:“奶奶,那道长为什么愿意走那么远?”
    七奶奶擦擦手,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因为他知道,有些路,有人替你走了,你才能喘上那口气。”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陆川,也不是青云道长。
    是杨正心。
    他站在门槛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像是刚冲完澡又一路小跑上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
    他没看别人,只直直望着宋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宋姐……我……我爸让我把这个给你。”
    宋檀接过纸,展开。
    是一份手写的协议书,用钢笔一笔一划写就,字迹苍劲有力,墨色沉稳:
    【甲方:杨国栋(父),乙方:宋檀(友)
    经双方友好协商,就乙方所属“云栖生态园”项目,甲方自愿以个人名义出资人民币贰拾万元整(¥200,000.00),用于支持项目一期宿舍楼加建工程。此款非借贷,非入股,亦不计息,纯属对青年创业之扶持与信任。
    甲方承诺:不干涉经营,不索取回报,不参与分红,唯愿见园区兴旺、员工安居。
    乙方承诺:专款专用,每月向甲方提供工程进度简报,并于项目竣工后,于宿舍楼一层东侧墙体镌刻“杨国栋先生捐建”字样,永久留存。】
    落款处,杨国栋三个字旁,按着一枚鲜红指印,边缘清晰,力透纸背。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檐角风铃被风撞出几声清越叮咚。
    乔乔小声问:“小杨……你爸怎么知道宿舍楼的事?”
    杨正心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水汽的鞋尖,声音很轻:“我昨晚视频时,说了。说咱们这儿……连谈恋爱的地方都没有,得靠租房子。说你愁得晚上啃指甲。”
    宋檀指尖停在那枚指印上,久久没动。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小杨临走时在机场候机厅里,偷偷塞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她当时没拆,随手夹进笔记本里。直到昨夜整理旧物才看见——里面是一张存单,五万,开户名:杨国栋。
    她一直以为是礼金,是长辈的客气。
    原来不是。
    是托付。
    是沉甸甸的、没说出口的信任。
    她抬眼看向杨正心,他眼眶有点红,却倔强地仰着下巴,像一株被暴雨打过的青竹,弯而不折。
    宋檀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慢慢折好,塞进自己胸前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小杨的头发,像揉乔乔那样:“回去告诉你爸,这钱,我收了。但名字不刻墙上。”
    杨正心一愣:“啊?”
    “刻在宿舍楼顶的太阳能板支架上。”宋檀笑起来,眼里有光,“风吹日晒,没人看见,但它一直在那儿,发电、发光、照着每一扇晚归的窗。”
    杨正心怔住,随即鼻尖一酸,猛地点头:“好!就照着窗!”
    这时,门外忽有狗吠声由远及近,接着是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嗓音:“檀檀!青云道长到了!他说……他要先给老爷子号脉,再顺路给乔乔看看手相,说这孩子‘掌纹隐有松柏纹,主心性坚韧,贵在不争’——啧,听听,这词儿多文气!”
    陆川撑着伞进来,伞沿微倾,恰好遮住门口三人。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密水花。
    宋檀望着伞下那一方小小的、干燥的天地,忽然觉得,那些盖不完的楼、谈不拢的审批、算不清的账目……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毕竟,有人为你走十里山路,有人为你掏二十万,有人为你养一只爱抢气球的猫,还有人,正站在你身后,把整个夏天的汗味都酿成了蜜。
    她牵起乔乔的手,又拍拍小杨的肩,朝门外走去。
    雨还没下透,风却已清。
    山道蜿蜒,云雾半遮,而青云道长的道袍一角,在湿漉漉的绿意里,像一截不肯熄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