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宋檀记事 > 1904.两头哄
    乌兰利索应了陆静的邀请。
    她可喜欢跟小陆妈妈出去逛了,又有品味,讲话又好听,还会帮忙参考衣服,教她打扮......家里那点化妆品都是她帮忙置办的。
    颤音上头怎么调美颜调得好,也是她教的...
    云朵手一抖,西红柿差点没拿稳。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荔枝核,湿漉漉、亮晶晶,里头全是不敢信的光:“道长……您、您说的是真的?”
    青云道长捻须微笑,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拂,仿佛掸去一粒并不存在的尘——实则袖子里那截手腕正微微发痒,是方才被无为悄悄掐了一把。徒弟眼神冷得能结霜:师父,说好不主动揽活儿的!
    可青云道长只当没看见,目光温润如春水,落于云朵脸上,又缓缓扫过她身后那排整齐的西红柿架,藤蔓青翠,果子红得发沉,叶脉上还凝着晨露未散的碎光。“天机流转,缘至则应。”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尾音拖得极轻,像一缕风绕着人耳根打了个旋,“你姐姐姐夫若愿来,申时三刻,槐树坪东首第三块青石前,静候即可。”
    云朵胸口砰砰直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冲出来。她张了张嘴,想问“是不是要带红包”“要不要提前准备生辰八字”“我姐夫属龙,会不会冲撞”,可话到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大师说话从不带半句多余,多问反倒显得心不诚。她只用力点头,指甲掐进掌心,把那份滚烫的欢喜死死摁住,生怕一松手就炸成烟花,惊扰了这方天地的清气。
    她转身跑得飞快,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倔强的弧线,连鞋带散了都顾不上系。路过羊圈时,大王正蹲在篱笆边舔爪子,见她风一样掠过,懒洋洋抬了下眼皮,又埋头继续舔——人类这种动静,它见多了。上回宋檀听说明天有雨,连夜把晾晒的干辣椒全收进仓,也是这么一阵风似的刮过去,爪子都没抬一下。
    而此时,乔乔正盘腿坐在堂屋竹席上,面前摊着三本笔记本,一本写满密密麻麻的农场日志,一页页贴着照片:他蹲在麦田里比划收割机高度,站在葡萄架下托着沉甸甸的串儿笑得露出豁牙,还有和一群老农围在牛棚前,手里举着刚挤出来的温热牛奶……小杨坐他斜对面,正用手机给宋檀看一段视频——画面晃得厉害,镜头里是夕阳熔金的山坳,几头毛色油亮的西门塔尔牛慢悠悠踱过坡地,牛铃叮当,远处有人用方言唱着调子,声音沙哑又悠长。
    “姐,你听!”乔乔把笔记本往旁边一推,凑近屏幕,耳朵几乎贴上去,“这是杨叔他爸养的牛!他说牛听得懂人话,你跟它说话,它就朝你眨眼睛!”
    宋檀没接手机,只伸手拨开他额前一缕被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到皮肤滚烫的温度。“听到了。”她声音很轻,“乔乔,你嗓子都劈叉了,还喊得这么响。”
    乔乔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圆:“真的吗?我怎么没觉得?”
    陆川端了杯凉好的酸梅汤过来,插话:“你昨天直播到凌晨一点,连喝三瓶冰镇汽水,嗓子没冒烟算你底子好。”他把杯子塞进乔乔手里,“喝完,再给你姐讲讲,那台‘铁牛’到底有多难驯服。”
    乔乔咕咚咕咚灌下半杯,才抹着嘴讲起来。原来那台新买的国产自走式喷药机,号称“智能导航”,结果头一天下地,就在玉米地边缘转了整整四十五分钟,反复横跳,硬生生把一行苗踩得七零八落。乔乔急得跳脚,最后是杨正心蹲在泥里扒拉半天传感器,发现是田埂上一块被雨水泡软的石头硌歪了校准仪——两人就着晚霞,在泥坑里吭哧吭哧修了俩钟头,修好那一刻,喷药臂“唰”地弹开,雾状药液在夕阳里拉出一道虹彩,乔乔举着手机拍下,弹幕瞬间刷爆:“农业战神!!!”“这哪是农机,这是变形金刚啊!!!”
    宋檀听着,嘴角一直往上扬。她没打断,也没点评,只偶尔点头,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小的线头。那线头是从昨夜缝补乔乔一件磨破袖口的衬衫上扯下来的,蓝布料,洗得发白,针脚歪斜,是她自己缝的。从前在城里,她连扣子掉了都找裁缝店;如今在这山坳里,针线盒成了她包里第三常备物,仅次于记账本和驱蚊水。
    讲完,乔乔仰起脸,忽然问:“姐姐,你说……我们以后还能不能这样?”
    宋檀一怔。
    “就是……”乔乔低头抠着竹席缝隙里一根翘起的草茎,声音慢慢低下去,“不是上班,也不是直播,就……就跟着杨叔他们,在地里走一走,看看牛,摸摸麦穗,等太阳落山,蹲在田埂上啃个西瓜……”
    堂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窗外芦苇被风吹过的沙沙声。七表爷在厨房里剁羊骨,刀落砧板的笃笃声一下一下,沉稳而固执,像大地的心跳。
    陆川没说话,只把乔乔空了的杯子重新添满酸梅汤,推回他手边。
    宋檀伸出手,轻轻覆在乔乔手背上。少年的手背晒得微黑,指节分明,虎口处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未褪尽的擦伤印子——那是某次爬梯子摘梨子时蹭的。她拇指缓慢摩挲过那道印痕,像在抚平一段微小的褶皱。
    “能。”她说,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无声漫向四周,“只要你想,只要这片地还在长东西,只要……人还愿意弯下腰。”
    乔乔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又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那……等我攒够钱,我也买一块地!就买挨着咱们家的!种苹果,种柿子,还要养一百只鹅!”
    “一百只?”七奶奶端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进来,闻言笑得眼角皱纹堆叠,“乔宝,咱家鹅现在才三十一只,你一开口就翻三倍,鹅饲料你扛?鹅粪你清?”
    “我雇人!”乔乔理直气壮,“我先雇小杨当管家!”
    小杨正叼着根狗尾巴草躺在竹榻上,闻言噗嗤笑出声:“那你得先给我涨工资,还得包我三顿饭,外加……”他故意拖长音,“每天一杯阿姨做的奶茶。”
    “成交!”乔乔拍案而起,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还要包你对象!”
    “咳!”小杨差点被草梗噎住,脸腾地红了,忙翻身坐起,手忙脚乱去抓桌上的西瓜,“胡说什么呢!谁、谁要对象!”
    唐老师在旁慢悠悠剥着一枚枇杷,闻言抬眼:“小杨啊,你这脸红得,比咱们家新摘的番茄还透亮。对象这事,急不得,也瞒不住——你兜里那张揉皱的纸条,都快掉出来了。”
    小杨下意识去摸裤兜,果然指尖碰到一角硬挺的纸片。他顿时僵住,耳尖红得几乎滴血,手指蜷缩着,想藏又不敢动。
    宋檀一眼瞥见,心头微动。那纸片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反复展开又折起,边缘泛着毛糙的灰白——绝不是随手写的便条。她没点破,只对乔乔笑道:“行,那管家和对象的事,等你攒够第一笔启动资金再说。现在,先把这西瓜吃完,然后——”
    她指向院门外:“去河边,帮大王它们把今天新刨的蚯蚓分一分。”
    乔乔哀嚎一声:“又分蚯蚓?大王都学会挑肥拣瘦了!”
    “它挑得对。”宋檀起身,顺手抄起靠在门边的竹扫帚,“蚯蚓肥的喂鸡,瘦的喂鸭,半截的喂鹅——你得学着分辨。”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花臂喵哥昂首踱了进来。它浑身皮毛油光水滑,尾巴尖儿高高翘起,像一杆骄傲的小旗。径直走到堂屋中央,也不看人,只抬起右前爪,慢条斯理舔了三下,舔完,才斜睨一眼桌上那盘西瓜,鼻尖微微翕动,随即发出一声极轻、极不屑的“嗤”。
    众人皆笑。
    唯有青云道长与无为道长不知何时已立于院门口。青云道长手中捧着那只刚洗净的西红柿,红得饱满欲滴;无为道长垂手肃立,目光落在花臂喵哥身上,久久未移。
    花臂喵哥舔爪的动作顿了顿,侧首望向二人。一人仙风,一人道骨,它却只眯起琥珀色的眼,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呼噜,仿佛在说:两脚兽,你们站那儿,挡着本喵晒太阳了。
    青云道长竟真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道窄窄的光路。
    花臂喵哥这才满意,踱步上前,优雅地跃上竹榻,恰好卧在小杨方才躺过的位置,尾巴尖儿轻轻一扫,把那根遗落的狗尾巴草卷进了绒毛里。
    宋檀望着这一幕,忽而莞尔。她没说话,只将扫帚柄轻轻点在青砖地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界碑,悄然落定于此刻——山风穿过檐角,芦苇摇曳如浪,西红柿的酸香混着新割青草的气息浮游于空气里,乔乔争抢着最后一块西瓜,小杨红着脸去夺他手里的瓜皮,七表爷的剁骨声依旧笃笃作响,而花臂喵哥的呼噜声,稳稳压住了所有喧闹。
    日子就在这琐碎里,一寸寸长出筋络,扎进泥土深处。
    云朵已奔至村口,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按下那个存了三年、只拨通过两次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等待的忙音,一声,两声……她盯着脚下青石板缝里钻出的一簇嫩绿蕨类,叶芽蜷曲如初生的拳头,纤弱,却倔强。
    第三声忙音响起时,电话通了。
    “喂?云朵?”姐姐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后的沙哑,背景里有婴儿含糊的咿呀声。
    云朵深吸一口气,声音努力放得平稳:“姐……大师……大师说,申时三刻,槐树坪东首第三块青石前,等你们。”
    电话那端静了两秒。然后,是姐姐骤然拔高的、带着哭腔的笑声:“真的?!云朵!你没骗我?!”
    “千真万确!”云朵仰起脸,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姐,咱们……咱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风掠过山脊,卷起几片槐树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青石板上,停在云朵脚边。
    那青石斑驳,苔痕深深,像一道沉默的契约,已在此处,静候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