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看过后,沉默良久,将纸条放在桌上。
李春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疑惑道:“这啥意思?周公是谁?王莽又是谁?”
杨慎没解释,只是看向王守仁:“你怎么看?”
王守仁面色沉重:“杨詹事这是提醒咱们,莫要得意忘形。”
李春更糊涂了:“得意忘形?咱们得意啥了?人家都弹劾到朝堂上了,咱们还得意?”
杨慎缓缓道:“李统领,你说,那个张御史,他凭什么敢弹劾我们?”
李春理所当然道:“还不是收了那些士绅的好处……”
杨慎摇摇头:“不对!朱记商行有太子的股份,这事儿朝中谁不知道?他一个御史,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跟太子对着干!除非……”
李春急了:“除非什么?你倒是说啊!”
王守仁接话道:“除非那张御史的后台,比太子更硬!”
李春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煞白:“你是说……陛下?”
杨慎点点头。
李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春才结结巴巴道:“不……不能吧?陛下对咱们挺支持的啊!再说了,咱们又没干啥坏事……”
杨慎苦笑:“李统领,我来问你,王司直的父亲是谁?”
“詹事府王詹事啊!”
“我父亲呢?”
“詹事府杨少詹。”
杨慎点点头:“咱们三个,一个是太子府属官,一个是太子伴读,一个是太子府护卫统领。王司直的父亲和我父亲又是詹事府的主要负责人,你父亲是当朝勋贵,我们三个整天混在一起,你自己说,像什么?”
李春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四个字:“结党营私……”
王守仁此时开口:“杨伴读是商行的实际管事,我是武清知县,修路用的是商行的银子,李统领你负责太子府的护卫,可太子三天两头往武清跑,你每次都要跟着。在旁人眼里,咱们现在就是一个以太子为核心的小圈子。”
李春急了:“可咱们是为了办事啊!修路、开窑、种田、建沼气池,哪一件不是为了百姓?”
王守仁叹了口气:“陛下看到的,可能不止这些,难道你没有发现,太子殿下最近很少出宫了?”
一阵夜风袭来,窗户被吹开,让人后背发凉。
杨慎脸色十分凝重,心中正在快速盘算。
从弘治皇帝急着部署河套就能看出来,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眼下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给朱厚照铺路。
可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会担心。
太子年幼,若身边人不可靠,将来有人专权架空幼主。
所以,监察御史张栻站出来弹劾,绝不是收了士绅钱财那么简单。
这是一次试探,或者说,是一次考验。
如果继续动用太子的势力,把张栻打压下去,甚至像以前那般,把他抓起来揍一顿,,那么在弘治皇帝眼里,这些人只会仗势欺人,跟其他的权臣没什么区别。
将来太子登基,这种人手握大权,会是什么下场?
弘治皇帝虽以仁孝著称,但毕竟人家姓朱。
想想朱元璋晚年都干了什么……
李春看着两人,说道:“要不我先回去?”
王守仁说道:“你回不回都一样,事情已经发生,你逃不掉的。不过我手上账目清白,就算张御史鸡蛋里挑骨头,也挑不出什么。”
杨慎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如果咱们无动于衷,任由张御史查办,在陛下看来,要么是咱们心虚,故意摆出清者自清的姿态。要么是咱们城府太深,连这种弹劾都能忍。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有好结果。”
李春彻底懵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该咋办?”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许久后,杨慎忽然问道:“王司直,你说,陛下希望看到什么?”
王守仁稍加思索,回道:“陛下当然希望看到一群能辅佐太子,但又不会专权的人。”
“那怎么才能既辅佐太子,又能摆脱专权之嫌?”
王守仁苦笑:“这道题太难了,从古至今就没几个人能答出来!”
听到这道题三个字,杨慎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从古至今,谁做的题比的上三年模拟,五年高考?
论做题,我才是专业的啊!
这道题的解法……
王守仁突然抬头,说道:“杨伴读,我想到一个法子,虽然并非良策,但是眼下确实想不到更好的。”
杨慎也说道:“我也有个法子,正要与王司直商量。”
王守仁随后取来一张纸,撕成两半,然后拿起笔刷刷写了两个字。
杨慎也拿过笔,也写了两个字。
两人同时把纸往前推。
灯光下,王守仁面前两个字是:自污!
杨慎面前两个字是:民心!
王守仁眉头紧皱,他想到的是自污,就是主动暴露一些小缺陷。
比日说,账目出现点问题,部分银两去向不明,或者其他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历史上曾有很多先例,比如汉高祖刘邦在外平叛时,隔三差五就派使者回长安慰问萧何,今天吃了没啊,过得好不好啊……
萧何琢磨过味来,开始大肆敛财,搞得关中百姓怨声载道。
刘邦回师时,百姓拦路告状,没想到,刘邦不但不生气,反而很开心。
萧何的名声臭了,他的皇位就稳了。
王守仁从历史中找答案,自污已经是最优解。
然而,杨慎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自污虽然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终归还是套路。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套路你们知道,人家弘治皇帝也知道啊!
弘治皇帝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帝王权术,人家见的套路比这三人吃过的盐还要多,在人家面前玩心眼,只会觉得你心术不正!
杨慎则回归到问题本身。
弘治皇帝最深的忧虑是什么?
不是你们贪不贪,而是将来太子能否坐稳江山!
因此,只需要告诉弘治皇帝,现在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
我们会辅佐太子成为民心所向的一代明君!
王守仁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压抑的情绪一扫而空。
他对着杨慎抱拳行礼,说道:“还是杨伴读想的更深远,在下又输了!”
杨慎回礼道:“王司直莫要这般见外!”
王守仁又说道:“可是,如何才能让陛下看到民心?”
杨慎说道:“那就需要百姓自己去跟陛下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