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宫那边的宴席已经散了,秦人来到临淄已经疲惫,早早地休息,但是临淄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一处酒楼中,歌舞正在上演,临淄的女郎们扭动腰肢对着四面八方的豪客们抛媚眼,欢快的音乐声传来,把这里衬托得非常欢乐。
这样的酒楼在临淄也没多少,这是销金窟, 来到这里的客人都是贵客,非富即贵。这里每日上演的歌舞都是齐人乐舞的精华,就比如这时候,八十多个女郎跳起来曼妙的舞蹈,音乐活泼,让旁边的看客们看的如痴如醉。
因为是晚上,高处有灯,但是灯光只照在跳舞的女郎们身上,这些客人都隐在黑暗中,只有桌上一盏微弱的灯光提示来往的人注意些,免得因为看不清撞到其他客人。
这样的场合保证了贵客的私密性。
而张良就在这样的宴席里,他要物色一个合适的人去刺杀始皇帝。
妫姓源自舜帝,齐王建就是出身妫姓田氏。
妫姓田氏在齐国的分支有很多,除了前几个月接触过的孙氏外,这里还有很多人,比如今日张良请的法氏就是田氏的分支。
法氏源于战国时期齐襄王田法湛,秦灭齐后,其后人为避祸,不敢再以田为氏,便以其先祖的名字“法湛”中的“法”字为氏。因为现在姓氏不那么分明,虽然这些昔日权贵还在讲姓氏的区别,然而平民们以为法是姓。
说起姓氏,和张良一起看舞蹈饮宴的法氏族人法湛就痛心疾首:“眼下比昔日礼崩乐坏还要严重,野人们居然也开始有姓氏了!”
张良陪着点头,心里对法湛有些看不上眼,要是真的有风骨,就不该改了氏,就该大大方方的氏田,怎么改成了法了呢?
张良能和这些人交往,也是因为他的出身。
张良家族乃是“韩氏公族”,意思是韩国国君的族人,韩国国君乃是姬姓韩氏,张良出身姬姓张氏。这些分出来的旁支,如果没有封地,一般是选择直系祖先名字中的一个字为氏号,张良他们这一支就是选择了先祖“张挥”的张为氏。
张良和法湛这些人一样,都是落魄的旧贵子弟。
法湛满肚子都是怨气,维系了那么多年的姓氏是贵族的的骄傲,现在因为编户齐民,就这样被泥腿子们也拿去用了,不骂几句不好受。
要知道这是从氏族部落时代就传下来的姓氏啊!姓别婚姻,氏别贵贱!姓氏被分开用的时候,都没夏朝呢,只有贵人才有姓氏,那些没姓氏的庶民就是奴隶野人!
张良的心思不在歌舞上,他发现法湛尽管是满肚子怨气,然而却止步于骂几句,没别的打算了。
他就开始套话:“法君是怎么想的?如今皇帝来到了临淄,听说有很多人想去求一官半职,法君有这个打算吗?”
法湛皱眉没再说话。
哪怕是周围环境太暗,张良也能想象到法湛脸上的纠结。
张良无声地喝了一口酒,闻着好闻的熏香,还有心思问路过的侍者这是什么香。
这是高消费的销金窟,侍者听到贵客说这里的香好闻,立即回去跟管事说了,管事陪着更高一级的管事用托盘端着香来送给贵客。
张良坦然收下,令身边的人打赏,让随从们把香收起来。
他最近要经常出入这些销金窟,要给这些人留下一个好印象。原因很简单,他预料长安君肯定会来。
尽管相处的不多,张良对长安君也有几分了解,长安君品味高雅,对乐舞有几分见解,上次在邯郸她明显对乐舞有兴趣,来到了临淄,自然不会放弃体验民间乐舞的机会。
这时候法湛才说:“张君,此一时彼一时啊。我田氏.....只怕是翻身无望了。”
连田氏宗亲都觉得复国无望,可见临淄城中没多少有血性的人了。
田氏再无复国的可能了!
张良叹息一声。
叹息完,他嘴里说:“没办法,千军万马都没挡住秦人铁骑,咱们就是再不甘又能怎么样呢?我韩氏宗庙是被毁灭的第一处宗庙,你们是最后一处,比我们强多了。”
法湛叹息:“要真是没挡住千军万马也行啊,可惜压根就没和千军万马碰一碰。说起这个,很多人心里其实是不觉得败了,你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就是心里再觉得不甘愿,也要低头认输。”
齐国几乎是没抵抗投降了。
张良说:“听说秦太子的名声不错,他和许多大贤有来往,法君你家里有那么多人要养,不如去走走他的门路。说不定将来你能把田氏发扬光大,不止是他秦氏的祖上大起大落,你们陈氏也是风雨兼程啊!”
赢秦自不必说,她也有自己的精彩故事。但是比起来,秦虽然是虎狼之君,但是被骂的时候腰杆子硬,因为他们是真的一步一步杀出来的;而妫陈就是鸠占鹊巢,改成田后,把侍奉的君主给废了,摇身一变,篡位成功。
有这样的成功例子,后人免不了要路径依赖,秦人的后来不好说,但是陈氏的后来,就充满了各种李代桃僵。
法湛说:“有这个打算,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张良举杯:“我敬兄一杯,盼着兄心想事成。”
“多谢贤弟。”
两人干了一杯。
张良不经意地说:“始皇帝在临淄,这段时间出门要小心,听说赵楚有人想刺杀他。
法湛在黑暗中点头:“是啊!所以我才犹豫,要不然早就找关系拜见秦太子了,就是怕被连累了。”
张良听了,心里有了想法,就说:“要是有这个打算,早点去做,现在有兄长这样想法的人很多,只怕迟了就显不出兄长的贤德了。”
法湛点头:“为兄明日就去找人,托关系引荐太子。”
张良在凭借昔日的交情在临淄城中宴请,而毕满就认真得多了。
他在学习。
春秋战国,男性要向地位高的女性献媚,不仅要有容貌,更要有“硬实力”和“特殊技能”。
在春秋战国,女性往往也是政治权力的枢纽。男性向高位女性“献媚”,本质上是一场政治交易。
比如投资与“入赘”——最高级的献媚,这种模式成功案例如吕不韦和赵姬;
比如“特殊技能”与身体资本——最直接的敲门砖,这种模式的成功案例如嫪毐与赵姬。
比如贴身侍奉与情感填补——以“奴性”换宠幸。这种模式的成功案例比较多,很多近都能成功。
这里面最成功的案例还是嫪毐与赵姬。嫪毐不仅是赵姬的情夫,还照顾她的生活,充当她的打手,利用赵姬在权力斗争中的孤独感和不安全感,提供情绪价值和执行力。
毕满的打算是刺杀长安君,所以以前那些例子都用不上,他也不想自降身段去做个男宠,他的目的就是接近长安君,杀了她,然后安全脱身。
一些必要的学习是需要的,就比如怎么讨好女人欢心。
随着东巡队伍进入了临淄,毕满就开始焦躁起来,他准备了这么多,就为了见到长安君,但是长安君在临淄的时间并不长,他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见到她,还要给自己安排好撤退的线路。
焦虑的毕满在学习的时候频频走神,他的老师很不满,提醒了几次。
临淄是个神奇的地方,什么样的人才在这里都能找到!
比如现在给毕满传授经验的这位老师。
男性在春秋战国时期的“献媚”技能树上,点满了以下天赋:
听觉上:擅长演奏郑卫之音,用琴声传递暧昧信号。
视觉上:通过长袖和容步训练,展现阴柔优雅的身姿。
行为上:在公开场合行趋步示敬,在私密场合用箕踞示亲。
这个老师在传授如何用趋步(小步快走)讨好女性上位者。
根据《周礼》和《礼记》,下级见上级要行“趋礼”,即小步快走以示恭敬。这类男性在女性面前会将这种礼仪发挥到极致,表现出一种随时待命、毕恭毕敬的“奴性”美,满足高位女性的掌控欲。
毕满跟着学,学得还很认真。
行刺的凶器,此时就在他的发髻里,是一把伪装成发饰的小刀。
毕满相信,他有手刃仇敌的那一刻。
夜还很漫长,此时的子央打了一个哈欠。
云抱了木盒子过来,跟子央说:“主君,新宫这里准备了七种香和三个香炉,您看用什么香?”
子央放下笔,伸脖子看了看,说道:“我也不懂,你们说呢?”
霞的年纪小,立即说:“每一样都闻一闻?”
子央觉得反正没事儿,试一试也好,立即点头。
三个人开始焚香闻味道。
虽然在当下对香的用法有很多,比如说熏衣、香汤沐浴、净化空气,然而最初焚香,是为了通神。
子央试到第五种香的时候就忍不住打瞌睡,跟两个侍女说:“就这个吧,剩下的明天再试,多放点,让我一晚都在闻香味。
云就抓了一把香料放进了香炉里点燃,盖上盖子后,放下帘子,把香味锁在房间里。子央躺下睡了,香炉里的烟缓缓上升,在房间里寂静燃烧。
子央闻到的是一股子消毒水味。
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就飘在医院走廊上,赶紧翻身,然后意识像是突然有了重量一样,吧唧从天花板那里掉下来,双脚站在了地面上。
来往的人看不到她,甚至有护士推着小推车从她的身体里穿行过去。
子央还有些搞不清状况,她看到奶奶提着袋子来到了走廊上。
护工洪阿姨看到奶奶后就说:“阿姨,给兰兰送午饭来了?”
“是啊。”
子央跟着奶奶一起进去,发现旁边病床上有一个大爷和他的女儿在照顾病人。
大爷看到子央奶奶进去,就说:“阿姨好啊,来看孙女?”
“是啊,我给孙女打了些糊糊,来喂给她。”子央奶奶热情地问:“你爱人检查结果怎么样?”
大爷说:“跟往年一样,我老婆睡了十年了,只要身体不变坏就阿弥陀佛了。我们这是半年来的例行检查,我女儿等会儿就去办出院,我们今天带我老婆回家,医院虽好,还是家里更方便一些,我带我老婆回去照顾。”
大爷很乐观健谈,子央奶奶和他开始交流病人病情,大爷的老婆都是他在照顾,很有经验,向奶奶传授很多照顾病人的注意事项。
子央在一边听得很认真,大爷一边说一边照顾老婆,是个眼里有活儿的人。说得正高兴,他突然说了一句:“诶,今天有两个很体面的人来看你家孩子。”
护工洪阿姨终于插上话了:“老太太,听说那位先生是兰兰的老师,两口子往医院充了二十万呢。”
子央奶奶惊呆了:“这么多!”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了,报销完够子央用四五个月了。
洪阿姨说:“我看着那两口子很体面,那个夫人拉着兰兰的手坐了好一会儿。”
子央还在回想自己有这么土豪的老师吗?
她从大学老师们身上开始回忆,中学老师们都没放过,把小学老师都回忆了一遍,就没这么豪气的人!
难道是幼儿园老师?更不可能了!
子央奶奶就问:“老师姓什么啊?”
“姓朱,听说是前几天来的那位刘教授的师弟,在外地当教授。”
子央奶奶拿出自己的老年机:“我跟老头子说一下。”
旁边大爷说:“我看着那两口子人的都不错,那个太太一直坐着陪你家小孙女,那个先生去找医生聊了聊。诶,说不定等会就去你们家了,毕竟来看病人,不可能不慰问家属的。”
子央奶奶就说:“大学的老师诶,都是体面人,来了都是贵客,我们家小孙女没少给这几个老师添麻烦。”说完拿着手机出去了。
子央这会儿站在墙角想姓朱的师叔。
她一下子想到了,就是这位师叔开车,自己坐在后排,被车轮胎一下子砸到秦朝的!
子咬牙切齿!
她随后叹气,因为实在怨不到人家头上,自己是坐车就倒霉。
她走到自己的身体旁边,突然感觉到右腿小腿抽筋了。
很痛,很难受。
她赶紧蹲下来,随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自己这会儿的感觉会不会是真实的感觉呢?
也就是说,小腿这会儿真的在抽筋。
她赶紧跑到洪阿姨跟前又蹦又跳,奈何她现在就是个透明人,还是那种能穿过身体的透明人,洪阿姨压根不知道。
旁边的大爷给老婆按摩,一边按摩一边说:“我每天给老婆按摩两次,防止肌肉萎缩,这个是不能偷懒的。”
洪阿姨闲聊:“你对你老婆可真好。”
旁边的大爷说:“没办法,总不能不管她吧,我不管,我女儿不是没妈妈了吗?我女儿现在大学毕业了,她上学的时候我老婆突然晕倒,我女儿吓得大哭,我就说不怕,有病治病,治不好照顾她,别的病人在床上躺一年两年,多的是三年四年,就走了,我老婆现在和病魔斗争十年了,只要我照
顾好她,她有胜利的那一天啊!"
子央还在对着洪阿姨大跳:“阿姨,你看看我,我小腿还在抽筋,你帮着我摁一摁啊!”
这时候子央奶奶进来,洪阿姨说:“您坐着,我去洗洗毛巾。”说完出去了。
子央奶奶连忙向大爷请教怎么给病人按摩,大爷就在旁边指点,子终于松口气。
她心里想着:大爷,我谢谢你!
诚心诚意地谢谢你!
子央奶奶按摩到右边小腿这里,大爷突然说:“诶,阿姨,你孙女的脚趾动了一下。”
子央奶奶立即看过去,子央的脚趾没任何变化。
大爷说:“我不会看错,真的动了一下。”
子央连忙动自己的右腿,她快急死了:死腿,你动一下啊!
子央真的被折腾得满头大汗,累得吭哧吭哧,在大爷和子央奶奶的注视下,右脚的脚趾轻微地动力一下。
大爷和子央奶奶一下子尖叫起来。
外面护士说:“保持安静,病人家属保护安静。”
大爷赶紧给女儿打电话,说道:“囡囡,你妈妈病房的这个小妹妹真厉害,她脚趾动了。真的,我亲眼看到了,你妈妈是有希望的。
子央奶奶高兴得整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整个人就呆住了。
大爷提醒:“阿姨,你叫大夫啊。”
“对对对,叫大夫,叫护士,给我们家老头子他们打电话。”
子央现在就顿在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放在滚筒洗衣机里甩了一遍,浑身上下连同脑子都在痛。
耳边一声鸡鸣,她醒了。
睁开眼,这是齐国的新宫。
刚想起这是哪里,她就觉得右边小腿有点不舒服,就像是肌肉拉伤了一样,虽然疼,但是不影响走路。
子央瘸着腿起来,无精打采地穿上了衣服。
她叫了云,云刚进门,把帘子挂在帐钩上,就看到子央整个人憔悴地站着。
怎么一晚上过去像是生了大病一样啊!
“主君?昨日睡的不好?”云问的时候简直是诚惶诚恐,她的眼睛看向香炉,嘴里说道:“难道是香有问题?”
“没有,昨日睡得很好。”
子央说完打着哈欠说:“你帮我梳头吧,我等会儿去和阿父一起吃饭。”
云赶紧去拿梳子。
子央打着瞌睡,云给她梳着头,刚梳好,子央已经睡着了。
云悄悄起来,去门口叫了霞来,又悄悄的嘱咐了几句,霞点头,悄悄地去请始皇帝。
始皇帝已经起来了,在宫中闲逛。
昨天下午来得匆忙,还没在这座宫殿参观,趁着早上的空闲时间,先在周围转一转,争取不占用白日的理政时间。
陪着一起参观的是李二凤。
去年李二凤在这里住过一阵子,他对这里比较熟悉。
齐人爱享受,始皇帝对齐人“爱享受”的态度是极度矛盾和复杂的。
他一方面对齐地繁荣的物质基础和富庶的生活环境表现出极大的迷恋与向往,甚至不惜投入巨资进行建设;另一方面,他又对齐人因富足而保留的独立文化、潜在的反抗意识以及“大而闳辩”的作风心存忌惮与排斥。
始皇帝说:“齐国和别国不同,楚国是已经败落了,赵国是被打烂了,只有齐国,不战而降,几百年的财富积累,轻易被咱们取到了手中,朕一直把这里当粮仓,所以这里不好治理啊。世民,你说这里该怎么治理?”
李二凤就说:“臣的意思,概括起来就是十六个字,分别是以利驱之,化民为工'和'拉拢贤人,孤立旧贵'。”
自从得知世民是同行后,始皇帝对他的态度就变了,把李二凤当成一个丞相在用。这会儿看着在闲谈,实际上是在论政。
这时候昌来到始皇帝身边,躬身说道:“陛下,长安君身边的人来报,说长安君昨日未曾休息好,今日起床十分憔悴,并且坐着睡着了。”
李二凤笑着说:“是不是还没睡醒?”
始皇帝摇头:“要是还没睡醒,她身边的人不会这个时候来报告。”说完跟李二凤示意:“咱们父子去看看。”
两人一起去了子央居住阁楼。
这时候大门开着,里面还残留着一丝香味,子央跪坐着睡着了。
这是一种很难受的姿势,就这样她还睡着了,看来是真的很困。
旁边的云小声跟始皇帝说着子央的变化,李二凤弯腰推了推子央:“妹妹,妹妹!”
子央发出了细弱的鼾声。
李二凤看着始皇帝。
始皇帝对云说:“扶着去睡吧。”说完带着李二凤出来了。
李二凤跟始皇帝说:“妹妹有些奇怪。”
始皇帝点头,随后说:“那个许负你还记得吗?你派人去找找,找来给你妹妹看一看。”随后他又说:“你和方仙道的人认识吗?先给你妹妹找方仙道的人看一看。对了,那个卢生,你叫来,询问一下神鬼之事,朕觉得你妹妹可能有些......不太好。’
李二凤不知道始皇帝对石诗兰的事情知道多少,嘴上答应了一声,心里想着给子央掩饰一下。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需要同舟共济。
始皇帝不觉得那些酒囊饭袋能对子央有威胁,一个不信有神的刺头,绝对是同类中的异类,要是能灭掉早就动手了,也不至于被发配到人间。
始皇帝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齐燕两地的能人异士看看扶苏还能不能回来。
世民再好,也不是扶苏。
哪怕对方英明神武,也不是自己那傻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