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急匆匆回到太子府,先去看了看孕妇,孕妇的情绪不太好,整日闷闷不乐。
长孙皇后只能先安抚她,同时要求齐国的其他贵女一起开解一下孕妇。
随后她又召见了几个门客, 询问最近几天交代的事情办理得怎么样了。
等这些事儿办完,又听说前几日戚姬在家里又哭又闹,长孙皇后本来想去安慰她,让她别闹了,毕竟是她兄弟和人斗殴在前,秦法执行在后,这是说得通的。可是一想,自己都是苦主,戚家子当街说是太子夫人的兄弟,把王家扯进来不算,还把自己的脸面也踩在了地上。
长孙皇后对戚姬冷哼了一声,心说戚夫人被吕后砍成人棍也是咎由自取,就戚氏的门风,这家人早晚要自寻死路。
所以她也没管,而是修书一封,派人给李二凤送去。等忙完了之后,早已经夜深人静,在安静的氛围内,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子央今日的话。
如果丽质遭遇厄难,自己能不能放下一切去保护她?
随后她就想,最近几天子央在自己耳边总说些当娘的该如何保护孩子,每个例子都很极端,分明是小娘子包藏祸心。
想到这里,她连忙洗漱睡了,控制自己不想子央讲过的话,而是想起了王翦一家。
王翦这个人很矛盾,属于既谦卑又骄横的人。
谦卑是因为他这个人深知怎么做个臣子,他无论是向始皇帝要土地或者是要爵位,都是“自污”的一种,极力避免和白起同一个下场。包括这次来咸阳向始皇帝解释王家人没有触犯秦法,也是委婉的向始皇帝表忠心,他在各个方面避免落下一个不好的下场。
王翦的骄横也是藏不住的,毕竟是带兵之人,作为一个常胜将军,那股子骄兵悍将的气质掩饰不住,他进出咸阳的时候,带着亲眷家丁用的都是行伍军阵,知道的是他来咸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攻打”咸阳,特别是和始皇帝说话的时候,那骨子骄横睥睨有时候就藏不住。
始皇帝也不会和王翦计较,除了吕不韦,始皇帝很少杀身边大臣。王翦年纪大了,主动解甲归田,已经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所以始皇帝对王翦非常宽容。
王翦父子不会被始皇帝清算,现在王家最大的危机是王翦的身体。
王翦毕竟是个老将,现在看着还很壮硕,实际上身上全是病痛。在分别前,王翦的老妾拉着长孙皇后说了很多,重点是趁着王翦还活着,要及时利用王翦的威望在皇家站稳脚跟,依着老妾对王翦的观察,老东西活不了几年了。
长孙皇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近几天的事情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总觉得一切都不畅快。总有一种畏首畏尾的感觉,她现在很想跑出去,对着渭河大喊一声,发泄心中的郁闷。
在床上像是烙烧饼一样翻的时间长后,长孙皇后终于睡着了。
没一会儿,梦中的长孙皇后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因为她终于梦到了自己的子女。
那是一个夏日午后,年轻的李承乾带着李泰走来,兄弟两个恭敬地向着长孙皇后行礼。
长孙皇后怀里抱着小女儿新城,旁边坐着兕子和李丽质。
长孙皇后问两个儿子:“稚好呢?你们看到稚奴了吗?”
李治从远处跑来,大喊着:“阿娘,我在这里。”
长孙皇后高兴地说:“太好了,阿娘好久没见到你们了。”她忍不住对每个孩子摸摸看看,激动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过了好久,当长孙皇后激动的余韵过去后,李承乾问了一句:“阿娘,你没发现这里少个人。”
长孙皇后说:“你们阿耶不在,他去岭南了,日后有机会再见吧。”
李承乾摇头,说道:“阿娘,我说的不是他,我是说,你没发现城阳没在。
长孙皇后瞬间想起还有一个女儿城阳公主今日不在,她着急地问:“城阳在哪里?城阳,我儿城阳呢?”
回应她的是整个梦境支离破碎,她从梦中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城阳!城阳!
这个公主一辈子历经风波,一开始嫁给了杜荷,杜荷是李承乾的死忠,李承乾谋反后杜荷被杀,城阳公主成了寡妇。随后太宗给这个女儿择了新婿,是河东薛氏的薛瓘。
据说夫妻感情好,城阳公主生了三个儿子。其中小儿子薛绍尚太平公主,也就是说城阳公主既是太平公主的姑姑也是太平公主的婆婆。
长孙皇后因为这个梦一夜没闭眼,到了次日,她忍了又忍,终于忍到下午才派人去请子央来。
子央骑马过渭河,来到了太子府。
长孙皇后拉着子央的手说:“我今天有事找你,本来想着去兰林殿等你,显得我心诚,可是我昨天去过了,今日又去,我怕陛下嫌弃我在你哥哥不在家的时候到处跑。”
这就是下意识地讨好长辈,力图在长辈眼里成为一个贤惠的儿媳,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就该关闭家门,不和人来往,要不然就显得“不守妇道”。
子央想刺她几句,又觉得没意思,就问:“你叫我来到底是什么事?赶紧说,说完我回去和阿父一起吃饭,早上走的时候阿父就说等我回去一起吃烤羊。”
长孙皇后拉着她的手往后院去,问道:“天天吃烤羊,没什么新鲜的吃食吗?”
“没有,”子央觉得自己最近上火,大概是吃烤羊吃的了。
两个人进入屋子里,左右侍奉的人退下后,长孙皇后直接问:“我问你,我儿城阳后来怎么样了?”
“城阳公主吗?”距离近了,子央能看到长孙皇后眼下的青黑。她就说:“就是一辈子挺坎坷的,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但是也没办法求证,我把正史记录和野史传闻一起告诉你。”
长孙皇后连连点头。
子央说:“城阳公主二嫁之后,牵扯到了一场巫蛊之事中,正史记录,说是公主牵扯巫蛊,高宗......也就是你小儿子李治......把城阳公主的丈夫贬官到了房州做刺史,允许公主跟随,随后他们夫妻两个一起到了房州,从那之后再没离开,后来两个人双双在房州病故,最终的结局是灵柩双双返回
长安,陪葬在了昭陵。”
正史就写了公主巫蛊,没前因没后果,紧接着就是驸马贬官,公主随行。
这就令人充满好奇,巫蛊之祸一旦爆发,令人胆战心惊,不杀得人头滚滚这事儿不算完,这件事只有两个倒霉蛋,公主牵扯到了巫蛊之祸中,驸马被贬官,变相被流放,公主随行,也变相被流放,终其一生,夫妻二人都没有回到长安。很多人好奇,公主是怎么牵扯到了巫蛊之祸里?为什么巫
蛊之祸被处置的人只有他们两个?
这件事没牵扯到其他人,可公主病死的时候,李治又号啕大哭,也是李治下旨把妹妹和妹夫的灵柩送回长安,陪葬在了昭陵。
子央接着说:“我给你讲讲野史,野史是后人附会,因为《旧唐书》中关于后妃公主的记录,有一条是事关城阳公主的,说公主主少多疾,太宗为幸其第,命宫中为立祠,以祈福祐。礼官执奏:‘非礼也’帝曰:“为公主疾故,且令禳除,非常制'许之'。
根据这一条,野史传闻说是有一年城阳公主身患重病,病情十分严重,御医们用尽各种方法都治不好。后来有人推荐一位僧人,说他擅长持秘咒治病,效果很好。公主便将这位僧人召来,设坛持诵,结果两晚之后病情果然好转。公主大喜,赏赐极为丰厚。因为这件事,有人控告公主行巫蛊之
事。
长孙皇后低头一想,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城阳夫妻两人身处权力争斗的漩涡,巫蛊不过是借口,夫妻二人斗败了,被流放房州。这种斗败让稚奴心存愧疚,甚至是谁的错误导致了城阳夫妻两个离开长安前去房州。无论是后来让他们夫妻的灵柩回到长安陪葬昭陵,还是把嫡女太平公主嫁给薛绍,都是奴在补偿城阳这个妹妹。
仅仅两个字“巫蛊”,就掩饰了一段不堪的斗争,也让城阳夫妻和薛氏家族的命运发生了巨变。
子央说:“说起来,城阳和你的孙女太平,经历都很像是,我是说婚姻。”
长孙皇后说:“你仔细讲讲。”
子央说:“这也没什么好讲的,城阳先嫁给杜荷,杜荷那个人死的时候毫无畏惧之色,据说当时很多人都很佩服他。太平公主嫁给薛绍后,薛绍因为哥哥薛顗参与琅琊王李冲谋反案而被牵连,被饿死在狱中,他死的时候,太平公主还怀着他们的第四个孩子。
太宗出于对女儿的补偿,给她挑选了名门薛氏,无论是头嫁还是二嫁,城阳公主都没得选;太平公主在表哥薛绍死后,被她母亲逼着嫁给了武暨,目的就是为了消除李氏与武氏的隔阂,巩固武家地位。
你知道武皇多么丧心病狂吗?武攸暨原本有妻子,为了能让这两个人成亲,武皇杀了武的妻子给太平公主腾位置。
太平公主和第一任丈夫薛绍的感情很好,两人于永隆二年成婚,婚礼极其隆重,婚车太大进不了万年县馆的门,最后只能拆墙而入;沿途点燃的火把把路边的树都烤焦了。婚后两人感情和睦,共育有二子二女。
自从薛绍死后,太平公主就在追求权力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有句话子央没说出口,那就是李唐皇室内部,大家似乎都不是亲人,看谁都像是仇人!
而且大家都不把对方当人!
长孙皇后在思考城阳公主和太平公主的命运以及背后折射出来的权力争斗。子央本想刺几句,想想还是算了,有机会找太宗骂。
她打着哈欠,就说:“我要赶快回去了,回去得晚了又要吃不饱就睡着。”
长孙皇后立即说:“我送送你。
两人出门,长孙皇后就说:“我给你做了几件衣服,回头做好了给你送去。”
子央刚要答应,外面传来喧哗声,子央转头去看,就看到几个侍女拦着三个女人。
长孙皇后说:“是戚姬,今天早上就说要见我,我没见。现在看上去想要硬闯了。”
子央问:“我要留下来帮你吗?”
“不用,你走吧。”长孙皇后叹口气,跟子央说:“你熟读史书,该是知道的,我一向约束外戚,包括妃子们的兄弟族人,一并约束,再怎么小心约束,还是有闹大的。
韦贵妃的族人侵夺细民田宅、放债取倍、强市婢妾,被官员弹劾后,二郎也仅仅是口头上骂了京兆韦氏而已。我给她们的父母族人收拾过多少的烂摊子,就是闹出来了也没人被罚。
如今多收拾一个戚氏,对我而言,也不算多,顺带手而已。”
贞观年间,被正史记载的韦贵妃族人”特恩暴横、夺人田宅、掠民女”被地方官弹奏,太宗有其罪以全贵妃颜面但戒之。
意思是韦氏欺男霸女这事太严重到兜不住的地步了,被京兆府的官员上奏弹劾,为了贵妃的颜面,太宗宽恕了韦氏族人,口头教育了几句。
到了唐高宗时期,也不知道是不是长孙皇后去世了,《女则》对后宫的影响力有限,没人再约束后妃,或者是王皇后和武皇后都在和朝廷上的老爷们争权夺利,没人管后妃的事情。后妃亲们的暴行数目直线上升,呈现出无法控制的势头。
其中最典型最恶劣的全是武则天的亲着,先不提后来的武三思等人,单说她的外甥贺兰敏之的恶行令人发指。
唐高宗为太子李弘选妃,选中了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大婚前夕,贺兰敏之听说杨氏貌美,竟兽性大发将其奸污,唐高宗夫妻只能另选装居道之女为太子妃。而贺兰敏之在事发后照样当他的周国公,在朝中呼风唤雨,屁事没有。
究其原因,是当时的武皇不舍得杀他,武家与武则天最亲近的男性只剩贺兰敏之一个,贺兰敏之已经被过继给武家,改姓了武,武则天宁肯让儿子李弘吃了哑巴亏,宁肯让被玷污的杨氏一辈子抬不起头,也不愿意动这外甥一指头。
子央想起这些事儿,哪怕是骑马走在渭河桥上,也忍不住对着河水呸一口,骂一句“脏唐”。
唐朝就适合远着看,近看真的不忍直视。
她回到曲台殿的时候,走在迷宫一样的走廊中,忍不住想:太宗养孩子的本事令人不敢恭维,难道真的要过继他的孩子吗?
子央想对李二凤说一句:谢邀,想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