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明晦用玄阴聚兽大阵困住无名禅师,这大和尚十分凶猛,平时几乎从来不生气,凡事都不关心,只专心修佛。
可以单动起真火来,也是势不可挡,二十八般法宝祭在空中,环绕周身,乱砍乱刺,三个脑袋狂喷佛火,并...
崔盈一见那金光佛像,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微颤,竟下意识后退半步。她素来胆大妄为、机变百出,可眼前这尊佛相却非寻常幻象——眉目低垂,唇角含悲,双掌结印于腹前,指节间隐隐透出琉璃净光;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一双眼睛,眼睑微掀,瞳中无眸,唯有一片澄澈虚空,仿佛能照见人三世因果、六道轮回,连魂魄都似被钉在当场,动弹不得。
她喉头一紧,未及开口,那佛像忽而开口,声如古钟轻叩,不怒而威:“崔施主,执幻为真,以假作实,已陷迷障七重。”
话音未落,屏风上原本静默的千百幅浮雕骤然活转:有老僧趺坐青石诵经,有童子攀枝采露,有夜叉跪地捧钵,有天女散花飞空……每一道身影皆自木纹中浮出寸许,衣袂翻飞,梵音低回,整座屏风竟成一座微缩须弥山,层层叠叠,气象森严。崔盈只觉神识如坠泥沼,眼前光影流转,竟分不清哪是屏风、哪是幻境、哪是自己——她分明记得自己踏进此间时,尚在木宫外廊徘徊,正欲潜入鼎室夺宝,怎地一眨眼,竟已立于屏风之下?更奇的是,她腰间那只常年不离身的九阴摄魂铃,此刻竟无声无息,连一丝阴寒之气都不曾透出。
她猛然咬破舌尖,血腥气冲上顶门,神智稍清,急运玄阴真煞凝于双目,再看那佛像——果然,金光之中浮着一线极细的银丝,如蛛网横贯眉心,正是圣姑伽因留在屏风深处的一道“守界心印”,专为防备外魔窥伺、邪念侵蚀而设。此印本不显形,唯当有人以阴毒幻术强行侵染屏风本体时,方会自发激发,引动北洞底层闻名禅师所留化身之力,借佛光反照其心魔,使其自陷幻中。
崔盈登时汗出如浆。她原以为管明晦破鼎取钥之后必急于遁走,自己只需蛰伏片刻,待他远离,便可从容收拾残局。岂料此人非但未走,反将玉鼎裹挟而去,更在屏风之上留下一道精微至极的“七情倒影阵”——以青眚神光为基,融摄鼎中残存的百余件法宝灵机,又暗合玉钥所蕴的阴阳五行枢机,在屏风木质纹理间织就一层真假难辨的时空褶皱。她方才所见一切,包括自己踏步、呼吸、抬手,甚至心中所思所念,皆被此阵悄然复刻、扭曲、延宕,使她误以为光阴如常,实则已在幻境中虚渡半盏茶辰!
“好个管明晦!”崔盈牙关紧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算准我会来,更算准我必贪图屏风阳图,故布此局,诱我入瓮!”
她猛地抽出背后那柄乌沉沉的断魂钩,钩尖朝天一划,嘶声厉喝:“阴锁三千界,血绽九幽莲!”钩刃裂开一道血缝,喷出浓稠如墨的玄阴煞气,直扑屏风佛像面门。此乃她压箱底的秘术“蚀佛咒”,专破佛门护法金身,曾以此咒污损过少林达摩院十八罗汉铜像,令其金漆剥落、法相崩坏,三月不得重聚佛光。
可这一次,血煞撞上佛光,竟如沸汤泼雪,嗤嗤作响,顷刻蒸腾殆尽。那佛像连眼皮都未眨一下,反将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托起两朵赤金莲花。莲瓣层层绽开,内里不见莲蕊,唯有一枚枚细如米粒的金色梵文,随佛光流转,赫然是《金刚经》中最凌厉的降魔偈:“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梵文一出,崔盈顿觉胸口如遭万钧巨锤轰击,五脏六腑齐齐翻搅,喉头腥甜上涌,竟生生呕出一口黑血。血珠溅落地面,尚未凝固,便被佛光化作点点金屑,簌簌消散。
她踉跄数步,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石壁,这才惊觉——自己根本未曾真正踏入屏风所在洞窟!方才所立之处,不过是夹壁甬道入口处一道浅浅的光影幻象,连足下石砖的纹路都纤毫毕现,骗过了她的神识、触感乃至本能。而真实身躯,此刻正悬停于距屏风三丈之外的暗隙之中,被一层薄如蝉翼的七色光膜裹着,如琥珀封虫,动弹不得。
光膜之外,管明晦负手而立,青衫下摆随风微扬,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他并未回头,却似已知崔盈所有动作,淡淡道:“崔道友,你可知为何圣姑独留此屏风于木宫,而不藏于最隐秘的北洞池底?”
崔盈喘息未定,强撑冷笑:“自然因它不过一张废图,阳图徒有其表,内里禁制早被你掏空,留着也不过是块朽木罢了。”
“错。”管明晦终于侧首,目光如电,直刺她双瞳深处,“阳图非废,而是‘饵’。圣姑明知幻波池密道繁复如织,外人纵得玉钥,若无阳图导引,亦如盲人摸象,必在夹壁中迷失方向,最终耗尽真元,困死于阴阳交汇的混沌缝隙。她故意将阳图置于明处,便是要等一个既贪且傲、又通晓阵理之人来取——譬如你。”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弹,光膜应声震颤,崔盈耳中忽闻无数细碎声响:那是玉鼎内百余件法宝在甬道中彼此碰撞的微鸣,是红玉莲花残余元磁真气游走石壁的嗡响,更是玉钥深处一缕玄阴链气息与她体内阴煞遥遥呼应的悸动。
“你身上有三处破绽。”管明晦声音渐冷,“其一,你左腕内侧那道新愈的朱砂咒印,是日前被峨眉派齐霞儿的太乙分光剑气所伤,虽以玄阴膏暂抑,却掩不住阴火灼烧的焦痕;其二,你发间那支白骨簪,本属滇南尸陀林主所有,三年前尸陀林灭门时遗落,你拾得后以血炼化,簪尖隐有怨魂嘶鸣;其三……”他忽而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腰间那只九阴摄魂铃,铃舌早已被人替换成一枚‘定魄针’,针尾刻着‘广成子天书·镇魂篇’的符篆——你日日佩带,竟未察觉?”
崔盈浑身剧震,如遭雷殛。她猛地扯开左袖,腕上果有一道暗红蜿蜒如蚯蚓的疤痕;又抚向发间,白骨簪触手冰凉,却隐隐泛起一丝灼痛;最后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铃铛尚在,可铃舌位置空空如也!她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连魂魄都似被冻住。
“你……何时动的手?”她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就在你初入木宫,被我五眚离合神光扫过面门的那一瞬。”管明晦缓缓收手,光膜随之消散,“你当时只顾遮挡强光,却不知我神光之中,已悄然分出一缕青眚精气,附着于你发丝,顺脉而行,替你‘修’了这铃舌。”
崔盈脑中轰然炸开。原来自她踏入此地起,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算计之中。那场看似势均力敌的斗法,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授业”——他用绝灭神光逼她展露全部手段,用三才清宁圈引她心神失守,再借玉钥开壁之际,将青眚精气化作无形丝线,无声无息缠上她全身三百六十处窍穴,将她变成了一具行走的“活阵盘”。
“你到底想怎样?”她嘶声道,指甲已将掌心割得鲜血淋漓。
管明晦却不答,只将手伸向屏风。那佛像金光骤然收缩,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掌心。屏风上万千浮雕随之黯淡,唯余中央一幅巨大星图缓缓浮现:北斗七星星芒如针,直指池底一处漩涡状暗纹;十二地支环列外围,每支旁皆标注着细如蚊足的小字,竟是幻波池历代主人布阵的心得手札,其中赫然有圣姑伽因亲笔批注:“癸水位藏玄阴链残片,需以纯阳真火焚尽庚金禁制,方得启封。”
崔盈瞳孔骤缩。玄阴链!这才是她此行真正目的——传说中能统御天下阴煞、镇压九幽冥河的上古至宝,圣姑当年仅得其一截残片,便凭此炼成玄阴教主根基。而完整玄阴链,据传就藏于幻波池最深处,与北洞池底的“阴图”共生共存!
“你……早知玄阴链在此?”她声音发颤。
“不。”管明晦摇头,目光却如刀锋刮过屏风星图,“我只知圣姑坐死关前,将自身半数法力、三分神识、一截玄阴链残片,全数注入北洞池底的‘阴图’之中。那阴图并非地图,而是一具活着的‘阵灵’,以圣姑血肉为壤,以玄阴链为骨,以七宫禁制为脉,日夜吞吐池底阴煞,温养链中残魂……”
他忽然转身,直视崔盈双眼,一字一句道:“崔道友,你若真想得玄阴链,不如随我去趟北洞池底。路上,我教你如何用毒龙丸炼制‘逆命丹’——服一粒,可逆转生死簿上三日阳寿;服七粒,能篡改地府勾魂铁券上的名字。这买卖,你做是不做?”
崔盈怔住。逆命丹?这名字她从未听闻,可“篡改勾魂铁券”八字,却如惊雷劈入神魂。她出身滇南尸陀林,幼时亲眼见师兄被地府黑无常勾走魂魄,因阳寿未尽,硬生生拖拽三日,魂飞魄散前最后一句,正是“若有丹药可改生死簿,我愿永堕无间!”
她喉头滚动,目光在管明晦脸上逡巡,试图寻出破绽。可那人神情坦荡,眼神清澈,竟无半分妖邪之气,倒似一位久居山林的闲散道人,只是随手摘了颗果子,问她要不要尝一口。
石窟寂静,唯有玉鼎在夹壁中微微震颤,传出悠长清越的嗡鸣,仿佛一声叹息,又似一声召唤。
崔盈忽然笑了。那笑容艳丽如血,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她抹去唇边血迹,将断魂钩收入袖中,整了整鬓发,款步上前,裙裾拂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
“管道友,”她声音柔媚入骨,眼波却冷如寒潭,“你说得对。这世间,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玄阴链归你,逆命丹归我——可若你敢骗我……”
她指尖一挑,一缕幽蓝火焰自指甲迸出,在空中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蓝蝶,蝶翼上赫然烙着尸陀林主的骷髅印记。
“……我便让这幻波池,变成你的葬身之地。”
管明晦颔首,神色未变,只将手按在屏风星图上那处漩涡暗纹。刹那间,整座木宫地动山摇,石壁裂缝中喷出滚滚黑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惨白手臂抓挠撕扯,却又被一道无形屏障死死拦在三尺之外。
他转身迈步,青衫飘然没入夹壁甬道深处。崔盈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两人身影消失的刹那,屏风星图上那处漩涡暗纹,缓缓渗出一滴殷红血珠,沿着北斗第七星轨迹蜿蜒滑落,最终滴入下方一片空白处——那里,原本该写着“北洞池底”的位置,此刻却浮现出三个崭新墨字:
“归墟门”。
甬道幽深,两侧石壁上嵌着的夜明珠光芒忽明忽暗,映得二人身影如鬼魅般拉长、扭曲、交叠。管明晦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传来:“崔道友,还有一事忘了告知——那逆命丹,并非以毒龙丸为主药。”
崔盈脚步一顿,心口莫名一紧。
“真正的主药,”他头也不回,语声轻得如同耳语,“是你的心头血,配我的眉心血,再加上……圣姑伽因坐关时,每日滴落于池底的泪。”
石壁阴影里,一滴血珠悄然滑落,在即将触地前,被一股无形力量托住,悬浮不动,晶莹剔透,内里竟映出两道并肩而行的模糊身影,以及远处,北洞池底那一片翻涌不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浓稠黑暗。
那黑暗深处,隐约传来锁链拖曳的沉重声响,一声,又一声,缓慢,坚定,如同命运本身,在幽冥尽头,静静等待着开启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