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蜀山玄阴教主 > 339 改杀为度
    佛教跟魔教的这场大战从一开始进行得就很不顺利。
    天蒙禅师进入转轮寺,跟叱利老佛单挑,两人同时进入各自的法界。
    所谓法界是一种境界,一种维度空间,譬如佛教里面,欲界、色界、无色界,越往上物质...
    血莲开处,佛光如沸油入水,滋滋作响,竟被灼出无数焦黑裂痕。那袈裟本是独指禅师前世坐关百年,以三千片菩提叶、七百粒舍利子、一滴迦陵频伽鸟心头血织就的伏魔圣器,金线暗绣《金刚经》全文,每一道金丝都凝着不动明王真火,寻常妖氛触之即焚,连阴山鬼母的九幽骨瘴都不敢近其三丈。可此刻八百朵血莲齐绽,瓣瓣如舌,吞吐腥雾,莲心翻涌的不是花蕊,而是扭曲挣扎的冤魂脸孔——有峨眉新入门的小道士,有青城派巡山的外门弟子,有南海散修的童子,甚至还有两个穿素白孝服、胸前挂着长命锁的幼童……全是幻波老魔这些年暗中截杀、炼魂未尽的残魄!他们被强行钉在血莲之中,魂体半融半凝,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只从眼耳口鼻里不断淌出暗红浆液,顺着袈裟褶皱往下流,所过之处,金线褪色,梵文溃散,伏魔真火嘶嘶熄灭。
    独指禅师心口骤然一闷,喉头泛起铁锈味。他修的是无相金刚禅,讲求“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最忌心神动摇。可眼前这些面孔,他认得其中七成——三年前峨眉后山紫云崖崩塌,三百余弟子遭地火反噬,他恰在千里之外为一国太子驱瘟,只遥见天际赤云如血,未及驰援;去年青城派传讯求援,说巡山弟子接连失踪,他正闭关参悟《大日如来降魔印》,只遣了一道分神符去查,符纸落地即焚,再无下文……他并非不知,只是以为事不关己,便任其沉入因果尘埃。如今这些面孔活生生烙在他袈裟之上,每一滴血珠坠落,都像敲在他心鼓上,咚、咚、咚,震得元神嗡鸣。
    “阿弥陀佛……”他低诵佛号,指尖掐破掌心,一滴金血沁出,凌空画出卍字金轮。金轮旋转,梵音大作,要将血莲镇压回虚无。可那血莲竟微微摇曳,八百张嘴同时无声开合,唇形分明在重复同一句诘问:“和尚,你看见了么?”
    声音不在耳中,直贯识海。
    独指禅师法印一顿。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中洞深处传来一声脆响——似琉璃碎裂,又似玉磬崩断。那声音极轻,却让整个幻波池南洞的火焰都为之一滞。沙红燕等人刚冲进黄色洞门,正欲喘息,忽觉脚下地面剧烈震颤,头顶岩壁簌簌剥落赤色碎屑,远处中洞方向,一道惨白光芒冲天而起,刺得人双目剧痛,泪水横流。那光中裹着无数细小符箓,如雪片纷飞,每一片都刻着“乾灵”二字,正是乾灵金灯本体被强行撼动时逸散的禁制真文!
    管明晦瞳孔骤缩。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先前他故意与独指禅师缠斗,看似分心收宝,实则所有神念早已如蛛网密布,悄然渗入中洞地脉。他早算准:幻波老魔的幻波法身虽强,但若无外力牵制,独指禅师只需三息便可撕裂其血莲,反手镇压。唯有让老和尚心神失守,才可能逼出那盏灯真正的护主本能——乾灵金灯乃圣姑伽因以心血温养千年之物,灯芯即心,遇至凶至戾之气,必生反噬,宁毁不辱!
    “就是现在!”管明晦舌绽春雷,五眚离合神光猛然收缩,化作一道七彩匹练,不是攻向独指禅师,而是倒卷而下,狠狠抽向自己脚下的万年石髓池!轰隆巨响中,青碧池水炸成漫天晶莹水雾,每滴水珠里都映出一个管明晦冷笑的面容。水雾未散,他已踏着水珠逆流而上,身形在千百重倒影间倏忽闪现,快得只留下残影拖曳的七色光痕。
    “妖尸尔敢!”独指禅师终于色变。他明白了——这妖尸根本不在乎什么宝物,他要的是乾灵金灯自毁时迸发的混沌火种!那火种混杂先天乾灵真火与万年石髓精魄,暴烈难驯,却偏偏是炼制“玄阴七煞幡”的最后一味引子!一旦炼成,此幡展开,可摄取诸天星煞,倒转阴阳,连大罗金仙的元神都要被煞气蚀穿!
    可他已无法阻止。
    管明晦的身影已撞入中洞入口。那里,幻波老魔的血莲地狱正疯狂吞噬伏魔袈裟,八百朵血莲已膨胀如磨盘大小,莲瓣边缘滴落的血浆在空中凝成一条条赤蛇,嘶嘶游走,眼看就要咬住独指禅师盘坐的莲台根基。而独指禅师额角青筋暴起,金血不断从七窍渗出,在袈裟上洇开朵朵金莲,却终究慢了半拍——他抬手欲结“大日如来印”,指尖刚凝出一点金光,管明晦的七色神光已如毒蛇般缠上他手腕!
    “老禅师,借你佛火一用!”管明晦狞笑,神光猛地一绞。独指禅师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那点金光却不受控制地被抽离出来,倏然射向中洞深处!
    金光如箭,直贯乾灵金灯灯座!
    刹那间,整个幻波池仿佛停止了呼吸。
    中洞中央,那盏倒悬的巨大金灯猛地一颤。灯形如心,此刻竟真的搏动起来,咚——咚——咚——如同垂死巨兽的心跳。七朵星形火焰疯狂旋转,由赤转白,由白转青,最后竟凝成七颗拳头大小、半透明的冰晶!冰晶之中,封着七缕细如游丝的金色火苗,正是被强行冻结的乾灵真火本源!
    “不好!”独指禅师嘶吼,不顾手腕剧痛,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插入自己右肩琵琶骨,硬生生扯下一片金光熠熠的皮肉!那皮肉离体即燃,化作一朵炽白佛焰,正是他苦修千年的“琉璃净火”本源。他张口一喷,佛焰如流星般追向中洞。
    可晚了。
    管明晦早已候在灯下。他双手结印,印诀古拙,竟似远古巫祝所传。随着他喉间滚动出低沉咒音,脚下万年石髓池中炸开的水雾骤然凝滞,每一滴水珠里,都浮现出一尊微缩的管明晦法相,千千万万,齐声诵念:“玄阴敕令,七煞归位!”
    嗡——
    七颗冰晶应声爆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亿万根钢针同时扎进耳膜的尖啸。七缕金色火苗挣脱束缚,却并未四散,而是如活物般扭动、融合,瞬间化作一条通体鎏金、鳞片森然的火龙!火龙双目是两簇幽邃的紫黑色,龙须飘荡,每一根须尖都跳跃着细小的黑色电弧——正是玄阴煞气与乾灵真火交融后诞生的“混元劫火”!
    火龙昂首,对着管明晦张开巨口。
    管明晦不退反进,一步踏出,竟主动迎向那足以焚尽星辰的龙口!就在火龙即将吞噬他的瞬间,他左袖猛地一抖——袖中滑出一面非金非玉的漆黑小幡,幡面空白,唯有一道暗红血线蜿蜒如脉。正是尚未炼成的“玄阴七煞幡”雏形!
    “吞!”管明晦厉喝。
    混元劫火龙发出无声咆哮,整个身躯化作一道金紫交织的洪流,尽数灌入幡中!黑幡剧烈颤抖,幡杆上那道血线骤然亮起,如活物般游走蔓延,眨眼间覆盖整面幡身。幡面之上,开始浮现出第一道扭曲狰狞的符文,那符文竟似由无数挣扎的魂影组成,赫然是方才血莲中那些冤魂的面孔!它们被强行熔铸进幡纹,成为煞气的基石。
    “噗!”管明晦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灰败如纸。强行收取混元劫火,反噬之力几乎将他元神撕裂。但他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狂热的光芒,死死盯着手中黑幡。幡面符文流转,一股阴寒彻骨、又暴烈无匹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连中洞内肆虐的血莲都为之一滞,花瓣边缘的冤魂面孔竟露出痛苦之色。
    “成了……第一步!”他喘息着,抹去嘴角血迹,目光如刀,刺向独指禅师。
    此时的独指禅师,已不复之前宝相庄严。他右肩琵琶骨处血肉模糊,金血淋漓,左手腕以诡异角度扭曲着,七窍中不断有金丝般的血线渗出,在空中凝而不散,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更可怕的是他双眸——左眼金光涣散,右眼却幽深如墨,瞳孔深处,隐约有八百张扭曲的冤魂面孔在无声呐喊。血莲地狱的怨念,终究趁他心神失守时,蚀穿了金刚禅定的壁垒!
    “妖尸……你……”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你以众生为薪,炼此邪幡……必遭天诛!”
    “天诛?”管明晦嗤笑,将染血的玄阴七煞幡轻轻一抖。幡面符文骤然亮起,八百冤魂面孔齐齐转向独指禅师, mouths无声开合,竟同步发出独指禅师自己的声音:“和尚,你看见了么?”
    声音重叠,震得中洞石壁簌簌落下赤色粉末。
    独指禅师浑身剧震,右眼墨色猛然暴涨,几乎要吞噬整个眼白!他猛地掐诀,欲以金刚禅唱镇压心魔,可刚开口,喉咙里涌上的却是凄厉的婴啼——那是血莲中那个挂长命锁幼童的声音!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盘坐的莲台竟开始寸寸龟裂!
    就在此时,南洞方向传来一声清越剑鸣!一道青白剑光撕裂火幕,如天河倒悬,直劈中洞入口!剑光未至,森然剑意已将弥漫的血雾劈开一道真空通道。剑光之后,是沙红燕冷冽如霜的面容,她手持一柄狭长古剑,剑身流动着青白二色光华,正是昔年青城派镇派至宝“太乙分光剑”!
    “管道友,我来助你!”她剑势如虹,目标却非独指禅师,而是那正在疯狂吞噬伏魔袈裟的血莲地狱!太乙分光剑青白二色光华暴涨,分化出千百道剑气,如暴雨梨花,尽数斩向血莲莲茎!
    “找死!”幻波老魔怒啸。他正全力催动血莲,欲一举腐蚀独指禅师元神,哪容旁人搅局?八百朵血莲齐齐转向沙红燕,莲心冤魂张开血盆大口,喷出粘稠如墨的污血。污血在空中凝聚,竟化作一尊千手千眼的血佛,每一只手都捏着不同印诀,每一只眼都射出一道污秽血光,交织成网,罩向沙红燕!
    沙红燕剑势不变,反而更快!她身前浮现一道淡金色符箓,正是管明晦先前暗中塞给她的“玄阴护心符”。符箓迎风自燃,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金光护住她周身。污血光网撞上金光,发出滋滋腐蚀声,金光剧烈波动,却始终未破。沙红燕借此一瞬,太乙分光剑已刺入血佛眉心!
    “啊——!”幻波老魔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血佛眉心炸开,露出里面一团不断蠕动的暗红肉球——正是他的本命神牌所化!沙红燕剑尖一挑,那肉球竟被硬生生剜出,剑尖挑着,如挑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的神牌!”幻波老魔狂怒,血莲瞬间收缩,放弃独指禅师,八百道血光如锁链般缠向沙红燕!
    管明晦岂会坐视?他五指一张,离合神光化作七道长虹,不是拦截血光,而是精准无比地缠住沙红燕手中那团暗红肉球!神光一绞,肉球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中,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光的黑色符文喷涌而出——正是幻波老魔压箱底的“幽冥万魂咒”本源!
    “谢了,沙道友!”管明晦大笑,张口一吸,那些幽光符文如百川归海,尽数被他吞入腹中!他胸腹之间立刻浮现出繁复的黑色咒文,皮肤下似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疯狂钻行。他面色更加灰败,却仰天长啸,笑声震得中洞穹顶簌簌落下碎石:“幽冥万魂咒?好!正好补全玄阴七煞幡的‘幽冥’一煞!”
    话音未落,他手中黑幡猛地一震,幡面第二道符文凭空浮现,比第一道更加扭曲狰狞,无数细小的、哀嚎的魂影在符文中沉浮,正是幽冥万魂咒所化的怨念精粹!
    独指禅师看着这一幕,眼神彻底黯淡下去。他缓缓闭上双眼,不再看那黑幡,也不再看那血莲,只将残存的琉璃净火,全部注入自己左眼。金光一闪,左眼竟化作一枚纯粹的、燃烧着的金色晶体。他嘴唇翕动,无声诵出最后一段《金刚经》真言,声音微弱,却清晰传入管明晦耳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话音落,他左眼金晶轰然炸开!
    没有狂暴的冲击,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晕,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光晕所过之处,八百朵血莲如冰雪消融,连同那千手千眼血佛,一同化为最本源的金色光点,升腾而起。就连沙红燕手中那团暗红肉球,也在金光中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只余下一枚晶莹剔透、流转着淡淡金辉的玉简——正是幻波老魔的本命神牌,此刻已被佛法净化,再无一丝邪气。
    独指禅师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金光,向上飘散。他盘坐的莲台,也化为齑粉,随风而逝。临消散前,他最后看了管明晦一眼,眼神平静,竟无怨怼,只有一丝……怜悯?
    “老禅师!”管明晦笑容一僵。
    金光彻底消散,中洞内,只剩下管明晦粗重的喘息,沙红燕惊疑不定的目光,以及地上那枚静静躺着的、流转着佛光的玉简。
    管明晦弯腰,拾起玉简。指尖触碰到玉简的瞬间,一股浩瀚、慈悲、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佛力,顺着指尖涌入他体内。他浑身一震,脸上灰败之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润如玉的光泽。他胸腹间那些疯狂钻行的黑色符文,也如遇到骄阳的冰雪,迅速消融、隐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光的手掌,又抬头望向独指禅师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中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玄阴七煞幡在无声猎猎,幡面上两道符文,一金一黑,交相辉映,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某种残酷的平衡。
    良久,管明晦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腑,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他握紧玉简,将玄阴七煞幡收入袖中,转身看向沙红燕,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淀下来的重量。
    “沙道友,”他声音依旧清朗,却比方才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笃定,“咱们……该去中洞深处了。乾灵金灯的灯芯,还在等着咱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