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兴在比亚迪得到热情的招待,一度还被邀请成为独立董事。
这自然离不开双方这两年逐渐推进的合作,尤其在磷酸铁锂电池这样重要的路线上存在一致利益。
比亚迪希望碳硅能够树立起磷酸铁锂电池在市...
钟志凌站在原地没动,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千只蜂鸟在颅腔里扑翅。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后颈——那里汗湿一片,黏着衬衫领口,像一张无声控诉的证词。台上的骚动尚未平息,保安架着那中年女人退场时,她还在嘶喊:“你们百度删我父亲的救命广告!删了三十七次!删到他死在ICU里!”声音被迅速压低,却像一记钝刀,在空气里拖出长长的血痕。
李艳红没笑第二声。她指尖捏着纸巾,慢条斯理擦掉溅到袖口的一星墨点,抬眼看向俞兴:“俞总,您刚才说‘心虚’,现在这泼墨的,算不算另一种心虚?”
俞兴正把手机倒扣在膝上,屏幕还停在一条未发送的短信界面——收件人是李松,内容只有六个字:“墨水查批次。”他听见李艳红的话,没抬头,只用拇指按了按屏幕边缘,留下一道浅浅指印。“李总,泼墨的是病人家属,不是红岭创投的法务总监。”他顿了顿,抬眼,“您真觉得,今天台上那位,能替百度把医疗广告所有漏网之鱼都筛干净?还是说,您觉得那瓶墨水,比去年裁撤的医疗事业部更黑?”
李艳红嘴角微抽,没接话。她身后崔之愚悄悄往侧边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要蹭到隔壁座企鹅高管的西装肘部——那人正低头猛戳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绷紧的下颌线。会场空调风忽然调高了两度,冷气裹着中央空调低频的嗡鸣,钻进每个人的袖管和领口。
这时,任宇希从后排起身,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径直穿过几排座椅朝前走。他没看任何人,只在经过俞兴身侧时略顿半秒,公文包带子无意擦过俞兴小臂,发出极轻的“嗤啦”一声。俞兴抬眸,任宇希已走到舞台侧门,对守着的工作人员点头,推门而入——门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灯光,照见后台地板上尚未清理的墨渍,蜿蜒如一条将死的黑蛇。
“任总这是……”崔之愚压低嗓子。
“帮李总擦墨。”俞兴掏出钢笔,在会议手册空白页写了个“信”字,笔尖顿住,墨迹微微晕开,“信而富刚被SEC驳回,红岭创投下午三点前必须向投资人提交风险评估报告——李总没空擦墨,得有人替她擦。”
李艳红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报告截止时间?”
“因为你们风控部副总昨天在陆家嘴吃了顿饭,”俞兴笔尖一挑,把“信”字末笔拉长成钩,“坐他对面的,是我上个月从碳硅挖过去的合规官。”
李艳红瞳孔缩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扫向会场入口处——那里,周石平正被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簇拥着快步离开,其中一人边走边对着耳机低声重复:“……确认,已通知法务,所有与红岭的联合尽调暂停,即刻生效。”
她喉头一动,终于没再开口。
钟志凌这时才挪动脚步,想退回自己座位。刚转身,衣袖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他浑身一僵,回头看见李松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衬衫第三颗纽扣上细微的银丝反光。
“钟董。”李松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刮过耳膜,“你刚才问我的意见。”
钟志凌喉结滚动:“是、是……”
“我说‘趁早收手’。”李松松开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过去,“这是上周红岭创投向银保监报备的‘智能风控模型’参数表——第17页,违约率预测模块,用了三年前被叫停的‘蝴蝶效应’算法变体。你们给SEC的上市材料里,删掉了这一页。”
钟志凌手指发颤,没敢接。
李松把纸塞进他掌心,纸张边缘割得他掌纹生疼:“信而富被驳回,不是因为舆论。是因为SEC查到了他们底层资产包里,有23%的债权,实际还款来源是红岭创投去年三季度代偿的逾期标。你们在做P2P,也在做影子银行——左手放贷,右手兜底,中间用技术名词当遮羞布。”
钟志凌眼前发黑。他想反驳,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透墨水的棉絮。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纸,右下角印着红岭创投鲜红的骑缝章,章印边缘微微模糊,像一滴干涸的血。
“俞总……”他声音嘶哑,“您怎么会有这个?”
李松终于笑了下,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你们风控部副总,吃饭时把U盘落在我同事桌上了。里面除了这份参数表,还有你们给招财树做的流动性支持协议草案——甲方栏写着‘临港碳硅科技’,乙方栏空着,但页眉编号和红岭内网系统一致。”
钟志凌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想起今早出门前,妻子把热牛奶放在他手边,说“今天峰会,多笑笑”。可此刻他脸上肌肉完全失控,只剩下一种被剥皮抽筋般的冰凉。
李松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出口。经过李艳红身边时,他脚步微顿:“李总,医药广告的事,我不辩。但红岭创投的‘信而富’和‘招财树’,明天上午九点,我会让过山峰发一份《P2P行业穿透式尽调白皮书》。第一章节标题,就叫《谁在为庞氏骗局编写安全说明书》。”
李艳红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却异常平稳:“俞总,您这是要把整个行业钉上十字架?”
“不。”李松推开玻璃门,正午阳光劈头浇下,把他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我只是把十字架的钉子,一颗颗摆到你们面前——钉不钉,是你们的事。”
门在身后合拢,余音震得窗玻璃嗡嗡轻颤。
会场骤然安静。连空调风声都像被掐住了脖子。李艳红盯着那扇门,忽然抬手解下颈间翡翠吊坠——温润绿意衬得她指尖苍白。她把它放进手包夹层,动作轻缓得像在安葬什么。
崔之愚喉结动了动,终于忍不住:“李总,碳硅真敢发?”
“他们敢。”李艳红合上手包,金属搭扣“咔哒”一声脆响,“去年IDG退出P2P赛道时,把全部底层数据卖给了过山峰——包括所有平台暗藏的‘通道费’分账协议、所有假标的真实资金流向图谱。”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俞兴不是在泼脏水。他在拼一幅地图——用你们自己撕下来的皮肤当拼图。”
此时,会场广播突然响起,女声甜美:“各位嘉宾,午餐休息时间已到,请移步三层宴会厅。特别提醒:百度李总因临时事务,午餐将缺席……”
话音未落,李艳红包里手机震动起来。她瞥了眼屏幕,是红岭创投首席风控官。她没接,任它响到自动挂断,然后起身,裙摆划出一道冷硬弧线:“走吧,去吃饭。记得替我向任总问好——告诉他,墨水擦干净了,但味道,可能得散一周。”
她率先走向电梯厅,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声音清越如碎冰相击。崔之愚急忙跟上,经过钟志凌身边时,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扶了他一把。钟志凌没站稳,踉跄半步,手里的A4纸飘落在地。崔之愚弯腰去捡,目光扫过纸面——第17页底部,一行铅笔小字几乎被墨渍覆盖:“算法验证失败。建议启用B方案(即:人工审核+返佣激励)”。
那行字下面,有个用红笔画的圆圈,圈里写着两个字:**碳硅**。
电梯门即将闭合时,李艳红忽然回头。钟志凌正弯腰拾纸,背影佝偻如一张拉满的弓。她嘴唇翕动,没出声,但口型清晰得如同刻在空气里:
**“现在,信不信?”**
电梯门彻底合拢。镜面金属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会场。远处,舞台背景板上“人工智能引领未来”的烫金大字,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折射出刺目的、冰冷的光。
钟志凌终于直起身。他攥着那张纸,走向洗手间。隔间门关上的瞬间,他反锁,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扣子,把纸贴在滚烫的胸口。纸面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像无数细小的针尖。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轰隆如雷——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溃堤前的寂静。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领带歪斜,头发被冷汗粘在额角,可最刺目的是右眼下方,一道极淡的青痕,像被人用指腹狠狠按过又抹开。他凑近镜子,用拇指用力揉搓那片皮肤,直到泛起血色。镜中人眼神渐渐凝聚,不再涣散。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顶端。指尖悬停在“周石平”三个字上,迟迟没有按下。屏幕右上角,时间跳成12:58。两点后,红岭创投投资委员会将召开紧急会议;三点,银保监约谈通知将正式下发;而此刻,距离过山峰白皮书发布时间,还剩15小时32分钟。
钟志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他退出通讯录,点开微信,新建一个仅自己可见的对话框,输入第一行字:
**“致所有正在阅读这份文档的同行:我们不是庞氏骗局的受害者。我们是它的共谋者。”**
光标在句末闪烁,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