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兴受邀到华为,给出了善意的提醒。
当然,徐值军未必认为这是善意,但是,他的想法不用遵循这位轮值CEO的期望。
俞兴没有立即返回申城,结束与华为的交流后饶有兴趣的在鹏城四处看了看碳硅在...
会场乱作一团,保安和工作人员围成半圈把中年女人架走,她还在挣扎着喊:“你们百度害死人!我妈吃了你们推的假药!你们敢说没责任?!”声音尖利刺耳,像一把钝刀刮过玻璃。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低声议论“又是医药广告”,也有人盯着台上残留的墨渍发怔——那摊深蓝液体正沿着红岭创刚才站立的位置缓缓漫开,洇湿了演讲台边缘的木质纹路,像一道猝不及防的伤疤。
李艳红没笑第二声。她指尖掐进掌心,笑意僵在嘴角,眼神却已沉下去,再没半分轻松。崔之愚下意识往俞兴身后半步,章阳煦迅速掏出手机调出实时舆情监控页面,屏幕上跳动的关键词赫然是“百度 医疗广告 泼墨”“信而富 SEC 驳回”“碳硅 P2P 空头”三条线并行飙升。钟志凌站在后排阴影里,手心全是汗,指甲几乎嵌进掌纹里——他刚想开口向俞兴解释自己没跟上去劝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什么?解释他连靠近都不敢?解释他听见那句“趁早收手”时膝盖发软?解释他此刻看着泼墨女人被拖走的背影,竟生出一丝荒谬的羡慕?
俞兴没动。他站在原地,目光掠过混乱的舞台,落在那滩墨水上,又缓缓移向李艳红绷紧的下颌线。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极慢地解开了西装最上面一颗纽扣。这个动作很轻,却像按下了静音键——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忽然低了半度,连闪光灯的频次都滞了一瞬。
“李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敲在每个人耳膜上,“你刚才说,‘心虚’是强词夺理。”
李艳红喉头一动,没应声。
“现在呢?”俞兴偏了偏头,示意舞台方向,“她泼的不是墨水,是你们过去三年没擦干净的灰。你让媒体拍,我让数据跑,谁心虚,真要等今天才见分晓?”
李艳红终于抬眼直视他,瞳孔里烧着两簇火苗,却压着嗓音:“俞兴,你非要把事做绝?”
“做绝?”俞兴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去年十月,你们医疗事业部裁撤前夜,我让人送过三份合规整改建议书,一份给法务,一份给公关,一份直接塞进陆奇的办公桌抽屉——你查过吗?”
李艳红脸色骤白。
“你没查。”俞兴替她答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只让陆奇带着团队去硅谷找自动驾驶技术,顺带把医疗广告的审核权限拆成了十八道流程,最后卡在‘信息流内容安全委员会’手里。可你知道那个委员会七个人里,三个是前药企BD,两个是广告代理公司空降,剩下两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艳红身后垂手而立的助理,“是你们新招的实习生,入职三个月,培训三天,每天审核两千条广告。”
会场空调冷气嘶嘶作响,俞兴的声音却比冷气更凉:“他们连‘干细胞’和‘干细胞疗法’的区别都分不清,凭什么给你担保不出现下一个‘魏则西’?”
李艳红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青。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几个字:“俞兴,你……太清楚了。”
“我不清楚。”俞兴摇头,“我只是记得,去年五月,有个叫陈默的程序员,在你们贴吧发帖问‘百度推广的肿瘤免疫治疗机构有没有资质’,帖子被删了三次,第四次他换了ID,贴出截图和卫健委官网查询结果——那家机构许可证早在半年前就吊销了。你猜怎么着?”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他第二天被猎头挖走了,去了临港,现在在碳硅数据做医疗AI合规模型训练。而你们删帖的运营主管,上周升职为信息流广告部副总监。”
李艳红的呼吸乱了一拍。
这时,毕胜从侧门快步进来,额角沁着细汗,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A4纸。他径直走到俞兴身边,把纸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兴哥,刚收到的,信而富内部邮件截屏。他们财务总监昨天深夜发给董事会的预警:‘若SEC驳回不可逆,现有现金仅支撑17天兑付;摇财树同日传出银行授信冻结;红岭创投Q1募资完成率仅31%’。”
俞兴接过纸,目光扫过几行加粗数据,指尖在“17天”上停了半秒,随即折好,塞进西装内袋。他抬头看向李艳红,眼神平静得近乎残酷:“李总,你说我当空头当习惯了。可你有没有算过一笔账——你们百度医疗广告去年流水八十七亿,其中六十三亿来自三甲医院之外的民营机构;而这些机构里,有四十四家被卫健委通报过超范围诊疗。这八十七亿里,有多少是患者救命的钱,有多少是骗子割韭菜的刀?”
李艳红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不敢算。”俞兴替她说完,转身欲走,又忽地驻足,“对了,刚才那位女士,她儿子叫周扬,二十二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今年二月在你们首页搜索‘靶向药’,第一条广告链向‘XX干细胞研究院’,缴费三十八万,三个月后病情恶化离世。她今天来,不是泼墨,是讨命。”
他没再看李艳红,只对章阳煦道:“阳煦,把陈默做的那份《医疗广告语义风险识别白皮书》发给所有参会媒体,标注‘碳硅数据公益版’。再通知法务,明天上午九点,碳硅将联合中华医学会发布《互联网医疗广告合规倡议书》,同步向国家网信办、卫健委提交。”
章阳煦点头,迅速退开。
俞兴走出几步,忽又想起什么,回头朝李艳红一笑:“李总,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强词夺理——其实不是。我只是把你们藏在服务器里的数据,翻译成人类能听懂的话。”
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侧门通道。李艳红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未干的墨渍——不知何时蹭到了自己左颊,像一道歪斜的泪痕。
后台休息室里,红岭创正用湿毛巾擦拭头发,墨水混着汗水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片狼藉。他抬头看见俞兴推门进来,眼神一凛,毛巾停在半空。
“俞总。”他声音沙哑,“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俞兴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掏出烟盒,又放了回去,“知道会有人来泼墨?不知道。但我知道,当一家公司把‘流量变现’刻进基因,迟早会有人把血泼在它脸上。”
红岭创扯了扯嘴角:“所以你袖手旁观?”
“袖手?”俞兴摇头,“我让陈默的团队提前一周监测到那个叫周扬的病例关联词频异常上升,也让人提醒过你们风控部——可惜,你们把预警归类为‘舆情噪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红岭创颈侧未擦净的墨渍,“倒是你,李总,刚才在台上讲自动驾驶投入百亿,说这是‘用技术守护生命’。这话要是让周扬妈妈听见……”
红岭创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
“算了。”俞兴起身,“我来不是为了戳你伤口。是崔之愚让我带句话——碳硅MPV下周量产,首批五千台,专供基层医疗机构转运危重病人。你们百度导航系统,能不能把急救通道优化算法免费开放给我们?”
红岭创睁开眼,怔住。
“你们不是擅长地图吗?”俞兴笑了下,“救人,总比救流量实在。”
他转身离开,门关上前,红岭创听见一句轻飘飘的话:“对了,信而富的事,别怪SEC。他们驳回理由里,第三条写着‘发行人未能证明其资金池与借款人一一对应’——这句话,我三年前就在过山峰报告里写过。”
休息室门合拢的刹那,红岭创攥着湿毛巾的手松开了。毛巾掉在地上,墨水在地毯上慢慢洇开,像一朵无声绽放的黑花。
会场外长廊,钟志凌追上来,喘着气:“俞总!等等!”
俞兴停下,没回头。
“我……我代表红岭创投,正式退出P2P赛道。”钟志凌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所有存量业务三个月内清零,债权转让协议今晚就起草。俞总,您说的‘趁早收手’……我们听您的。”
俞兴终于转身。他打量着钟志凌惨白的脸,忽然问:“你女儿今年高考?”
钟志凌一愣:“……是,月底。”
“填志愿时,让她报临港医学院。”俞兴说,“碳硅和医学院共建的‘智慧医疗工程班’,第一批招生。奖学金全免,毕业后直接进碳硅医疗AI实验室——前提是,她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钟志凌急切道。
“别碰金融。”俞兴看着他眼睛,“尤其是,别碰用别人救命钱玩的金融。”
钟志凌浑身一震,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话来。他默默点头,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俞兴没扶他,径直往前走。长廊尽头,毕胜和崔之愚并肩站着,远处落地窗外,鹏城湾海面浮着薄雾,几艘货轮正缓缓驶入港口。崔之愚手里捏着平板,屏幕亮着最新消息推送——《信而富宣布暂停上市程序,启动债务重组》《摇财树被银保监会约谈》《红岭创投股东会紧急召开》……标题密密麻麻,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兴哥。”毕胜递来一杯热茶,“刚才李松和马总在VIP室碰上了。”
“哦?”俞兴接过茶,吹了吹热气。
“没吵。”毕胜苦笑,“马总说‘共享经济本质是优化资源配置’,李松说‘当配置资源靠的是烧钱补贴而非真实需求,那就不是优化,是透支’。最后马总摔了杯子,李松掏了支笔,在 napkin 上写了串数字——3.8%,说是去年全国网约车司机平均月收入增幅。”
俞兴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写错了一个小数点。”
“啊?”
“是3.8%,是0.38%。”俞兴望向窗外,“去年全国网约车司机工伤认定率涨了38%,死亡率涨了19%。真正的数字,从来不在财报里。”
崔之愚插话:“MPV产线刚传来消息,首台车下线了,车身印着‘碳硅·仁心号’。”
俞兴点点头,茶已见底。他把空杯递给章阳煦,目光掠过走廊玻璃幕墙——倒影里,自己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钛合金徽章,上面蚀刻着碳硅集团LOGO,底部一行微雕小字:**多我一个后富,怎么了**。
他伸手抚平袖口一道细微褶皱,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明天上午,带MPV去市一院。让医生们摸摸方向盘,看看第三排座椅能不能躺平——毕竟,救护车再快,也快不过家人亲手把病人抱上车的速度。”
长廊风穿过,吹动他额前一缕碎发。远处,峰会主会场穹顶灯光渐次亮起,像无数星辰悄然浮升,映在玻璃上,也映在他瞳孔深处——那里没有胜利者的锋芒,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