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厌恶地看了一眼岛上那些犹在寻欢作乐的魔子魔孙,摘下那道青碧水环,天河水景剑在龙爪中重新凝作一柄澄澈通透的青白二色长剑。
他将法剑横于身前,低声诵道:
“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乍遐乍迩...
擂鼓山营寨静得如同死域。
风过林梢,枝叶微颤,却无人应声。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几只山雀,也缩在巢中不敢探头。寨墙上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野草,在余波未散的天地正气中微微卷曲,叶尖沁出细密水珠,仿佛也在替这方山野屏息。
江隐盘踞云端,龙躯未收,角间悬着那道青碧水环,如一轮凝滞的月轮,映着天门残存的星辉。他不言不动,唯有一双金瞳缓缓扫过下方——不是威压,不是审视,而是某种近乎冷寂的确认:确认魔潮已退,确认坛场未破,确认黄箓小斋的香火未曾断绝。
营寨中央高台之上,三十六盏青铜莲灯仍稳稳燃着,灯焰澄澈如琉璃,一豆不摇。灯下黄箓纸符随风轻扬,墨迹未淡,朱砂未褪,符文流转之间,隐隐有幽光自纸面浮起,如丝如缕,缠绕着台上那一口黑檀木棺。棺盖半启,内里空无一物,唯有一团沉郁如墨的阴气,在灯焰照耀下缓缓旋动,似有无数张人脸在其中明灭、开合、无声嘶喊。
那是化血神刀千年所囚之魂。
江隐目光稍顿,随即移开。
他忽而低首,龙须垂落如瀑,轻轻拂过身侧一柄斜插于云中的短剑。剑鞘乌沉,无纹无饰,唯剑柄末端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赤色鳞片,鳞纹细密如血丝织就,此刻正微微搏动,与他心脉同频。
此剑名“截魄”,乃东海龙宫旧藏,专斩游魂散魄,不伤本源。当年他初入元婴,紫云宫七位江隐围杀于珊瑚海沟,他便是以此剑削去三人元神烙印,使其永堕轮回不得超生。今日未出此剑,非是不用,而是……尚不足用。
风忽转急。
东南角寨墙根下,一丛半枯的铁线蕨簌簌抖动,叶片背面渗出几点暗红露珠。江隐金瞳一敛,龙首微偏,目光钉在那丛蕨上。
蕨丛后,一只枯瘦手掌悄然探出,五指蜷曲如钩,指甲乌黑泛青,指尖悬着一缕极细的灰气,正欲向蕨叶上那滴露珠裹去。
江隐鼻中无声一哼。
一道青碧剑光自角间水环中迸出,细若游丝,快逾电闪,不劈不斩,只轻轻一绕——
“嗤!”
灰气应声断作两截,断口处腾起一股焦糊黑烟,旋即被剑光裹挟,倒卷回蕨丛深处。那枯瘦手掌猛地一颤,五指痉挛般张开,掌心赫然裂开一道血口,从中涌出的并非鲜血,而是一股浓稠如墨的怨毒阴气,甫一离体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蕨丛轰然炸开,碎叶纷飞如雨。
一个佝偻身影踉跄跌出,头戴破烂竹笠,身披褪色麻衣,腰间悬着一串枯骨铃铛,此刻正疯狂震颤,发出刺耳刮擦声。此人面目全毁,左脸皮肉尽烂,露出森白颧骨,右眼浑浊如蒙雾,左眼却空荡荡只剩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边缘蠕动着无数细小肉芽,正试图重新长出眼球。
“阴司漏网之徒。”江隐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雷,直贯那老者识海,“北都罗酆山刑狱司,丙寅年逃役判官,姓陈,名晦,判案三百六十七宗,私纵冤魂二十一具,篡改阴籍十二卷。你颈上枷锁早随形神俱散,如今这副鬼相,不过是执念所结的伪枷。”
老者浑身剧震,枯爪般的手死死掐住自己喉咙,仿佛那喉管里正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他张开嘴,却没声音,只有一股腥臭黑气从齿缝间汩汩溢出,在空中凝成三个扭曲字迹:
【你怎知?】
江隐龙首微抬,金瞳中映出老者身后半尺虚空——那里,空气如水波般微微荡漾,一道极淡的银灰色影子正悄然浮现,影子轮廓模糊,却隐约可见其手持一卷竹简,简上墨迹未干,正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阴寒煞气。
“你借‘玄冥遁影术’藏于阴煞隙缝,以为瞒得过黄箓斋醮所引之四幽正气?”江隐冷笑,“可惜,你忘了此斋乃度亡之仪,专摄幽冥游魂。你身上那点阴司残印,比活人阳气更扎眼。”
话音未落,老者身后那银灰影子骤然暴长,竹简“啪”地一声拍在他脊背上!
老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背脊寸寸断裂,肋骨刺破皮肉,每一根断骨尖端都凝出一点幽蓝寒霜。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溅起几点暗红血沫。
“饶……饶命……”他嘶声道,声音像是砂石在铁锅里刮擦,“小斋……小斋尚未圆满……小道……小道不敢坏你法事……只求……只求容我取回一缕故人残魂……她……她还在刀中……”
江隐沉默片刻。
风停了。
连远处山涧流水声也悄然隐去。整个擂鼓山,唯有三十六盏莲灯灯焰,发出极细微的“噼啪”轻响。
“故人?”江隐终于开口,声如古井投石,“化血神刀所囚万魂,皆为宋徽宗政和三年,汴京陷落时,被金兵以邪法炼刀所噬之军民。你若真有故人在内,为何当年坐视其魂入刀,反助金国巫师封禁刀灵?”
老者身体猛地一僵,空洞左眼中的肉芽瞬间停止蠕动。
“你……你怎会……”
“因你当年篡改的阴籍第十二卷,”江隐龙爪缓缓抬起,指尖一缕壬水精气凝而不散,如针如线,“末尾一页,墨迹被你以‘血蚕丝’抹去半行。但血蚕丝遇纯阳则显原形——你抹去的,正是你亲手所写:‘陈晦,代笔,汴京守军校尉赵氏女,魂入化血,封于刀脊第三道血纹之下。’”
老者喉头咯咯作响,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搅动。他猛然抬头,仅存的右眼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的不再是浑浊雾气,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绝望:“你……你见过那页?谁给你的?!”
“没人给你看过?”江隐金瞳微眯,“那你可知,赵氏女魂魄未散,至今仍存一线清明?她每夜子时,都在刀脊血纹里刻一道‘陈’字。千年,三千六百五十道。刀灵受其感召,早已生出慈悲意,这才允你潜入此斋,想借黄箓之力,为你二人牵一线生机。”
老者浑身颤抖,枯瘦手指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混着黑气渗入砖缝。
“可你今日来,”江隐声音陡然转厉,“不是为解救,是为掠夺!你欲趁斋醮正气未满之时,以‘逆溯阴符’强抽赵氏女魂,将她残魂炼作引子,重开北都刑狱司地下第七层‘忘川镜渊’——那里,封着当年你私纵的二十一具冤魂,也是你唯一能重返阴司、洗刷罪名的凭证!”
老者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像破风箱在抽搐。他忽然癫狂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对!对!就是要开镜渊!那群冤魂……他们答应我……只要放出他们……就替我顶罪……替我重入阴司……做判官!再不做这孤魂野鬼!”
“痴妄。”江隐龙爪一握。
那缕悬于指尖的壬水精气骤然绷紧,如弓弦满张,随即化作一道细不可察的青线,倏然射入老者眉心。
没有惨叫。
老者笑容僵在脸上,右眼瞳孔里翻涌的狂喜瞬间冻结,继而如冰面般蛛网密布,寸寸龟裂。裂纹深处,竟透出点点温润白光——那是被封印千年的、属于赵氏女魂的一缕本源清光。
“你魂中执念太深,已成毒瘴。”江隐声音低沉,“若任你妄为,非但赵氏女魂被污,连这黄箓小斋所度万魂,亦将被你阴戾之气浸染,永堕怨憎道。”
老者身体开始透明,皮肉如蜡般融化,露出底下森然骨架。骨架上,每一块骨节都浮现出细密朱砂符文,正是当年北都刑狱司最严酷的“缚魂律令”。
“我不罚你。”江隐龙首微垂,金瞳中无悲无喜,“你既愿以魂饲刀,便成全你。”
他角间水环光芒暴涨,青碧色剑光如天河倒灌,尽数涌入那口黑檀木棺。
棺盖“砰”一声彻底掀开!
棺内墨色阴气被剑光强行撕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一柄三尺长刀静静悬浮。刀身漆黑如墨,却无刃无锋,唯刀脊之上,三道暗红血纹蜿蜒如活物,其中最下方一道血纹,正缓缓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陈”字,字迹娟秀,带着少女特有的柔韧笔意。
老者残魂发出最后一声悠长叹息,身形化作一道灰白流光,主动投入那道血纹之中。
“陈”字骤然亮起,由红转金,随即如墨滴入水,迅速晕染开来——整道血纹刹那金光大盛,继而向两侧蔓延,第二道、第三道血纹相继点亮,最终连成一片璀璨金纹,覆盖整条刀脊!
轰——!
无形音波席卷全场。
营寨中所有修士耳中嗡鸣不止,眼前金星乱迸。有人当场跪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缝间渗出血丝;有人仰天喷出一口黑血,血中竟裹着几粒细小如米的黑色虫豸,落地即化青烟。
而那柄化血神刀,刀身微微震颤,刀脊金纹流淌不息,仿佛一条苏醒的金色河流。金光所及之处,三十六盏莲灯灯焰齐齐暴涨三寸,焰心凝出一朵朵细小金莲,莲瓣舒展,莲心各托一粒剔透光珠——正是被囚千年、即将解脱的亡魂本源。
江隐龙躯缓缓升空,角间水环光芒渐敛。
他不再看下方一眼,龙首转向西北天际。那里,魔云虽散,但天穹深处,仍有数缕极淡的灰紫色气息,如游丝般飘荡不散,隐隐勾连着极远之地——那是魔潮溃退时,被更高层次存在刻意留下的“锚点”。
“发气、火头、刑枷,不过饵食。”江隐金瞳映着那几缕灰紫气息,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见,“真正钓竿,才刚抛下。”
他龙爪虚按胸前,一道血光自心口透出,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螭龙玉珏。玉珏通体赤红,表面浮雕九道云纹,中央一颗墨色龙睛,此刻正缓缓转动,映出西北天际那几缕灰紫气息的倒影。
玉珏背面,一行小篆悄然浮现:
【九嶷山,玄牝洞天,阴符将启。】
江隐龙爪一握,玉珏隐没。
他最后望了一眼擂鼓山营寨——那里,群道依旧垂首,无人敢动。唯独高台之上,那口黑檀木棺中,化血神刀刀脊金纹愈发明亮,三十六盏莲灯灯焰中,已有七粒光珠悄然脱离莲心,冉冉升空,化作七点星辰,悬于天门之下,静静旋转。
江隐龙吟一声,声震九霄。
龙躯腾空而起,青碧剑光如翼展开,拖曳着浩荡星辉,直贯西北天际,朝着那几缕灰紫气息的源头,决然而去。
天门之外,风重新流动。
营寨中,不知是谁最先松了口气,随即,压抑已久的喘息声、咳嗽声、兵刃脱手坠地声……窸窸窣窣,如春潮初涨。
没人敢抬头。
没人敢议论。
只有一名白发老道,默默拾起地上半截断掉的枯枝,蘸着自己掌心血,在青砖上写下四个字:
【螭龙真君】
墨迹未干,一阵山风拂过,字迹边缘微微泛起金光,旋即被风卷走,不留痕迹。
而天穹之上,那七点由亡魂光珠所化的星辰,依旧静静悬着,无声俯视着这片刚刚经历劫火的土地。星光清冷,却不再有丝毫阴寒——它们终于,等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