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正学是那种平时显得有些沉闷,但一到特殊时刻就会兴奋起来的人。
甄宇珩一看庞正学来了状态,也就不多说什么,领兵离开。
整个白河滩上看似杂乱无章,其实一切都在赵诚明的掌控当中。
庞...
南阳城内火光如沸,浓烟裹着焦糊味直冲云霄。猛如虎的战刀早已卷了刃,刀尖歪斜如钩,劈砍时只余沉闷钝响,却仍一下、一下剁进流寇肩胛骨缝里,血溅三尺,喉间嗬嗬作响,竟似不知疲累。他左臂甲胄裂开一道深口,皮肉翻卷,血顺着肘弯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拖出半尺长的暗红痕。可他脚步未滞,每踏一步,震得墙根碎瓦簌簌滚落——那是他用靴底碾出来的节奏,是死守之人的鼓点。
王彦宾喘得像破风箱,胸甲内衬湿透,紧贴脊背,汗珠顺着额角滑进眉梢,刺得睁不开眼。他左手持盾,右手握一柄断矛,矛尖早不知飞向何处,只剩半截木杆裹着铁箍,末端磨得发亮。他刚格开一柄砍刀,反手用矛杆横扫,砸中对方膝弯,那人跪倒瞬间,被身后涌上的黑旗军步卒三枪并刺,钉在城墙影子里。王彦宾没回头,只将断矛往地上一顿,借力转身,盾沿磕飞一支冷箭,箭簇崩成两截,叮当坠地。
就在此时,副总兵黑旗军的声音穿透嘈杂:“杨气开!郭开!刘世杰!随我上垛口!”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厮杀。三人齐声应喏,带兵疾奔。他们走的不是寻常马道,而是早被清空的垣墙通道——那是白日里黑旗军悄悄拆掉几段女墙、填平两处塌陷后硬凿出的捷径,专为此刻而备。青砖缝隙里还嵌着未干的石灰,踩上去微滑,但步卒们脚底生风,靴底刮擦砖面,发出刺耳锐响,竟似千军万马踏过。
黑旗军攀上东门北侧第三座敌楼,居高俯瞰。缺口处火把晃动如浪,流寇正源源不断涌入,可队形已散,前队挤后队,有人踩翻火把,火苗舔上麻包堆,腾起一股黑烟。更远处,南门方向炮声愈发密集,一声紧似一声,震得敌楼木梁嗡嗡颤动。黑旗军抬手抹去额上血汗,眯眼细辨——那不是李自成主力炮营惯用的沉闷轰鸣,而是短促、尖利、节奏分明的爆响,像炒豆子,又像冰雹砸铁皮。
“是赵诚明。”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掷弹筒。”
身旁杨气开一怔,随即醒悟:“难怪他白日里命人往西门外运那几辆蒙布盖严的板车……那底下全是这铁疙瘩?”
黑旗军没答,只将手按在垛口青砖上,指尖触到一处新凿的刻痕——一个歪斜的“赵”字,刀锋深嵌,边角犹带新鲜石粉。这是今晨巡城时,他亲手刻下的记号,只为提醒自己:若夜袭起,此处便是第一处接应点。
他忽然抬手,朝城下挥了三下。
三支响箭倏然离弦,撕裂夜空,尖啸直上云霄,尾焰拖出三道惨白轨迹,在硝烟弥漫的天幕上划出短暂却灼目的弧线。
城外,赵诚明正蹲在一辆倾覆的流寇大车旁,用匕首刮去车辕上干涸的血痂。他听见响箭声,抬头望了一眼,嘴角微扬。郭综合立刻解下赛电铳,咔嚓一声推弹上膛,枪口缓缓转向东门方向。于平站在他侧后半步,大枪拄地,胸口剧烈起伏,甲胄前襟沾着两块喷溅的血斑,一块是敌人的,一块是他自己的——方才格挡时被断刃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又被他随手抹开,混在汗里,黏腻腥热。
“大小姐他们……动手了。”于平喘着说,声音发虚。
赵诚明没应声,只将匕首插回腿鞘,起身拍了拍手。他身上甲胄完好,连一道刮痕都无,唯独右肩护甲内侧有一小片暗色水渍——那是方才跃上车顶时,汗水浸透内衬留下的痕迹。他抬眼扫过战场:左翼步卒已推至缺口百步之内,右翼骑兵游弋如狼群,弓箭抛射压制流寇侧翼;中军火铳手轮番装填,铅丸呼啸,打得缺口处流寇抬不起头;而车营曲志率蒙兵倚着残垣休整,人困马乏,却仍睁着眼,手按刀柄,随时可再战。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赵诚明眉头却越锁越紧。
不对劲。
太顺了。
从无人机回传画面看,马世耀部本该有三千余众,车营百余辆,火炮二十余门。可方才一轮榴弹覆盖,炸毁炮阵七门,击溃步卒四百有余,再加骑兵对冲、步卒突入,敌军实际伤亡绝不止此数。可俘虏跪降者不过六百,溃散者不足千五,其余人呢?
他忽然转身,对郭综合道:“传令伊尔杜齐,带三十骑,沿东门内侧街巷穿插,逢巷必查,遇屋必搜——尤其是粮仓、马厩、水井、地窖。”
郭综合点头,立刻对着对讲机低语。赵诚明又转向于平:“你带二十人,随我上东门。”
于平一愣:“官人,您不……”
“我要亲眼看看。”赵诚明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看看猛如虎的刀,是不是真能卷刃不折;看看黑旗军的脑子,是不是真比流寇多转三圈。”
他迈步向前,步伐不快,却稳如磐石。于平忙跟上,心口咚咚直跳。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杨钊说的那句话——“官人可是有一手躲箭的绝活”。当时只当玩笑,此刻才懂,那不是天赋,是无数次生死间隙里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是眼睛未见箭影,身体已先偏移三分的本能。
东门残破,吊桥半沉,绞盘烧得焦黑,铁链垂在浑浊水面上,随波轻荡。城门洞内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流寇,也有守军,尸身尚温,血未凝固。赵诚明踩过一具流寇尸首,靴底碾碎颈骨,发出轻微脆响。他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具尸体的握刀姿势、伤痕走向、甲胄破损位置——左臂刀伤多而浅,说明对方主攻者惯用右手,且多为劈砍;右肩甲胄破裂处有火药熏痕,证明近身搏杀前曾遭鸟铳攒射;一具守军尸体腰间挂着半截断矛,矛杆上缠着褪色红布条,布条边缘焦黑卷曲……
赵诚明伸手扯下那截布条,凑近鼻端一嗅。
火油味。
极淡,混在血腥与硝烟里,几乎不可察。
他瞳孔骤然收缩。
“于平。”他声音低沉,“去告诉黑旗军——叫他立刻派人封死所有水井,凡井口冒白气、水面泛油花者,即刻投掷手雷,炸塌井壁。”
于平愕然:“井?”
“流寇不是来夺城的。”赵诚明缓缓道,指尖捏着那截红布条,指节发白,“他们是来放火的。用火油浸布,塞进井口,再引燃。水井通地脉,火势借风势地下蔓延,半个南阳城的木质房梁、粮仓、兵械库,一夜之间,皆成灰烬。”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内深处:“马世耀早知守不住,所以根本没想久战。他要的,是让南阳变成一座空城、死城、焦城——让李自成得了也守不住,让朝廷日后重建耗尽国帑,让天下人知道,攻破南阳的不是李自成,而是这座城自己烧死了自己。”
于平如遭雷击,浑身发冷。他忽然明白为何马世耀营中不见辎重车——那些车里装的根本不是粮草军械,而是成桶的火油、浸透桐油的棉絮、掺了硫磺的松脂块。白日里佯攻西门,不过是调虎离山;真正的杀招,早已埋进南阳城的地脉之下。
此时东门敌楼上,黑旗军正俯身探看。他听见赵诚明的传话,猛地直起身,脸色煞白。他一把抓起旁边参将刘世杰的手腕:“刘参将!立刻带人去查西关井、南市井、学宫井——三处井口若见白气,即刻填土封死!快!”
刘世杰领命欲走,黑旗军又一把拽住他:“等等!把城内所有打更梆子全收上来,找十个嗓门大的老兵,沿街敲梆——只喊一句:‘井口冒气,速报官署!’不准提火油,不准提焚烧,只说‘井气异常’!”
刘世杰一怔,随即醒悟:人心最怕未知。若明言火油,百姓必惊惶奔逃,反倒撞进流寇设下的火路;只说“井气异常”,则人人自危却不敢妄动,只等官府处置,反而便于封锁。
他抱拳疾退。
黑旗军这才转过身,看向城下缓步而来的赵诚明。月光斜照,映得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另半张却清晰无比——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如刀削,眼神沉静得可怕,仿佛脚下不是尸横遍野的战场,而是他亲手铺就的棋盘。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
黑旗军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递向赵诚明。
赵诚明没接,只微微颔首。
黑旗军也不尴尬,手腕一翻,刀尖朝下,重重插进敌楼青砖缝隙,刀身嗡鸣不绝。他退后半步,抱拳,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刀柄。
这是军礼,亦是认主之礼。
赵诚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猛如虎在哪儿?”
“在缺口南侧,正与王彦宾合兵,堵截流寇后队。”黑旗军直起身,指向东南,“但……官人,有一事末将不敢瞒。”
“说。”
“猛如虎……已中三箭。左肩、右肋、小腿各一。箭簇皆未拔,因一拔即血涌如注。他强撑至此,全凭一股悍气。”
赵诚明沉默两息,忽道:“取我药箱。”
于平忙从背上解下帆布药箱递上。赵诚明打开,取出一瓶烈酒、一包金疮药、几卷绷带,又摸出一枚银针,在火把上燎过。他提步便走,步履如常,仿佛前方不是血肉横飞的缺口,而是自家院门。
黑旗军疾步相随,低声问:“官人可是有把握?”
“没。”赵诚明头也不回,“但我若不试,他一个时辰后必死。试了,或有一线生机。”
他穿过层层叠叠的尸身,踏过尚未冷却的血泊,来到缺口南侧。猛如虎果然靠坐在一段断墙下,盔缨尽染血,双目圆睁,嘴唇乌紫,却仍死死攥着那柄卷刃战刀,刀尖拄地,支撑着他不倒。王彦宾单膝跪在他身旁,一手按住他左肩箭杆,一手撕开染血衣甲,露出皮肉翻卷的创口,血正汩汩外涌。
赵诚明蹲下,伸手探他颈脉——微弱,但未断。
他拿起烈酒瓶,仰头灌了一口,却不吞咽,含在口中,俯身对准猛如虎左肩伤口,猛地一喷!
烈酒激得猛如虎浑身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却未昏厥。
赵诚明迅疾取银针,刺入他肩井、曲池两穴,手法快如闪电。猛如虎呼吸骤然一缓,血流稍滞。赵诚明立刻示意王彦宾:“压住他!”
王彦宾双手死死按住猛如虎双肩,赵诚明则左手扣住箭杆,右手执匕首,刀尖抵住箭簇根部,手腕一旋,竟将箭簇连同部分皮肉一并剜出!鲜血狂飙,赵诚明早备好绷带,迅速缠绕加压。他动作不停,如庖丁解牛,三下五除二处理完三处伤口,敷药、包扎、固定,一气呵成。
猛如虎喉头滚动,嘶声道:“谢……谢赵……”
赵诚明摆摆手,掏出水壶喂他喝了几口清水,又塞给他一粒药丸:“含着,别咽。”
猛如虎咬住药丸,舌尖苦涩,却觉一股暖流自喉间直下,四肢百骸竟微微发热。他怔怔望着赵诚明,忽然咧嘴一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却笑得愈发狰狞:“赵……赵爷……你他娘的……真是活神仙!”
赵诚明没笑,只将药箱合上,递给于平。他站起身,环视四周——流寇溃兵已被肃清大半,剩余零星抵抗者正被围捕;黑旗军士卒开始清理街道,抬走己方伤员;东门火势渐弱,有人提桶泼水,有人用沙土掩埋余烬。
就在此时,西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骑蒙兵飞驰而至,马未停稳,人已滚落,扑倒在赵诚明面前,喘息如牛:“官……官人!伊尔杜齐将军……在钟楼巷发现异样!井口……井口真冒白气!且有硫磺味!”
赵诚明眼神一凛,立刻下令:“于平,带十枚手雷,随我来!黑旗军,你率人封锁钟楼巷所有出口,一只老鼠都不准放走!”
他转身便走,甲胄铿锵,步伐如雷。
于平紧随其后,手心全是汗,却将手雷抱得更紧。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不是刀剑相交,而是与时间赛跑,与烈火争命,与人心博弈。
而南阳城,正躺在他脚下,像一具尚存余温的躯体,等待最后一刀剖开真相,或是一剂良药续命。
夜更深了,风卷着灰烬掠过城头,吹得赵诚明披风猎猎作响。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漆黑天幕。那里没有星辰,只有浓云翻涌,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一场大火焚尽旧梦,抑或一捧甘霖浇熄劫火。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夜里凝而不散。
然后,他迈步,走向钟楼巷。
脚步坚定,如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