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斌遣人来传唤刘国能和李万庆。
刘国能、李万庆听说刘元斌要见他们,二人对视一眼。
李万庆小声说:“太监不可得罪。”
若是没有赵诚明出现,依照刘国能一条道走到黑的性子,第一反应定...
轰轰轰——
炮声如雷,撕裂了清晨的薄雾。不是零星几响,而是排山倒海般的齐射,三十六门九斤佛郎机炮同时怒吼,铁弹裹挟着灼热气浪横贯长空,砸进李自成前军方阵中央。泥土炸起数丈高,人马翻飞如草芥,未及列阵的步卒被掀翻在地,战马嘶鸣着断腿折颈,甲胄碎裂声、骨骼断裂声、惨嚎声混作一片,竟压过了炮口余震的嗡鸣。
李自成立于中军高台,面沉如铁,手指紧攥栏杆,指节泛白。他身后,刘宗敏咬牙啐出一口血沫,骂道:“狗日的黑旗军!这炮打得比京营还远!”
“不止是远。”田见秀抹了把脸上的灰,声音发紧,“是准。方才那一轮,三十六发,二十七发落进前军三里内,十二发直接犁开我左翼盾阵……他们算好了风速、坡度、药量,连火药潮湿度都掐得死。”
袁宗第脸色青白,低声道:“赵诚明没神机营的匠人?还是他自个儿会铸炮?”
没人答得上来。
李自成终于松开栏杆,转身下令:“传令右翼刘芳亮,命他即刻出击,抢攻白旗军左翼张忠武部,逼其分兵!再令牛金星率后守军前压,稳住阵脚,不得退半步!”
话音未落,瞭望塔上哨卒嘶声大喊:“报——白旗军左翼动了!张忠武部弃守原阵,正朝麒麟岗侧翼迂回!旗号——是‘火鹞’!”
“火鹞”是白旗军斥候营的暗号,专用于佯动诱敌。李自成瞳孔一缩,猛地意识到不对——张忠武若真被逼出动,该是仓促结阵硬抗,而非主动脱离主阵线迂回。他霍然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里烟尘滚滚,罗汝才白旗军主力正以惊人的速度压来,阵列如刀锋般锐利,竟无一丝散乱。而更令人胆寒的是,白旗军后阵尚未完全展开,其前锋已距己方右翼不足两里!
“他们不是在等我们先动……”李自成嗓音沙哑,“他们是在等我们自己把破绽露出来。”
果然,瞭望塔再报:“报——东南方向!黑旗军主力现身!王彦宾、伊尔杜齐率骑队突前,直插我中军与右翼接合部!旗下大纛——黑底银枪!”
黑底银枪,赵诚明亲旗。
李自成脑中轰然一声。他早知赵诚明善打穿插,可万没想到此人竟敢以数千骑,直刺八万大军腹心!这不是攻城掠地,这是斩首!
“快!调左翼罗汝才部拦截!”李自成嘶吼。
“来不及了!”刘体纯扑到台边,指着远处烟尘大喊,“罗帅……罗帅没动静!他还在原地,旗号未变,步卒未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旗军左翼确如磐石,纹丝不动。可就在李自成眼皮底下,那支本该属于罗汝才麾下的三千轻骑,却如离弦之箭,从白旗军左翼斜刺里杀出,直扑李自成本阵侧后方的粮车阵!领头者银甲红袍,正是伊尔杜齐!
“诈降?!”刘宗敏双目圆瞪,手按刀柄,“罗汝才那厮……他早和赵诚明通了气!”
李自成浑身一震,踉跄半步,扶住栏杆才没跌倒。他忽然想起昨夜吉珪密报:罗汝才遣使至黑旗军营,谈了整整两个时辰。当时他还笑言“曹营鼠辈,不过欲多索些粮秣”,如今才知,那不是索粮,是索命!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忽有号角长鸣,呜咽如狼嗥。李自成扭头,只见卧龙岗后烟尘蔽日,一彪人马斜插战场,黑旗翻卷,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玄鸟——是沈七的塘骑!他们竟绕过麒麟岗,从潦河浅滩涉水而过,此刻正奔袭李自成留在后方的辎重营!
“诡雷!快撤!”有老兵认出河岸草丛里埋设的细线,嘶声尖叫。
可晚了。
轰!轰!轰!
连环爆响自粮车阵深处炸开,不是火药桶殉爆的闷响,而是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沈七用的是缴获自官军的“震天雷”改良版,内填碎铁、瓷片、毒蒺藜,引信接绊索,专为迟滞追兵而设。此刻三百辆粮车连环引爆,火光冲天,烈焰如赤蛇狂舞,浓烟滚滚升腾,将李自成后军彻底吞没。
“粮没了!”有亲兵哭喊,“火药、箭矢、伤药……全烧了!”
李自成眼前发黑。他这才明白赵诚明为何让沈七游走外围——不是无用,是致命。一支大军,可以缺将,可以少兵,但绝不能断粮断械。黑旗军不攻其锋,专断其脉,此乃釜底抽薪!
“传令……”李自成嘴唇颤抖,声音却异常平静,“全军后撤,退守瓦店。”
“大帅!”刘宗敏急道,“一退便溃!现在收拢还能战!”
“收拢?”李自成惨笑一声,指向战场,“你听不见吗?”
众人凝神,果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奇异的节奏——咚、咚、咚……不是战鼓,是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白旗军步卒正以每分钟百二十步的恒速推进,铁甲铿锵,长矛如林,所过之处,溃散的流寇竟不敢靠近百步之内。更骇人的是,他们每踏三步,便齐声低喝:“黑——旗——!”再三步,又喝:“必——胜——!”声浪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将战场上的厮杀声、惨叫声尽数压了下去。
这是心理战,是意志碾压。
李自成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狠戾也熄了。他解下腰间佩刀,亲手交予刘宗敏:“你带亲兵护着牛丞相、宋军师,从潦河西岸走。我断后。”
“大帅!”
“走!”李自成厉喝,声音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黑旗军要的是我,不是你们。活着,才有东山再起之日。”
刘宗敏喉头滚动,终是咬牙叩首,转身跃下高台。
李自成独自立于台上,风卷起他残破的披风。他遥望东北,罗汝才白旗军已迫近中军五百步,箭雨如蝗;再望东南,赵诚明黑旗军骑队已凿穿右翼,银枪翻飞处,刘芳亮旗倒人亡;西南方向,沈七塘骑纵马焚烧粮车,火光映红半边天穹。
他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赵诚明……你赢了。不是赢在我兵少,是赢在我……信错了人。”
话音未落,一枝雕翎箭破空而至,钉入他左肩甲胄缝隙。李自成身形微晃,拔箭在手,箭镞染血,尾羽犹颤。他低头看去,箭杆上刻着四个小字——“南阳造”。
是昨日被俘的郝摇旗部所用制式箭。
李自成怔住,随即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好!好!好!连我军中匠人,都早归了你赵诚明!”
笑罢,他猛地扯断胸前护心镜系带,铜镜坠地,哐当一声碎裂。他俯身拾起一块尖锐碎片,反手割向咽喉——
“嗖!”
又是一箭,精准射中他手腕。鲜血迸溅,碎片脱手。
李自成缓缓抬头,只见三百步外,一匹黑马静立,马上之人玄甲银盔,手中长弓犹弯,弓弦轻颤。正是赵诚明。
两人隔空对视。
赵诚明未说话,只将长弓缓缓垂下,左手抬起,做了个手势——五指并拢,掌心向外,轻轻一推。
是停战。
是留命。
李自成盯着那只手,忽然想起数月前在洛阳废墟,自己也曾对一个投降的明军参将做过同样手势。那时他想:留他一条命,日后或可为我所用。
原来,轮回早已写就。
他松开握刀的手,任战刀当啷落地。
就在此时,南面官道烟尘大起,马蹄如雷。猛如虎、张忠武率南阳守军五千精锐,自城中杀出!他们未着重甲,却人人手持新式燧发短铳,火绳缠腕,动作如一。铳口喷吐火光,铅子暴雨般泼洒向李自成溃散的后军,顷刻间扫清侧翼。
艾毓初立于城头,手中紧攥一份刚刚送达的军报,纸页被汗水浸透。上面是赵诚明亲笔:“南阳守军,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功在社稷。赵某代天巡狩,特授猛如虎‘靖难将军’衔,张忠武‘镇远副将’衔,其余将士,记功升赏,一并行文兵部备案。”
汤之熙老泪纵横,抚须长叹:“赵公真国士也!不矜功,不伐能,更不忘援军之义!”
唐王朱聿镆呆立当场,喃喃道:“他……他竟记得我南阳!”
城下,赵诚明策马缓行,至李自成面前十步勒缰。两人目光相接,一个沉静如渊,一个颓然如烬。
“李兄。”赵诚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战场余音,“你信气运,我信人力。你信天命已定,我信事在人为。今日之败,不在兵甲,不在粮秣,而在你信了吉珪的密报,信了罗汝才的忠心,信了郝摇旗的悍勇……却独独不信,天下有人,真能日日练枪七年,夜夜思谋十载,只为等你这一战。”
李自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赵诚明微微颔首,调转马头,玄色披风猎猎扬起:“押下去。好生看管。待此间事了,我请他喝一杯茶。”
亲卫上前,缚住李自成双臂。他未挣扎,只是抬眼,深深看了赵诚明背影一眼,仿佛要将那挺直如枪的脊梁刻进魂里。
此时,东方鱼肚白已尽,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金光万道,泼洒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硝烟渐散,焦土之上,竟有嫩芽顶开碎石,怯生生探出一点青绿。
赵诚明策马徐行,至伊尔杜齐身边。后者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呈上一物——是李自成那面被箭矢射穿的帅旗,旗面焦黑,银线绣的“闯”字歪斜断裂。
赵诚明接过,未看,只随手递予身旁亲兵:“烧了。”
亲兵一愣:“赵公,此乃首功证物……”
“首功?”赵诚明勒马驻足,望向远方正在整队的南阳守军,望向城头挥舞的明军旗帜,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沾着泥点的靴尖上。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真正的首功,是活下来的人,还能种地、织布、读书、娶妻、生子。不是一面旗,不是一颗头颅,不是一场胜仗。”
他顿了顿,朝阳金辉落在他眉骨,投下坚毅的阴影:“是让这面旗,永远不必再被烧掉。”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向瓦店方向:“传令,全军压进。不追残兵,不夺首级,只占瓦店、新野二县,修桥铺路,开仓放粮。三日后,我要看见瓦店县衙前,摆出第一张义学课桌。”
亲兵肃然领命。
赵诚明调转马头,不再看战场一眼,径直朝南阳城门而去。马蹄踏过焦土,溅起细小尘埃,在晨光里如金粉纷飞。
城门洞开,猛如虎、张忠武、艾毓初、汤之熙、刘猷吉……数十官员将领列队相迎。百姓挤在两侧,有老人颤巍巍捧出粗陶碗,碗中是刚熬好的小米粥,热气氤氲;有妇人牵着孩子,孩子手中攥着一朵刚采的野菊;还有少年蹲在墙根,用炭条在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赵知府”。
赵诚明下马,步行入城。
他接过那碗粥,温热恰到好处。他俯身,将粥碗递到少年面前:“字写得不错。以后想不想跟我学写字?”
少年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先生……能教我打枪吗?”
赵诚明笑了,摸摸他头顶:“先学写字。字写好了,枪自然就会了。”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城楼最高处。那里,一面崭新的黑底银枪旗正猎猎招展,旗面被晨风吹得绷直,如一张拉满的弓。
风很大。
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