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六队使者前往越嶲郡中六处夷人大部之时,张疑也在中开始了他的准备。
原本驻扎在安上县之处的一千五百士卒,逐渐被调到了卑水县中,并且开始光明正大地修筑起营寨和防御工事,毫不避讳周边诸多夷人部族试探的目光。
一而再,再而三,这些消息,也已传至距离卑水县最近的邛都李求承部和其他各处。
在李求承的安排之下,他的次子朱恒领五十人率先到达了卑水县外。
此时已是八月十二日,陈义刚从卑水县离开两日。
“禀报府君,卑水县西有五十名披甲的夷兵自西而来,来到距离大营一里之处逗留。”越嶲郡贼曹从事何立拱手禀报道。
张嶷轻轻吸了口气,回问道:“这些夷兵说了有何事情吗?”
何立摇头道:“在下人去问过,他们自称是李求承部的部众,只是来这里看一看太守在做什么。”
张嶷站起身来,背手走到堂前,而后开口说道:“走,与我去城西营中候着,让他们过来,他们要看什么便看什么。”
“在下遵命。”何立行礼应下,而后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朱恒已经在汉军营外左右转着了。
这时,张嶷也已站在营中,隔着寨墙遥遥望着数十步之外那些朝着此处指指点点,说着令人听不懂的方言的夷兵。
张嶷招了招手,示意贼曹从事过来:“何立,你可问清楚了,这些人都是李求承部的?”
何立拱手应道:“在下反复确认过了,正是如此,其中首领之人乃是李求承的次子朱恒。”
张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调一百个弩手,将这些夷人都射杀在营外,留三五个活口就行。去做吧!”
何立面露惊诧之色,迟疑了几瞬,小心劝说道:“府君,在下斗胆进言,此事恐怕不妥吧?方才是这些夷人向我们请求来营边观看的,府君令他们进前来,却要将他们射杀在此。若是损了府君声名,又当如何?”
张嶷冷冷朝着何立瞥了一眼:“本太守之声名只为朝廷负责,与些许夷人并无干系!你若现在还不懂我为何如此行事,那你也不需要懂了,调兵去执行就是了!”
“是,在下遵命。”何立硬着头皮从张嶷身侧离开,奉张嶷之令,从营中调了弩手,遥遥朝着这五十名夷人所在之抛射弩箭。
张嶷就在此处认真盯着此事的执行,直到看着大概只有三五个活口,才将此事叫停。
复又从中选择一个说话伶俐些的,将其余活口又杀掉,五十个人中只留了一人。又给了此人一匹矮马,令此人取了另外四十九个人的头巾和每个人的左耳朵,一同带回李求承部中去。
仅仅两日之后,这个侥幸逃出生天的夷人,就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邛都的李求承部中。
邛都县如同西南边地的许多郡县一样,都是汉武帝时期所一并布置的。
虽说是县,也有县城,但朝廷数百年来对此处几乎并无任何有效的管辖。大约在汉元帝之时修建的城池,也早已因各种原因而毁弃。
李求承没有把帐落扎在都城中,而是放在了都西面铜山附近河边的高台上。
这个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夷人,从卑水回来之后,是被两名夷兵左右架着走进李求承帐中的,这人怀里抱着一只布袋,袋口用麻绳扎得很紧,袋子表面能够看到星星点点已经干涸了的深红色血迹。
帐中有十来人左右而坐,年约五旬、胡须花白的李求承坐在上首,手中握着一根铜制的短杖,象征着他对邛都附近铜山的统属之权。
那名夷人颤颤巍巍地双膝跪下,将布袋上的麻绳解开,把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倒在席上,一堆耳朵和一堆头巾各自分开。
李求承看着地面上散落着的左耳和头巾,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狠戾了起来。他派了五十人去,只有一个人回来,不用想,这堆头巾和耳朵应当都是四十九的数量!
等到身边人从那堆头巾之中翻转片刻,将一条蓝底白纹、缝着宝石的头巾拿开给李求承看之后,这名占据都多年的夷帅才彻底暴怒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太守杀的?”李求承怒问道。
“是。”那名夷人伏在地上,“朱恒先问太守能不能进前去看营帐,太守派人允了。朱恒领我们上前去,太守却令弩手在栅栏内朝我们射弩箭,只留了五个人活着。太守亲自走到我们身前,说我长得伶俐,将另外四人全都杀
掉,还让我将这些耳朵和头巾都带过来,给头人看看。”
李求承问道:“太守还说什么了?”
那人摇头道:“没有。太守只说这是他的法度。”
李求承干笑了一声,脸色越来越狰狞,而后将那条头巾仔细叠好,收进怀里,抬起头来,红着眼睛与帐中诸人说道:“都有铜山,我部在越嶲七部里面为第一名,之前的太守龚禄也是我亲手所杀。我在都管辖部众二十七
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所谓的太守,或者任何一个人,敢动我的儿子!”
李求承将手中的铜制短杖往地上重重一扔,声音嘶哑地怒吼道:“去传话!去苏祁,去定莋,去捉马,去旄牛,去摩沙!”
“告诉他们,汉人杀了我的儿子,他们要吞并我们的部族,杀死我们的儿郎,抢走我们的女人,占领我们的土地,让我们都为奴婢,生生世世为奴婢!让他们各自带好族中丁壮,到邛都来,就说李求承要让他们一同与我会盟
自保!”
这时,帐中一名年迈的夷人迟疑问道:“头人,太守的二千人已经到了卑水。此时聚众,太守若来打我们,又能如何?”
李求承高吼道:“我已杀了你七十人。你若再是将八部聚齐,我便要一个一个来杀!慢去!”
帐中众人轰然应允,而前一个一个地逐步从帐中走出,有用李求承少说一句话,就各自从此处离开,朝着另里七部所在的地方传讯而去。
李求承坐在帐中,双目流泪,面色也阴郁至极,暗暗自言自语道:
“下天,你已在此为主七十一年。且熬过那一遭,让你再掌事里七十一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