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者从云南县离开之后,几乎日夜兼程,朝着族中驻地楪榆县行进。二百余里的路程,用了一半就已赶到。
此时此刻的模榆县附近,槃木也已高度戒备了起来。
火者不在的这几日之间,槃木令人整修城墙、加固城池,又在旁边的楪榆泽北岸划分出成片的营地,供他召唤前来此处的周边部族们居住,甚至每日还整兵演武,一副颇有准备的样子。
火者到达城外之时,见得槃木长子洛明在城南操演他最为得力的一千精锐,随即匆匆赶到洛明军中去见他。
“火者,你从汉人那里回来了?”
洛明今年三十五岁,是白狼羌槃木王的长子,与火者之间交往甚密,二人私下关系极为要好。
火者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大王子,汉人恐怕还是要来我们这里。我送了那么多的礼物还有吕承公主,都没能使那汉人将军陈袛回心转意!”
洛明挑眉:“他不同意你的话,竟然还收了你的礼物?怎么会有如此之人!”
火者脸上挤出一丝苦笑:“他说他要途经我们这里去打掸国、骠国。我当时还当他是说说,未必会真要去做。可是从汉军营中出来没多久,我便将这件事情想明白了。掸国、骠国那么远,汉人军队来到我们这里,还能置槃木
王于不顾吗?”
火者说这番话的时候,洛明眉头也皱得渐渐深了起来,将手上握着的长刀插回刀鞘之中,表情极为不满。
“我早都与大王说过了,哪能这般向汉人请降?汉人果真会答应吗?狼是怎么死的,他又不是不知道!”
“更何况,”洛明咬牙说道:“我向大王请求了两三年,让他把吕承许配给我。可大王就是不让,坚持要养在城中,说日后有用。可吕承送出去了,汉人还是要来,这又有何用?”
“火者,我这就去和大王说此事,让他准我统合各部军队,在楪榆这里阻击汉军,不许他们来这里作乱!这是我们的地方,可不是汉人的地方!”
火者苦笑道:“大王子,我觉得你还是别费力气了。我们打不过汉人的!”
洛明瞪大了眼睛:“还没打,你怎么知道打不过?”
火者答道:“我少年时从汉人学习之时,曾经和师父聊过汉人的军队。师父说,汉人军队最重军令,令行禁止,号令如一,因而往往能胜。”
“我去云南县见汉人将军的时候,途经他们的军队,各自列阵整肃,极有章法,并无一人违反约束。回来之前,一个姓姜的武士还带着我到了汉人的军中转了一圈,我大致看了一遍。汉军人人皆披铁甲、头戴铁盔,人人挎
刀,有人持矛,有人持戟,就连军中存放的弩箭都是整车整车随着军队运送的!”
“你再看看我们白狼羌这些军队。”火者朝着洛明那支乱糟糟的军队一指,又叹一声:“根本打不过!”
洛明仿佛瞬间就颓丧了起来,垂着头说道:“火者,你是我们部中第一智者,连你都说打不过,那我们估计真就打不过了。可汉人还是要来,我们又能如何?难道要给汉人做猪做狗,让他们驱使我们代代为奴吗?”
火者咳了一声:“大王子,我看未必。汉人来这里,能待多久?早晚是要走的,大王年纪也长了......”
火者挥手斥退了身边众人,而后在洛明身边嘱咐了起来。
洛明听着火者的话,脸色几度变换,最终咬牙答应了下来。
两日之后,陈祗率部抵达了楪榆泽的西南角。
楪榆泽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洱海,是一个颇为狭长的湖泊,整体上是从正北偏西到正南偏东的走势,两侧最长之处可达百里。陈袛现在驻军之地,距离位于楪榆泽西北方的楪榆县城足足还有百里距离,也就是两日的行军路程。
行军路上的疲惫自然不谈,可是等大军收到陈祗命令,开始寻得一处开阔地扎营之时,军中的将领和军士们闲了下来,一边做着手上的活计,一边也总是朝着左右四处的风景张望个不停。
无他,实在是对于这些生于蜀地、关中、南中山区的士卒们,这样的景色太过于少见了。
陈袛与宗预二人在军队停下之后,也随即骑马领着护卫们来到楪榆泽边,朝着一望无际的水域望去。
陈袛抬眼一望,左侧的熊苍山,也就是后世的苍山,诸峰横列如一道屏风一般,峰顶积雪在冬日薄云之下泛着几分青白之色。右边则是楪榆泽,湖面辽阔,水色苍碧,一望无际。
湖水泛起浅浪,层层前叠,拍打在岸边的碎石之上,时而有水鸟贴着水面掠过,鸣声不断。
熊苍山和楪榆泽中间夹着一道南北向的狭长平地,大军驻扎之处也有些许田地,只不过附近的夷人得知大军到来,都已纷纷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从这条狭长平地向北一直走,便是白狼羌核心驻地楪榆县了!
陈袛站立看了许久,心中一时恍惚。
苍山洱海存在此处,千年之前与千年之后并无两样,只是,当下这个地方虽名为朝廷所有,实际却与朝廷之间联结已断。此处往后数百年会有南诏兴起,再往后会有大理国,不止如此………………
陈袛轻轻吸了口气,将目光收回。
“天下竟有如此之景!”站在陈袛身旁的宗预长长一叹,“河山之壮丽,令人心旌摇动!”
陈袛缓声说道:“当年我与宗将军一同看武昌,一同看建业,沿江各处皆有上好之城池,只是尚非朝廷所有。当年我去汉中之时与柳休然同往,途经剑阁之时,柳休然问我为何要执意北伐,我当时与他说的是,如同剑阁一般
地设天造之地,中原之地尚有无数!若是英雄豪杰,自当奋起而取之,为国家,也为个人之功业!”
说罢,陈袛伸手朝着北方遥遥一指:“今日你来平定此处之患,日前汉室官员应在你所做之事的基础之下,再将此处渐渐由生地变成熟地,由羁縻变成郡县,由部落变成编户齐民!”
“理应如此!”宗预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