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老者的宗师初期气势铺开,小水洼里的积水震荡。
    高大老者摘下枪头皮套。
    矮壮老者单手持宽背刀,刀尖点地。
    崔浩抢攻,脚下一蹬,冻土炸开一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利箭,射向瘦高老者。
    瘦高老者嘴角微弯,长剑横起,罡气灌入剑身,剑锋上亮起一层青蒙蒙的光。
    崔浩冲到瘦高老者面前三步,剑已经刺出。
    瘦高老者的长剑也迎上来。
    然后,崔浩在高速前冲中硬生生折了一个直角。靴子踩在冻土上,冻土被踩出一个坑,整个人折向右侧......
    “师父!等等!”崔浩踉跄着冲了过来。
    雪地上脚印凌乱,他右膝在扑跪前一瞬硬生生拧转卸力,左掌撑地稳住身形,玄铁长剑斜插在身侧雪中,剑尖嗡鸣未歇。他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一声“等等”是用尽全身气劲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却像绷紧的弓弦猝然断裂,震得自己耳膜发疼。
    白鹿静持剑的手顿在半空,剑尖距霍宗咽喉仅三寸。她没回头,只垂眸看着脚下那滩迅速被新雪覆盖又渗出的暗红血泊,睫毛微颤,像覆雪的蝶翼。
    崔浩膝盖陷进雪里,寒气直刺骨髓,他却顾不得。他盯着霍宗那只尚在抽搐的左手——五指痉挛般张开又蜷缩,指尖沾着泥与血,在雪地上划出几道歪斜的、几乎看不见的细痕。那痕迹……不对劲。
    太熟了。
    上月他在淬体池畔守夜时,曾见霍金雕偷偷用炭条在青砖地上练字。写的是《玄武殿心法》总纲第一句:“罡凝如铁,意沉似渊”。其中“渊”字最后一捺,就是这般拖曳、颤抖、收不住力——和此刻霍宗指尖划出的轨迹,一模一样。
    崔浩喉头滚动,声音发紧:“他……没死透。”
    白鹿静终于侧过脸。她唇角还带着血痕,眼神却清亮如冰泉,映着雪光与天色。“他肋骨断了七根,肺叶穿孔,脊椎第三节错位,右腿粉碎,颅骨有裂纹。”她语调平缓,像在报一道药方,“按常理,早该断气。”
    “可他还在动。”崔浩盯着霍宗眼皮底下眼珠的微不可察的转动,“他刚才是故意引我们近身……想搏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霍宗那只抽搐的左手猛地一翻!
    不是抓,不是推,而是食指与中指并拢,狠狠往自己左胸心口位置一戳!
    “噗——”
    一声闷响,竟似钝器捅破厚革。他胸前衣襟骤然炸开一道蛛网状裂痕,皮肉翻卷,露出底下一点幽蓝微光——不是血,是某种嵌入血肉的、指甲盖大小的冰晶状物,正随着他指尖动作,无声震颤。
    “玄冥蛊种?!”裘霞飞失声低喝,挣扎着要撑起身子,却被铁面一把按住肩膀。
    白鹿静瞳孔骤缩,手中长剑闪电般收回,反手横于胸前。她不再看霍宗,而是倏然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风雪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薄、变稀,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正将漫天雪幕一寸寸撕开。
    崔浩也抬头。
    只见百丈高空之上,雪云竟如沸水般翻涌,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深处,并非青天,而是一片混沌灰雾。雾中,浮着一座倒悬的青铜塔影。塔共九层,每层檐角都悬着一口铜铃,此刻正齐齐震颤,发出无声之音——可崔浩耳中却嗡鸣炸响,眼前金星乱迸,胃里翻江倒海。
    “丰城……”铁面声音嘶哑,面具下双眼赤红,“他们提前回来了?!”
    白鹿静没有回答。她右手剑尖轻点左掌心,一滴血珠沁出,悬浮半空,随即化作三道细若游丝的血线,分别射向裘霞飞眉心、铁面喉结、以及她自己太阳穴。血线没入,三人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青灰,呼吸停滞一瞬,再睁开眼时,眸底已无波澜,唯余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这是紫霄圣宗禁术《三元归寂诀》——以精血为引,暂封七情六欲,激发生机潜能,代价是事后三年内修为停滞,且心脉受损。
    白鹿静缓缓抬剑,剑尖再次指向霍宗心口那枚幽蓝蛊种:“不是丰城的人……是‘守塔人’。”
    话音未落,霍宗胸膛猛地一挺!那幽蓝蛊种骤然爆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呈环形激射而出!目标并非众人,而是——崔浩怀中那只一直蜷缩不动的小奶猫!
    “喵——!”
    一声凄厉到不似活物的尖啸撕裂风雪!
    小奶猫双目暴睁,瞳孔竟分裂成六瓣,每瓣皆映出一尊扭曲佛影。它小小的身体猛地膨胀、拉长,绒毛寸寸崩断,露出底下泛着金属冷光的鳞甲。短短一息,它已化作一头三尺长、通体银白、背生双翼的异兽,额心一枚竖眼缓缓睁开,幽光流转,直直锁住崔浩咽喉!
    崔浩浑身汗毛倒竖!他本能地后仰,可那竖眼光芒已至颈前——
    “铮!”
    一道雪亮剑光自侧后方劈来,精准斩在竖眼光束上。光束应声而断,消散于风中。白鹿静不知何时已掠至崔浩身侧,长剑横挡,剑身嗡鸣不止,边缘竟凝出细密冰霜。
    “噬魂魇猫……竟被炼成了‘引路瞳’。”她声音冷得像冰锥,“霍宗,你早把命卖给守塔人了。”
    霍宗躺在地上,胸膛已不再起伏,但那张染血的脸上,嘴角竟缓缓向上扯开,形成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弧度。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断续挤出几个字:“……钥匙……已……开……”
    “轰隆——!”
    西南天际,那座倒悬青铜塔影猛地一沉!塔尖直指此处!九层铜铃同时爆碎,万千碎片化作银雨,裹挟着令人心悸的吸力,当空压下!
    地面开始震动,积雪簌簌滑落,远处山峦轮廓竟如水中倒影般扭曲晃动。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攫住所有人,连四头凶兽都发出不安的低吼,爪下雪地寸寸龟裂。
    “走!”白鹿静厉喝,左手闪电般抓住崔浩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抱紧魇猫!别让它落地!”
    崔浩下意识照做。指尖触到魇猫鳞甲,寒意刺骨,更有一股阴冷神识疯狂钻入识海,幻象纷至沓来:自己跪在丰城废墟,亲手将玄铁长剑刺进白鹿静心口;胖虎哀鸣着被钉在青铜塔基座上,血流成河;铃铛与六纹宝犬被炼成两具无魂傀儡,眼中只有空洞的青铜色……
    “守住灵台!”白鹿静的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他识海一清。他咬破舌尖,剧痛逼退幻象,死死攥紧魇猫。
    白鹿静另一手挥剑,剑气纵横,竟在虚空划出一道血色符文。符文燃起幽蓝火焰,瞬间暴涨成丈许高的火门。她拽着崔浩,一步踏入!
    身后,裘霞飞与铁面对视一眼,同时吐出一口精血喷在各自兵刃上。两人身影化作两道血光,紧随其后撞入火门。四头凶兽仰天咆哮,雪猿一跃而起,双拳砸向火门边缘,竟以蛮力强行撑开一道缝隙,庞大的身躯挤了进去。两条蛟龙盘旋而上,猛虎衔住雪猿尾巴,四兽如滚雪球般裹挟着风雪,轰然没入!
    火门在最后一尾蛟龙消失的刹那,轰然闭合。
    “嗤——”
    一声轻响,火门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原地,唯余霍宗残破躯体,静静躺在雪中。他脸上那抹诡异笑容尚未褪去,左手指尖,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幽蓝微光,正缓缓渗入雪地,洇开一小片蛛网般的冰晶纹路。
    ……
    黑暗。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崔浩感觉自己在坠落,身体被无数冰冷丝线缠绕、拉扯,意识像被投入磨盘的谷粒,反复碾压、揉搓。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睁眼,眼皮重逾千钧。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暖意触到他眉心。
    “醒。”
    一个字,不高,却像金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崔浩猛地呛咳出声,眼前光影晃动,终于聚焦。
    他躺在一张宽大的乌木榻上,身下是柔软温热的云锦被褥。室内烛火摇曳,映着四壁悬挂的数十幅古画,画中人物衣袂翻飞,手持各异兵刃,姿态凛然。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松脂香与药味。
    白鹿静坐在榻边一张紫檀圈椅里,素白中衣外罩着件半旧不新的墨色斗篷,发髻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颊边。她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药汤,正用银匙轻轻搅动,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眉眼。
    崔浩挣扎着想坐起,胸口却一阵闷痛,牵得右肩旧伤隐隐作抽搐。
    “别动。”白鹿静将药碗搁在旁边小几上,探手按住他左肩胛下方三寸,“玄冥蛊种的余毒还在经脉里游走,强行运功会裂开心脉。”
    崔浩这才发觉,自己右臂小臂内侧,赫然浮现出一条寸许长的幽蓝细线,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细微霜花。
    “这……”他声音沙哑。
    “噬魂魇猫的‘引路瞳’,本就是以玄冥蛊种为引,寄生宿主血脉,待时机成熟,便借宿主之躯,开启丰城‘镇魂塔’的第九层禁制。”白鹿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霍宗,不过是第一个‘钥匙’。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实则早已沦为蛊虫的傀儡。”
    崔浩脑中轰鸣,想起霍宗临死前那句“钥匙已开”,后背渗出冷汗:“那……丰城的人……”
    “没回来。”白鹿静端起药碗,递到他唇边,“是塔自己醒了。”
    崔浩就着她的手,小口吞咽苦涩药汤。热流顺喉而下,四肢百骸的寒意稍退,那条幽蓝细线也微微黯淡了些。
    “为何……选我?”他盯着白鹿静平静的眼,“师父明知魇猫是祸胎,为何还让我抱它?”
    白鹿静目光微闪,片刻,竟极轻地笑了一下,眼角漾开细纹:“因为你身上,有它最怕的东西。”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褪色的白梅。她用帕子仔细擦净崔浩唇边药渍,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雪地里下令撕碎霍宗的玄武殿主。
    “你淬体池里泡出来的气息,混着虎骨、鹰翎、熊胆的原始血气,还有一丝……连你自己都没察觉的,源自荒古的‘真阳’。”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是魇猫这种阴秽之物,天生克星。”
    崔浩怔住。
    真阳?他只知自己每日打熬筋骨,吞服药浴,从未想过体内会有如此玄奇之物。
    “所以……”他喉结滚动,“师父早知霍宗必死,也知魇猫必现,才故意放我出门?”
    白鹿静没否认。她放下素帕,指尖无意拂过崔浩腕骨,那里一道陈年旧疤若隐若现——是幼时猎户父亲教他剥狼皮留下的。
    “紫霄圣宗立宗三千载,规矩森严,却也有三条铁律。”她忽然道,“第一条:护宗弟子,生死由己,宗门不加干涉。第二条:长老殿主,权责分明,不得越界擅权。第三条……”她目光如深潭,静静望着崔浩,“凡入我门下者,若身负‘真阳’或‘玄阴’之质,无论出身贵贱,皆为‘守灯人’候选。”
    崔浩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守灯人?
    宗门典籍里提过只言片语:丰城之下,镇魂塔九层,镇压着远古灾厄。塔顶长明一盏青铜古灯,灯焰不熄,灾厄不苏。而守灯人,便是世代相传、以自身气血为薪,维系灯焰的秘传血脉。
    “师父……您是守灯人?”他声音干涩。
    白鹿静缓缓摇头,从颈间解下一根细若发丝的银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青铜灯芯:“我是‘护灯人’。真正的守灯人……”她目光落在崔浩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是你。”
    崔浩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窗外,风雪声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光透过窗纸,恰好映在榻前小几上——那里,静静躺着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匣子。匣盖微启,缝隙里,透出一点幽微、稳定、亘古长存的……橙黄色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