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以花荣为首的梁山好汉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
这尼玛还是人?
不对!
这他娘的是活神仙呐!
“先生,奢遮(破音)!”
眼见惊涛骇浪把芒砀山小喽啰儿卷走...
聚义厅里烛火摇曳,映得梁山好汉们脸上忽明忽暗,仿佛一张张被命运揉皱又强行展平的纸。关胜立在厅心,八尺五六的身量如一杆青龙偃月刀般钉入地底,重枣色的脸膛上汗珠未干,胡须微颤,丹凤眼半眯着,目光却似两道冷电,劈开满厅酒气与喧嚣,直刺孙立眉心。
孙立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
他不是怕——他是惊。
惊于关胜这副皮囊之下,竟真有股子吞云吐雾、裂石崩崖的势。那不是装出来的威风,是刀口舔血二十年、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一口气,压得人脊背发僵、呼吸滞涩。更惊的是关胜口中那一句“替天行道”——四字如钟,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自幼读《春秋》,讲忠义,拜关帝,可关帝庙里的泥塑神像,何时说过“天子昏庸,百官贪墨”?又何时教过人“卧薪尝胆,打入敌营”?
可眼前这人,箭疮未愈,酒气未散,嘴上塞着臭袜子时还在骂娘,一扯出来,开口就是大逆不道的话,却偏偏说得理直气壮,字字如铁钉楔进人心。
“替……天行道?”孙立终于出声,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正是!”关胜昂首,袍角无风自动,“《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天子失道,豺狼当朝,百姓啼饥号寒,官军烧杀掳掠——我等若还死守一纸诏书、几枚铜印,与跪着吃人肉的狗何异?”
这话出口,满厅俱寂。
史进手里的酒碗歪了,半碗烧刀子泼在裤腿上也不知;邓飞下意识去摸腰间戒刀,指尖刚触到刀柄,又顿住;朱仝把胡子摸了三回,最后一把攥住自己下巴,生怕那点可怜的绒毛被人误认成关胜的虬髯;就连一向笑嘻嘻的李逵,也把板斧搁在膝头,歪着脑袋盯住关胜,嘴里喃喃:“这鸟人……比俺铁牛还能喷火。”
单廷珪早退回原位,端着空碗,指节发白。他想插话,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麻布——关胜骂他时,他还能硬着头皮辩一句“冤枉”,可如今关胜不骂了,只把“替天行道”四个字当柴火往炉膛里扔,烧得整个聚义厅暖烘烘、亮堂堂,也烧得他心里那点犹豫“嗤啦”一声,化成青烟散了。
魏定国从人群后头悄悄挪出来,站到单廷珪身边,袖口蹭着袖口,低声道:“大哥,他说得对……咱们打的那些仗,哪一回不是奉命去剿‘盗匪’?可那些‘匪’,哪个不是被逼得卖儿鬻女、揭竿而起?郝思文那日坠马,临阵倒戈,你记得么?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啥?”
单廷珪喉头一哽:“……说‘我梦见娘在黄河边哭,说家里麦子全让税吏抢光了’。”
“对。”魏定国点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咱俩娘,也在哭。”
此时,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不是亲兵,不是小喽啰,是宋江。
他穿一身素净皂袍,腰束软带,未戴冠,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别着,左手提着一只青布包袱,右手牵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儿。那孩子瘦得脱形,衣衫褴褛,脚上一双草鞋只剩半只,可眼睛极亮,像两粒刚从黑土里刨出来的星子,正怯生生打量满厅魁梧汉子。
宋江未语,先朝关胜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关胜略一怔,旋即抱拳还礼,动作沉稳,毫无倨傲。
宋江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孙立脸上:“孙兄,你可知这孩子是谁?”
孙立摇头。
宋江解开包袱,抖开一层油纸,又一层旧棉布,最后露出半块焦黑的馍馍——硬得能砸断狗腿,掰开后,内里竟嵌着几粒未碾净的稗子壳。
“这是他在郓城县衙外捡的。”宋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爹是县学廪生,因替乡民写状子告税吏私加火耗,被诬为‘妖言惑众’,杖毙于县衙前。他娘上吊,他妹妹卖给牙婆,换来的钱,只够买这半块馍馍。”
男孩儿忽然抬起手,指向关胜身后柱子上悬着的一面褪色锦旗——上面墨迹斑斑写着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叔叔们……”孩子声音细弱,却稳,“你们……真是替天行道么?”
满厅无人应答。
连最跳脱的李逵都闭了嘴,板斧垂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关胜慢慢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他没摘盔,没卸甲,只将那双染着箭伤血污、刚被老军医剜出两枚箭镞的手,轻轻按在孩子肩头。
“是。”关胜说,声音低沉如雷滚过地底,“我们替的,不是高坐金銮殿上、听信谗言的天;是我们脚下踩着的、生养万民的天;是黄河水里泡着的、汴京城外冻死的尸骨堆起来的天;是这孩子娘上吊的房梁、他妹妹被卖的牙行门口,所有没名字、没牌位、没香火的……天。”
孩子眨眨眼,没哭,反问:“那……我能跟你们一起么?”
关胜没立刻答。他缓缓转头,目光越过孩子头顶,投向厅外——那里月光如练,洒在聚义厅门前石阶上,也洒在远处校场边缘那排新栽的柳树苗上。树苗细弱,枝条还泛着青,可根须早已扎进梁山黑土深处。
“能。”关胜说,“但你要记住三件事。”
孩子仰起脸,眼睛瞪得更大。
“第一,”关胜伸出一根手指,“替天行道,不是喊口号。是看见不公,便拔刀;看见饿殍,便分粮;看见冤屈,便递状纸——哪怕递到东京汴梁,递到紫宸殿门槛上!”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你若日后穿上官袍,坐在堂上审案,却忘了今日这半块馍馍的滋味——不用别人动手,我亲手斩你!”
“第三……”关胜停顿片刻,声音陡然沉下去,像刀锋刮过青石,“你若敢背叛兄弟,欺凌妇孺,借‘替天’之名行私欲之实……不用天收你,我关胜,第一个剁了你!”
孩子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伸出小手,紧紧攥住关胜甲胄上垂下来的一截红缨。那红缨已褪色,却依旧灼灼如血。
就在此时,厅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脆响。一人掀帘而入,却是双鞭将呼延灼,铠甲未解,面覆尘霜,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杆——竟是刚从南寨校场厮杀归来!
他一眼瞥见厅中景象,尤其看清关胜蹲在孩子身边、甲胄未卸的模样,眼中精光暴射,几步抢上前,单膝“咚”一声砸在地上,声如洪钟:
“关将军!末将奉命佯攻东寨,诱敌深入,已斩敌将二员、夺马三十七匹!可……可末将亲眼所见——”
他喘了口气,目光如炬扫过单廷珪、魏定国、孙立三人,最后钉在关胜脸上:
“张清、龚旺、丁得孙,率本部精锐,正押着三十辆粮车,沿盘龙谷小道,直奔东京汴梁方向去了!车上插的旗,是枢密院勘合!他们……他们是要把粮草运给童贯老贼!”
满厅哗然!
单廷珪脸色煞白:“怎可能?他们分明……”
“分明是诈降?”呼延灼冷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未拆的密信,掷于地上,“你自己看!这是我在龚旺贴身皮囊里搜出的——童贯手谕,许他‘破贼首功,授团练使’!还有这个!”
他又甩出一枚铜牌,正面刻“枢密院勘合”,背面阴刻小字:“张清龚旺丁得孙,三姓同契,生死不渝”。
铜牌“当啷”滚至关胜脚边。
关胜低头看着那枚铜牌,久久未动。
烛火在他丹凤眼里跳动,映出两簇幽蓝火焰。他没拾牌,只缓缓站起身,拂去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面向聚义厅正北——那里悬着一面丈余长的素帛,上书“忠义堂”三字,墨迹淋漓,尚未干透。
他解下腰间青龙偃月刀,刀尖朝下,重重顿入青砖缝隙。刀身嗡鸣,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诸位。”关胜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方才我说,替天行道,不是喊口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朱仝的胡子、史进的纹身、邓飞的疤、李逵的板斧、孙立紧绷的下颌、单廷珪捏皱的袖口、魏定国握紧的拳头……
“现在,天,来了。”
话音未落,厅外忽起号角——非梁山惯用的牛角,而是辽东猎户才吹的“孤雁唳”,凄厉、短促、撕心裂肺!
紧接着,校场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夜空。喊杀声、战马嘶鸣、兵刃交击之声,潮水般涌来!
有人跌跌撞撞扑进厅门,是哨探小校,甲叶碎裂,左臂鲜血淋漓:“报——!西寨失守!辽国‘铁鹞子’先锋三百骑,破寨门而入!领头的……领头的是个独眼汉,使双铁锏,自称……自称‘小关索’杨志!”
厅内死寂一瞬。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杨志?!”
“那叛徒竟敢勾结辽狗!”
“杀!杀光辽狗!”
关胜却猛地抬手,五指如钩,止住所有喧哗。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枚铜牌,用拇指狠狠擦过背面“三姓同契”四字,擦得指腹渗出血丝。然后,他将铜牌攥进掌心,指甲深陷皮肉,血珠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
“张清、龚旺、丁得孙……”关胜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如同地底岩浆奔涌,“你们要演戏,我陪你们演到底。”
他松开手,铜牌“当啷”落地,已被他掌心热血浸透,红得刺目。
“传令!”关胜厉喝,声震屋瓦,“林冲、秦明、呼延灼,各率本部,即刻驰援西寨!不必留活口!”
“得令!”
“朱仝、雷横、杨雄、石秀,持我手令,接管水泊九处哨卡,凡见枢密院旗号、东京官军装束者,格杀勿论!”
“得令!”
“孙立、单廷珪、魏定国!”关胜目光如电,“你三人,即刻整束本部,随我——直扑盘龙谷!我要亲手,把那三十车‘替天行道’的粮草,一把火烧成灰!”
孙立霍然起身,胸中郁结十年的块垒,此刻尽数化作一股滚烫铁流,直冲顶门!他抱拳,甲叶铿锵:“遵命!”
单廷珪深吸一口气,躬身:“愿效死力!”
魏定国咧嘴一笑,露出被酒气熏红的牙:“大哥,咱哥俩的刀,今夜该开荤了!”
关胜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厅门。月光泼洒在他宽阔背影上,绿袍翻飞如浪,甲胄映雪,青龙偃月刀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痕,直指盘龙谷方向。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刹那,身后忽有一声稚嫩却异常清亮的童音响起:
“关叔叔!等等!”
关胜驻足。
那孩子挣脱宋江的手,赤着脚跑过来,仰起小脸,将半块焦黑的馍馍,用力塞进关胜染血的掌心。
“路上……吃。”
关胜低头,看着掌中那半块硬馍,看着孩子冻得发紫却灼灼发亮的眼睛,看着馒头上嵌着的几粒稗子壳——粗糙、卑微、带着泥土与绝望的气息。
他慢慢合拢五指,将馍馍紧紧攥住,指节泛白,仿佛攥着的不是一块食物,而是整座梁山、整条黄河、整个被蛀空的大宋江山的心脏。
然后,他大步离去。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宽,覆盖了聚义厅门槛,覆盖了石阶,覆盖了校场燃烧的烈焰,最终,融入盘龙谷幽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而就在关胜身影消失于谷口的同一时刻,东京汴梁,枢密院值房。
童贯正伏案批阅军报,烛火摇曳。一名心腹幕僚快步趋近,呈上一封八百里加急密奏,封皮朱砂批注:“梁山急变,关胜反水!”
童贯眼皮都没抬,只用朱笔在奏章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八个大字:
**养虎为患,悔之晚矣。**
笔锋一顿,又添一行小字:
**速召杨志,予其‘靖难先锋’印信,许以枢密院副使虚衔——此獠,尚堪驱策。**
朱砂未干,窗外忽起狂风,卷得窗纸噼啪作响。烛火剧烈摇晃,将童贯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一只正缓缓张开巨口的、披着人皮的饕餮。
风停。
烛火复明。
墙上,只剩一个孤零零、端端正正的影子。
而千里之外,盘龙谷深处,三十辆粮车静静停驻在嶙峋山道上。车辕上,“枢密院”三字旗,在月光下泛着冷硬青光。
车旁,张清、龚旺、丁得孙三人并肩而立。张清负手,龚旺捻须,丁得孙抱戟,皆面沉如水,望向谷口方向。
远处,隐隐有马蹄声如闷雷滚来。
张清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来了。”
龚旺叹道:“这一局,赌得太大。”
丁得孙却只盯着谷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缓缓道:“赌输了,人头落地。赌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十车粮草,扫过远处东京方向,最后落回同伴脸上,一字一句:
“——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月光无声流淌。
三十车粮草,静静躺在盘龙谷的阴影里,像三十具尚未入殓的棺材。
而棺材盖,正被一双染血的手,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