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北冥社区的一群人,迎来那辆大巴车和那位司机的时候。
    王韬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正在沉思。
    身前的电脑上,《非诚勿扰》的页面还没有关掉。
    “好像有点东西啊……”
    王韬默默想着...
    树影晃动,蝉声忽高忽低,像被热浪压得断续的呼吸。沈亢把最后一截木棍含在齿间,舌尖抵着冰凉的棒子轻轻一旋——那点残余的奶油香混着微涩的可可味,在口腔里慢悠悠化开。他没急着咽,也没吐,就那么含着,目光斜斜掠过街对面冷饮店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有点乱,T恤领口歪了半寸,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晒得微褐的手腕,腕骨分明,青筋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改非诚勿扰报名页前端代码时,浏览器卡死三次,最后靠手写CSS硬生生把轮播图切片重载上去。那时候窗外也是这动静——知了叫,空调外机嗡嗡震,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混着啤酒泡沫的酸气,一股脑儿往三楼飘。他叼着笔帽,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23:47,手指悬在键盘上,突然笑出声来。不是高兴,是觉得荒谬:自己居然为一个还没上线的相亲节目,跟一行行像素较真到凌晨。
    “老板。”董柏涛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沈亢吐出木棍,随手扔进脚边的易拉罐回收桶,“哐当”一声脆响。他没看董柏涛,只盯着冷饮店门口那排人——范凯炘正弯腰替秦真拨开垂下来的柳枝,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八百遍;朱雨恬踮着脚帮陈永婷拍肩上的柳絮,俩人笑作一团;秦真仰头吃冰淇淋,舌尖一卷,抹掉嘴角一点绿渍,脖颈线条绷出个清冷的弧度。她今天戴了条细银链,坠子是枚小小的六芒星,在阳光下偶尔反一下光,像颗不肯落的露珠。
    沈亢忽然问:“你信命吗?”
    董柏涛一愣,“啊?”
    “就比如……”沈亢用鞋尖碾了碾地上半融的冰水,“你蹲这儿啃棒冰,我蹲这儿啃棒冰,她吃艾雪,他递纸杯,我们全挤在这条三十米长的商业街尾巴上——谁碰谁,谁看谁,谁电话打给谁,谁车钥匙插进哪把锁,全是随机事件?还是说……”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从08年5月12号下午三点二十八分开始,所有人的轨迹就被某根看不见的线扯着,一直拖到今天这个树荫底下?”
    董柏涛怔住。他本以为沈亢又要胡诌什么“奶奶在校门口跳广场舞赢了校长”之类的话,可这次声音很平,甚至有点沉,像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青砖,带着潮气和凉意。计春甫也停下舔棒冰的动作,耳朵竖了起来。
    “扯淡。”董柏涛干笑两声,想把气氛扳回来,“老板你这玄学浓度超标了啊。”
    沈亢却忽然抬手,指向冷饮店斜对面那家关门歇业的旧书店。卷帘门锈迹斑斑,玻璃蒙尘,门楣上“墨痕书屋”四个字掉了一撇,剩下歪斜的“墨痕书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去年十月,这家店老板娘难产大出血,剖腹产完第三天,丈夫卷走她存的八万六千四百块彩礼钱跑了。她抱着孩子在门诊大厅坐到凌晨两点,护士劝她回病房,她说‘再坐会儿,等天亮’——结果天亮前,孩子呛奶窒息,抢救了十七分钟,活了。”
    董柏涛笑容僵在脸上。
    “三天后,她把书店转手,价格比市价低三成。接手的人,姓齐,单名一个‘发’字。”沈亢收回手指,掸了掸裤缝上并不存在的灰,“就是刚才给你打电话那人。”
    空气凝了一瞬。蝉鸣似乎更响了,震得人耳膜发痒。
    计春甫小声嘀咕:“……卧槽,这都能连上?”
    沈亢没接话,只低头看了看表。指针刚跳过四点零七分。他忽然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咔吧轻响。“走了。”
    “啊?”董柏涛懵了,“赌……不赌了?”
    “赌。”沈亢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背影被树影切成几段,“但不是现在。”
    他穿过马路时,范凯炘正笑着对秦真说什么,秦真微微侧头,发梢扫过范凯炘手背。沈亢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街角那家修手机的小铺子。铺面窄得只能容一人进出,卷帘门半落着,里面堆满拆解的诺基亚和山寨机主板。老板叼着烟,正用镊子夹起一枚小米粒大的电容,焊枪尖端蓝光一闪。
    “师傅,”沈亢敲了敲玻璃门,“帮我看看这个。”
    他掏出手机,屏幕朝上。裂纹呈蛛网状蔓延,但触控依然灵敏。老板瞥一眼,吐出个烟圈:“换屏,三百五。”
    “不换。”沈亢把手机推过去,“就修这道裂纹下面第二层排线。它偶尔会误触返回键,尤其横屏刷网页的时候。”
    老板手一顿,烟灰簌簌掉在电路板上。“……你咋知道是排线问题?”
    “昨天修洗衣机排水泵,发现同一批次的松下电机排线接口氧化率百分之八十七。”沈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们这手机厂,和松下代工厂是同一拨模具师傅。”
    老板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把焊枪搁下,抄起放大镜凑近屏幕边缘。“你等等。”他扒拉开几根金线,镊子尖探进去拨弄两下,又换了个角度照。五分钟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成了。没坏,就是虚焊。收你五十。”
    沈亢扫码付钱,转身时听见老板嘟囔:“……见鬼,真准。”
    他回到街边,董柏涛和计春甫还蹲着,像两尊被晒蔫的泥塑。沈亢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三颗糖——橘子味硬糖,铝箔纸包着,在阳光下闪出细碎的光。他剥开一颗扔进嘴里,酸味炸开,舌尖一麻。
    “老板,你到底……”董柏涛憋不住了。
    “中唐汇的董柏涛,”沈亢忽然开口,目光直直钉在董柏涛脸上,“你爸上个月在滨江路买了套顶层复式,带私家电梯和空中花园。装修队是你表哥的,材料清单我看过——德国汉高胶,意大利岩板,日本松下净水器。但马桶没买进口的,选的是恒洁Q9,单价四千八,比TOTO便宜两千三。”
    董柏涛脸色变了。
    “你表哥偷偷跟你爸提过三次,说马桶这种天天用的东西不能省,你爸摆手说‘小孩拉尿又不挑牌子’。”沈亢把糖纸揉成团,弹进二十米外的垃圾桶,“——这话,你爸上周三晚饭桌上说的,当时你妹妹正把西兰花塞进鼻孔玩。”
    董柏涛张着嘴,像离水的鱼。计春甫默默把手里棒冰咬断一截,咔嚓声格外刺耳。
    “还有,”沈亢舔掉嘴角一点糖霜,“你左耳垂后面有颗痣,绿豆大小,颜色偏青。你妈生你时难产,医生用产钳夹过你脖子,留了道浅疤,藏在头发里。疤痕组织比周围皮肤薄,夏天出汗多,那里总比别处先湿。”
    董柏涛猛地抬手摸向耳后。
    沈亢终于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是种近乎悲悯的松弛感。“别怕。我不是查户口的。我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董柏涛发白的指节,“记性好。记所有人的细节,像记代码注释一样。因为人比代码复杂,错一个参数,整个系统就崩。”
    这时,街那头传来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一串。
    低沉、绵长、带着金属共振的轰鸣由远及近,像群狼踏着热浪奔袭。冷饮店门口的人纷纷扭头。范凯炘下意识护住秦真肩膀,朱雨恬拽住陈永婷手腕往店檐下缩。树影剧烈晃动,蝉声骤停,仿佛被那阵声浪震碎在半空。
    八辆车,排成一线,碾过沥青路面。
    打头的是兰博基尼小牛,明黄色车身灼得人睁不开眼;第二辆奔驰SLK敞篷,驾驶座上男人戴着墨镜,手指随节奏敲方向盘;第三辆宝马5系后座降下车窗,露出一张轮廓锋利的脸,正低头看手机;第四辆大众途锐副驾探出半截手臂,朝这边挥了挥——是董柏涛的堂哥。
    车队在冷饮店门前五十米处减速。没有刺耳刹车,只有轮胎与地面温柔的叹息。小牛第一个停稳,车门向上翻起,像一只金属蝶翼缓缓展开。孟成蛟跨步下车,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表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光。他身后,董柏涛的父亲——那位常出现在财经频道访谈里的中唐汇董事长——正扶着车门,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沈亢脸上。
    沈亢没动。他只是把最后一颗糖剥开,含进嘴里,酸味在舌根炸开,又迅速被唾液稀释,变成一种奇异的回甘。
    孟成蛟朝这边走来,皮鞋踩在滚烫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身后跟着六个人,步伐散漫却带着天然的压迫感。韦明伦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耳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郑昌浩双手插兜,眼神扫过沈亢脚边的棒冰棍,忽然笑出声;董柏涛的父亲没跟上来,只站在车旁,朝沈亢微微颔首,那姿态不像商人,倒像老派学者遇见同行时的致意。
    孟成蛟在沈亢面前两步远站定。他比沈亢高半个头,影子长长地覆过来,却没压住沈亢脚下那一小片树荫。
    “沈先生?”孟成蛟伸出手,掌心干燥,指节分明。
    沈亢没握。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糖纸一角,轻轻一抖——那团银色铝箔在阳光下翻了个跟头,准确落进孟成蛟掌心。
    “尝尝。”沈亢说,“橘子味。酸,但回甘快。”
    孟成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皱巴巴的亮片,怔了两秒,忽然大笑。笑声爽朗,惊飞了树梢两只麻雀。“好!”他一把攥紧糖纸,金属薄片硌进掌心,“就冲这手准头,广告赞助的事,我孟成蛟接了!”
    他侧身让开,朝身后抬了抬下巴:“喏,人你都见了。明伦、昌浩、柏涛他爸……还有我表弟,刚从英国回来,听说你要搞相亲节目,连夜改签机票——人还在机场,行李箱都没开呢。”
    沈亢终于抬眼,目光掠过每张脸。韦明伦耸耸肩,把烟塞回烟盒;郑昌浩掏出手机晃了晃:“北冥社区管理员权限,已交给你邮箱。”董柏涛的父亲终于走近,伸手拍了拍沈亢肩膀,掌心温厚有力:“小沈,中唐汇冠名费,按你预算上浮百分之二十。另外,”他压低声音,“我女儿下周三生日,她喜欢……嗯,你那个网站的首页轮播图,能换成她照片吗?”
    沈亢点头:“可以。但轮播间隔调到十五秒,避免用户误触。”
    董父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好!就喜欢你这股轴劲!”
    这时,秦真忽然从冷饮店门口走出来。她没看沈亢,径直走向董柏涛父亲,微微鞠躬:“董叔叔好。”又转向孟成蛟,“孟哥哥好。”最后视线才飘向沈亢,停顿半秒,像掠过一件普通家具,毫无波澜地移开。
    沈亢没眨眼。
    范凯炘脸色微变,下意识想上前,却被郑昌浩笑着拦住肩膀:“小范啊,来,尝尝这个——沈老板刚发的糖,据说能治焦虑。”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掏出三颗糖,铝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亢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街都静了半拍:“秦小姐。”
    秦真脚步一顿。
    “上次你说,不熟。”沈亢望着她,目光平静无波,“现在,算熟了吗?”
    秦真慢慢转过身。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她没回答,只抬手将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垂那颗小痣上轻轻一按。
    然后,她笑了。
    不是营业式微笑,不是应付式浅笑,是种带着刀锋的、清醒的、近乎残酷的愉悦。
    “沈老板,”她声音清亮,像冰镇过的玻璃珠滚过瓷盘,“你猜,我刚才在店里,听见董叔叔说要给你女儿换轮播图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亢身后那群人,最终落回他脸上。
    “——我在想什么?”
    沈亢静静看着她。
    秦真歪了歪头,唇角上扬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在想,”她轻声说,“你舔棒冰的样子,真他妈像小时候偷吃我爸保险柜里的大白兔奶糖。”
    风忽然停了。
    蝉鸣重新响起,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而失真。
    沈亢没笑,也没动。他只是把最后一颗糖含进嘴里,任那尖锐的酸意在舌尖炸开,又缓缓沉淀为一片温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甘甜。
    树影摇晃,光斑在他睫毛上跳跃,像无数细小的、不肯落地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