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三十分，原州市金融中心大厦三楼，多功能国际会议报告厅。
虽然窗外春寒料料，但整间能够容纳三百余人的大型报告厅内，此刻却人头攒动，气氛格外喧嚣热烈。
十几台闪光灯不停闪烁，省市两级多家财经媒体记者手持长枪短炮坐在前排，两侧则是来自全省数家股份制银行原州分行的债权处置部负责人，以及多位省法学会资深顾问。
主席台正中央悬挂着鲜红的横幅：原州市黑鹰堂涉案资产司法处置与不良资产重组研讨推进会。
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正是昨夜刚刚在原州市委大院与齐学斌交过手的省城知名大律师沈怀忠。
此刻的沈怀忠换了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定制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半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从容自若，仿佛昨夜在市委贵宾室被当面下逐客令的尴尬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端起骨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然，缓缓扫过台下正襟危坐的各界代表。
在沈怀忠身侧，安信达资产评估咨询事务所原州分所所长马腾飞正满面红光地站在多媒体讲台前。
马腾飞打着红色斜纹领带，手里握着激光翻页笔，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全场，显得格外激昂而充满专业权威。
“各位专家，各位金融机构的领导，受省高级人民法院执行局及相关债权人委员会的独立委托，我们安信达评估所历时整整两个月，对原州黑鹰堂名下的全部实物资产进行了最为严谨，客观的拉网式技术勘验。”
马腾飞按动翻页笔，报告厅正前方巨大的投影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一张张布满裂纹的厂房照片与发黄的测绘图纸。
“大家请看大屏幕！这三十四个所谓的物流园区，绝大部分位于早年采空区与地质沉陷带边缘，由于长期堆放重型工业废渣，土壤与地下水遭受了重金属的不可逆侵蚀，地基承载力严重不足！”
马腾飞故作沉痛地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公允与悲悯：“不仅如此，随着全省干线物流向高铁网络转移，传统公路公路货运堆场的商业价值正在断崖式衰减！扣除未尽的环保治理成本以及高达数亿元的土壤修复硬性投入，这批资产的实际市场清算价值，远低于账面原值！”
坐在台下的几名本地银行代表面面相觑，忍不住低声窃窃私语：
“怎么可能只有这点价值？黑鹰堂那几个核心堆场，紧挨着原州新规划的货运西站与绕城高速入口，平时车水马龙，光是一天的进出场费就流水几十万啊！”
“可人家安信达是具备国家甲级资质的独立第三方评估机构，又有省法学会的沈大律师站台，省高院要是采纳了这个估值，咱们银行的坏账抵押物可就真成废纸了！”
议论声尚未平息，马腾飞猛地按下了翻页笔的最末一页，投影屏幕上赫然弹出了鲜红如血的最终结论：
资产账面原值：二十一亿三千一百万元整。
综合环境治理成本扣除及流动性折损系数后，司法处置公允清盘挂牌指导价：三亿七千二百万元整！
“三亿七千二百万！”
马腾飞环视全场，拔高声调大声宣告：“这是经得起全省法学与资产评估行业历史检验的科学数据！远图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作为省内极具实力的战略投资人，愿意以大局为重，以三亿七千二百万元的全额现金要约收购全部资产包，并承诺配合政府逐步消化沉淀债务！这是目前化解原州金融风险，避免群体性违约的最优方案！”
沈怀忠靠在椅背上，嘴角浮现出一抹胜券在握的从容微笑。
他微微侧过头，对着台下的两家省直媒体主管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立刻起草新闻通稿，抢在原州市委反应过来之前，将三亿七千二百万的评估结论形成既定的行业共识与社会舆论！
“各位代表如果对安信达的终审评估报告没有异议，请在备忘录上签字，我们将立刻报送省高级人民法院……”
马腾飞脸上挂着得意的狞笑，正准备举起手中的红印泥。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有力的震响，报告厅那扇厚重高大的红木双开隔音大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
冰冷清冽的初春晨风顺着敞开的门缝呼啸灌入，瞬间吹散了报告厅内浓郁的人造暖气。
全场数百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向大门方向望去。
只见大门处，原州市委书记齐学斌身着一件洗得略显发白的深藏青色夹克衫，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而冷峻地大步迈入会场！
在齐学斌身后，原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宋德胜身披正二级警监警服，面容宛如花岗岩般冷硬威严。
市自然资源局局长，市大数据审计专班首席工程师，以及数名神情冷肃的经侦骨干民警紧随其后，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空气的森然压迫感！
“齐……齐书记？！”
台下坐着的十几名原州本地官员与银行代表霍然变色，下意识地齐刷刷站起身来，会场内的嘈杂声瞬间戛然而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站在讲台前意气风发的马腾飞，在看清齐学斌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瞬间，握着激光笔的右手不由自主地狠狠一颤，额头上唰地渗出了一层细密冷汗。
坐在主席台中央的沈怀忠也是瞳孔微微收缩，端着茶杯的手指在半空中僵停了半秒，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江湖，脸上的从容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浮现出一抹虚伪而热情的笑容。
“哎呀，齐书记日理万机，竟然亲自莅临我们这场学术与实务研讨会指导工作，真是令全场蓬荜生辉啊！”
沈怀忠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话里有话地朗笑道：“我们刚才正向全省专家与金融界同仁汇报黑鹰堂资产的破产处置方案，原州能在短时间内吸引到远图资管这样的省城大资本进场接盘，不仅能为原州甩掉沉重包袱，更是齐书记优化营商环境的重大政绩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隐蔽地朝着台下的媒体记者使了个眼色，几名摄影记者立刻扛起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了齐学斌，企图用镜头与舆论将齐学斌绑架在招商引资的道德高地上。
然而，齐学斌根本没有理会沈怀忠伸过来的手，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沈怀忠一眼。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径直穿过红地毯铺就的中央过道，直接走到了主席台正前方的多媒体演示台前。
齐学斌转过身来，目光如两道冷冽的利剑，平静地扫过台下所有噤若寒蝉的专家与代表。
“沈律师，还有马所长，你们刚才这出大戏唱得很投入，数字编得很热闹。”
齐学斌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缓慢，但每一个字吐出，都像是一记沉甸甸的闷雷，在落针可闻的报告厅内轰然回响。
“二十一亿多的优质商贸物流枢纽，在你们嘴里成了寸草不生的重金属污染废矿坑？”
齐学斌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站在讲台前脸色煞白的马腾飞：“马所长，你的眼睛要是瞎了，原州市委和经侦支队可以出资带你去省城大医院好好看一看！但如果你的心黑了，党纪国法，今天就得在原州给你好好治一治！”
马腾飞面色惨白，强撑着结结巴巴地辩解道：“齐……齐书记，您是党委领导，但经济规律和资产评估是高度专业的领域！我们安信达是具备国家甲级综合评估资质的中立机构，所有的取样勘测全部有原始测绘台账作为依据，这是经得起司法审查的独立结论啊！”
“独立结论？专业领域？”
宋德胜猛然跨步上前，冷哼一声，直接将一只银色的军工级移动硬盘插入了演示台的多媒体接口！
“把投影切开！”宋德胜厉声喝道。
大屏幕上的虚假减损演示文稿在一瞬间被物理切断，取而代之的，是由市自然资源局与经侦支队动用高精度激光雷达航测无人机，连夜拍摄的三十四个物流园三维实景全景数字模型！
巨大的超清投影屏幕上，画面缓缓旋转放大。
三十四个物流园区的真实面貌，毫无保留地纤毫毕现地展现在全场所有人眼前！
双向八车道的沥青重载公路笔直宽阔，现代化的大跨度钢结构恒温冷链厂房整齐排列，园区内部直通国家铁路干线的专用铁轨锃光瓦亮，停机坪，智能化自动化立体分拣流水线一应俱全！
市自然资源局局长快步上前，手持激光指示笔，指着屏幕上的红线实测数据高声通报：
“全州三十四个涉案物流园区，总占地面积达四千八百六十亩，全部属于省政府二零二四年特批的国家级多式联运示范物流枢纽一级建设用地！”
“市环保局与省地质勘查院今天凌晨刚刚出具的全域土壤与地下水检测报告显示，三十四个园区内所有点位的环境指标全部达到一类工业与商贸用地优良标准，根本不存在任何所谓的重金属工业污染，更不存在任何采空塌陷风险！”
自然资源局长转过身，愤怒地盯着马腾飞：“马腾飞，你报告里用来证明重度污染的那三张照片，分明是十年前西山废弃小煤窑的旧档案！你移花接木指鹿为马，把价值二十多亿的国家级商贸枢纽强行打成两折烂摊子，你安的究竟是什么黑心！”
轰！
会场内瞬间爆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巨大骚动！
原本那些持观望态度的银行负责人与法学专家们纷纷露出极度惊骇与愤怒的神色！
“十年前的废矿照片冒充现在的物流园？！这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二十一亿的优质地块，硬给压到三亿七千万？！这哪里是资产重组，这分明是打着司法执行的旗号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啊！”
镁光灯再次疯狂闪烁，但这一下，所有的镜头全都调转方向，死死对准了满头大汗，浑身颤抖的马腾飞，以及脸色逐渐变得无比阴沉难看的沈怀忠！
齐学斌缓缓伸出右手，将放在讲台正中央的那份厚达两百多页，盖有安信达大红印章的《资产减损司法评估终审报告书》一把拿在手中。
他目光如炬，眼神中蕴含着浩然正气，声音洪亮如钟，传遍整座大厅：
“诸位同志，今天在场的不仅有金融专家，更有代表全州二十多万货运从业人员的行业代表！”
“黑鹰堂名下这批物流资产，是全州两万两千名卡车司机顶风冒雨，辛辛苦苦跑出来的血汗家底！每一个园区的水泥地坪上，都沾着底层老百姓的血和汗！他们被黑鹰堂坑走的四个半亿购车款与挂靠押金，全指望着这批资产能公开公平公正地走向阳光重组！”
齐学斌猛然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如死灰的马腾飞与沈怀忠，一字一顿，字字如万钧巨石：
“可是某些顶着知名大律师头衔的司法掮客，勾结没有良知的黑心中介，布下十层海外合伙企业的暗箱迷阵，妄图用假照片，假数据，假报告，把属于国家和老百姓的二十一亿优质资产，以两折的白菜价洗进自己弟弟的名下！”
“他们嘴里喊着营商环境的大局，心里打的，全是对民脂民膏的巧取豪夺！”
在全场数百双眼睛近乎窒息的注视下，齐学斌双手猛然发力！
撕拉！
一声清脆刺耳，令人心惊肉跳的巨响，在死一般寂静的报告厅内骤然炸开！
那本厚厚盖着大红公章与多位高级注册评估师签名的造假报告书，被齐学斌以铁铸般的双手，当场从中间生生撕成了两半！
漫天雪白的纸屑与封面残页在半空中凌空飞舞！
紧接着，齐学斌双手再次交叉发力，撕拉！
整本所谓的终审报告书被撕得粉碎，齐学斌扬起手臂，将那一捧碎纸片，当着全场所有记者，专家与债权人的面，狠狠摔在马腾飞与沈怀忠面前的谈判桌上！
“在我齐学斌这里，人民群众的利益就是最大的程序！造假的废纸，永远登不上原州的法治大雅之堂！”
啪嗒！
漫天碎纸如同雪片般重重拍在沈怀忠名贵的西装前襟上，沈怀忠脸上的儒雅与从容，在这一瞬间彻底四分五裂，变得狰狞而扭曲！
站在一旁的马腾飞看着漫天落下的碎纸，双膝剧烈打颤，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魂魄。
宋德胜面容如铁，右手从怀中刷的一声掏出了带有鲜红钢印的公函，直接展开顶在马腾飞的鼻尖上！
“马腾飞！你涉嫌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职务侵占共犯以及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原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现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
两名身材魁梧的经侦刑警大步流星跨上主席台，锃亮冰冷的手铐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咔嚓一声！
金属手铐合拢的脆响，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穿了马腾飞心中最后一丝侥幸防线！
“饶命！齐书记饶命啊！”
马腾飞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瘫跪在坚硬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抱住讲台的桌脚，鼻涕眼泪混合着冷汗狂涌而出，当着全场媒体的长枪短炮，嚎啕大哭起来：
“我招！我全部招供！这真的不是我的主意啊！”
马腾飞拼命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身后的沈怀忠，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凄厉喊道：
“全是沈怀忠逼我的！所有的假照片，假数据模型，全是他省城律所的团队做好了发给我的！他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远图维尔京合伙企业，承诺在资产以两折过户后，给我妻子在香港渣打银行的账户汇入八百万人民币的顾问费！协议的原件就在我办公室书架后面的暗柜保险箱里！连中院执行局周向荣的三套学区房，也是沈怀忠一手操办的！”
马腾飞为了立功保命，把压在心底最肮脏的勾当倒豆子一样全部当众吼了出来！
轰的一声，整座报告厅彻底沸腾了！
十几家媒体的闪光灯疯狂亮起，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如同一阵阵急促的机枪扫射，将马腾飞跪地指认沈怀忠的狼狈场面，永久定格在历史的聚光灯下！
沈怀忠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双眼剧烈颤抖，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完全浸透。
但他作为在司法系统浸淫几十年的老狐狸，在这等灭顶之灾面前，竟然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呵斥道：
“马腾飞！你涉嫌违法犯罪，休想在这里疯狗咬人，血口喷人！我们律所受当事人委托提供合规中介咨询，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造假行为！齐书记，今天的研讨会既然已经偏离了学术轨道，那恕沈某不便奉陪，告辞！”
沈怀忠连桌上的公文包和大红袍礼盒都顾不上拿，铁青着脸，转身就朝会议厅侧门快步走去。
齐学斌冷冷注视着沈怀忠仓皇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语气平静而威严地在身后缓缓响起：
“沈怀忠，原州的天亮了。你披了十层皮，自以为能瞒天过海，但在党纪国法与人民利益面前，任何魑魅魍魉，都逃不出阳光下的天网。”
沈怀忠脚步猛地一顿，后背剧烈颤抖了一下，但根本不敢回头，近乎逃命一般拉开车门，钻进了停在楼下地库里的黑色专车。
一进车厢，沈怀忠一把扯掉脖子上的温莎结领带，面目扭曲狰狞得如同一头濒死野兽，掏出保密手机疯狂拨号：
“喂！立刻通知省城办公室，把所有涉及远图资管和沈怀良的纸质卷宗全部销毁！把财务服务器物理格式化！把我的钛合金保险箱和离岸冷钱包硬件密钥立刻送到省城高铁站，给我订一张最早开往南方特区的高铁商务座！快！”
挂断电话，沈怀忠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末日降临般的惊恐与疯狂。
而在会议大厅内，随着马腾飞被刑警像拖死狗一样架出会场，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宋德胜快步走到齐学斌身旁，压低声音肃然汇报道：“齐书记，马腾飞已经彻底交代，专案组已在赶往安信达办公室查扣真实底稿与八百万受贿协议。另外，布控在沈怀忠身边的视侦组汇报，此人正在疯狂联络转移资产，正往省城方向逃窜！”
齐学斌负手而立，凝视着窗外渐开的晨曦，目光坚定如铁：
“天网已经织就，雷霆之势不可阻挡。通知省纪委与省厅经侦总队，启动全省联合猎狐收网行动，一只苍蝇，也休想逃出法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