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综合大楼内,万籁俱寂。
除了大厅门卫处亮着一盏昏黄的值班应急灯,整座十二层高的灰色建筑完全笼罩在料峭春夜的黑暗之中。
三楼最东侧,挂着保密档案室铜牌的厚重防盗铁门前,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贴着墙根悄然闪过。
周向荣连走廊顶部的感应吸顶灯都不敢踩亮,踩着一双防滑软底皮鞋,蹑手蹑脚走到了防盗门前。
他粗重地喘息着,双手不停地在棉大衣兜里摸索,好不容易才掏出一枚带有磁卡感应功能的电子钥匙和一把泛着冷光的铜钥匙。
在市委常委会散会后的这三个小时里,周向荣如坐针毡。
沈怀忠在电话里的冷笑与暗示,像一根淬毒的钢针,死死扎在他的心脏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省高院的那份指定管辖协调函虽然厉害,但真正能定他死罪的,是保密柜里那本被他私自扣押的真实资产评估初稿!
那是三个月前,原州本地一家甲级资产评估公司做出的真实测算底稿。
上面赫然写着:黑鹰堂物流资产综合公允估值为二十一点三亿元!
而后来省城安信达评估所出具的三点七亿骨折价,完全是沈怀忠派人私下把这本底稿强行抽换掉,用虚假债务对冲出来的弥天大谎!
一旦市纪委和市经侦支队的专案组天亮后正式入驻接管,调阅全部原始收发文台账,他这个经手签字的副局长就得第一个把牢底坐穿!
周向荣咬紧牙关,颤抖着将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
防盗锁舌缓缓缩回,铁门被他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周向荣闪身钻入屋内,反手轻轻将门合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不敢开大灯,只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极细的医用战术笔灯,咬在嘴唇间,泛着幽蓝的微弱光束在密密麻麻的铁皮档案柜上迅速扫过。
“第三排……乙字号涉黑执行卷宗……第十六号保险柜……”
周向荣口中念念有词,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淌,后背的保暖内衣早已被汗水浸得冰凉透顶。
他快步走到靠窗的重型防磁档案柜前,颤抖着转动机械密码盘。
左转三圈对准零八,右转两圈对准六六。
啪嗒一声脆响,柜门把手应声弹开!
周向荣眼底猛然迸发出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他伸手探入黑漆漆的柜层最深处,一把抓住了一本用深褐色牛皮纸严密包裹的沉重档案袋。
封面右下角,安信达评估所原州分所的公章与周向荣自己的亲笔签批依然清晰可辨。
“拿到了……终于拿到了!”
周向荣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沫,飞快将牛皮纸袋塞进随身携带的真皮公文包里,拉上拉链,转身就准备朝门口撤退。
然而,就在他右脚刚刚跨过第二排档案架的刹那!
啪!
整间保密档案室内,天花板上的六排双管荧光灯管,在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全数大亮!
刺目至极的雪白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晃得周向荣双眼剧烈生疼,下意识抬手遮挡!
“周副局长,大半夜不回家陪老婆孩子,深更半夜跑来偷公家档案,业务可真够熟练的啊。”
一道苍老却透着冷酷铁血的中年嗓音,在空旷死寂的档案室门口骤然炸响!
周向荣浑身剧烈一颤,吓得双腿一软,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他惊恐万状地挪开手臂,定睛往前看去。
只见档案室的大门口,常务副局长宋德胜身披深蓝色警用呢子大衣,身形如铁塔般巍然矗立。
在他身后,四名头戴黑色战术头盔,手持九五式微型冲锋枪的市经侦支队防暴特警,枪口齐刷刷平端,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周向荣的心口!
而在宋德胜的身侧,市纪委第二监察室主任手持一台正在闪烁着红点的便携式执法记录仪,镜头严丝合缝对准了周向荣的面部特写!
“宋……宋局?!”
周向荣眼前一黑,脑海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连牙齿都在剧烈上下打架: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宋德胜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诮的冷笑,右手微微一挥。
两名身手矫健的年轻经侦刑警犹如猛虎下山,瞬间扑上前去,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周向荣的手腕,直接反剪到背后!
咔嚓一声脆响!
一副冰冷沉重的八四式警用不锈钢手铐,结结实实铐死了周向荣的双腕!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宋德胜迈着微瘸却沉稳如山岳的步伐走上前去,用脚尖轻轻踢开了掉在地上的公文包。
一名警员弯腰捡起公文包,拉开拉链,将那本牛皮纸档案袋取了出来,毕恭毕敬递到宋德胜手中。
宋德胜翻开封皮,只看了一眼上面的标题,眼神瞬间冷如冰刀:
“周向荣,你以为学斌书记刚才在常委会上的那番话,是说给耳聋的人听的吗?”
“学斌书记踏出会议室大门的第一秒,就给我下了死命令!”
“经侦支队二十名骨干早在两个小时前,就进驻了中院监控机房和这间档案室对面的值班休息室!”
“你身上带的两张无记名高尔夫会所白金卡,沈怀忠律师事务所开具的特聘司法顾问聘书,还有这本企图销毁的真实评估底稿……”
宋德胜扬了扬手中的卷宗,眼中泛起冰冷的嘲弄:
“人赃并获,签字画押!”
“周副局长,你今晚这一趟,可算是把自己这辈子的铁窗生涯,走得明明白白了!”
“带走!连夜送市纪委留置点!”
“不!宋局!听我解释!我是被冤枉的!是沈怀忠逼我的啊!”
周向荣发出杀猪般的绝望嚎叫,双腿在光滑的地砖上拼命蹬踹拖曳,却被两名身强体壮的特警直接架空,像死狗一样拖出了档案大厅。
然而,还没等宋德胜长舒一口气,他腰间的保密对讲机内,突然传来了原州110指挥中心接警调度长万分焦急的急促呼叫声:
“呼叫宋局!呼叫宋局!”
“城南黑石关一号物流园发生重大群体性涉稳突发事件!”
“现场聚集了超过六百名货运卡车司机,有十几辆重型牵引车强行封堵了国道进出匝道!”
“据前方巡逻交警汇报,现场有不明身份人员手持扩音大喇叭散布恐慌言论,煽动司机强行冲击已被查封的仓储库区!”
“齐书记的红旗专车已经率先赶往现场处置,齐书记指示市局立刻调派警力维持秩序,但绝对不允许对群众携带武器动粗!”
宋德胜心头猛然一沉,反手抓起对讲机,厉声暴喝:
“特警支队防暴大队全体集合,携带催泪喷射器和阻车钉,不许鸣警笛,跟我走!”
半小时后,原州城南黑石关。
作为原州陆港国际物流大通道的重要货物集散地,占地八百余亩的黑石关一号物流园区门前,此刻早已变成了一片喧嚣沸腾的海洋。
刺骨的寒夜狂风中,上百盏卡车高光氙气大灯将宽达六十米的园区主干道照得惨白一片。
六百多名身穿厚重油腻棉大衣的货车司机群情激愤,人声鼎沸。
十几辆载重五十吨的解放前四后八重型卡车横七竖八停在通道中央,将通往保税区的物流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在大门铁栅栏的正前方,两名理着寸头,眼角带疤的健硕中年男子,正站在一辆无牌越野车的车顶上,拿着两只高功率扩音喇叭,扯着嗓子疯狂嘶吼:
“兄弟们!开大车的工友们!”
“睁开眼看看吧!市里面今晚刚刚开完会,要把咱们的物流园彻底封死收归国有!”
“雷震天是进去了,但雷震天欠咱们一万两千名司机的四个多亿血汗押金,市里面根本不管!”
“省城有大老板愿意拿真金白银来救活园区,市委那个年轻的齐书记偏偏不让!”
“他们这是要把咱们的押金全当成涉黑赃款没收充公!”
“大家伙辛辛苦苦跑了一整年,临了连过年的买米钱都拿不回去!今晚要是拿不到准信,明天园区一推平,咱们就全得去喝西北风!”
“冲进去!把咱们自己的车开出来!把属于咱们的货物抢回来!”
这番极具蛊惑性与煽动性的谣言,瞬间引爆了在场所有司机的恐慌情绪!
对于这些一年到头奔波在风雪国道上的卡车司机而言,几万块钱的挂靠押金就是一家老小的命根子!
“冲进去!谁也不能动我们的车!”
“给个说法!今天不退押金谁也别想走!”
人群疯狂向前涌动,园区值守的十几名保安被推搡得东倒西歪,铁栅栏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嘎吱声,眼看着一场恶性打砸流血冲突就要彻底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滋啦!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在混乱的人群外围响起。
一辆车身挂满雪泥的黑色红旗防爆轿车骤然停下,车门推开,齐学斌在一身寒风中快步走下车来。
没有警卫开道,没有清场警戒。
齐学斌甚至连身边市委机要秘书递过来的防暴头盔都一把推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一个人径直大步走进了汹涌混乱的人潮核心!
“学斌书记!危险啊!”
刚刚驱车赶到的宋德胜推开车门,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要冲上去阻拦。
但齐学斌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
他穿过挥舞的铁棍与激愤的人群,面对无数张充血愤怒的面孔,神色沉静自若,径直走到了堵路的一辆东风重卡跟前。
齐学斌单手抓着卡车侧梯,身手极为敏捷地两步蹬上了两米多高的翻斗车箱!
他站在高高的车头上方,迎着刺骨如刀的西北夜风,深色冲锋衣猎猎作响!
“把扩音器拿来!”
齐学斌伸手朝下方一名满脸愕然的交警沉声下令。
交警下意识将手里的大功率红色喇叭递了上去。
齐学斌按下通话键,一声清脆的电流啸叫声穿透夜空,随后是他那沉稳,雄浑,带着无匹正气的声音在整个黑石关上空滚滚回荡:
“全体卡车司机师傅们!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全场狂暴的呼喊声猛地一滞。
无数道带着怀疑,愤怒与绝望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了重卡车顶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上。
站在越野车顶上的两名煽动分子眼看气氛不对,急忙举起喇叭尖叫反驳:
“别听他的!这是当官的下来忽悠拖延时间!大家冲啊……”
“闭嘴!”
齐学斌站在车顶上,目光如利剑般直刺那两名煽动分子,一声暴喝如晴天霹雳:
“在原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我齐学斌站在这里,就轮不到几只地痞老鼠替几万名本分司机代言!”
齐学斌环视着全场神色紧绷的工人们,将喇叭音量推到最大:
“各位货运师傅!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西陇省委常委,原州市委书记齐学斌!”
“你们很多人可能没见过我,但你们在座跑三一二国道的老司机,肯定认识坐在轮椅上的全国劳模孙长友师傅!”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激动的苍老呼喊:
“齐书记!我在这里!”
一辆手动轮椅被两名年轻司机推着挤出人群。
孙长友膝盖上盖着厚毛毯,粗糙的大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眼眶发红地向全场司机高喊:
“工友们!大伙听我说一句公道话!”
“这位齐书记,就是当年亲手砸烂黑鹰堂收黑钱站点的齐书记!是带头退还咱们几千万过路费的青天大官!”
“大伙摸摸良心,齐书记什么时候坑过咱们老百姓?!”
几名上了年纪的老司机也纷纷站了出来,抹着脸上的冰水喊道:
“对啊!当年平定县退还运费,齐书记当着几万人的面给咱们司机鞠躬!”
“齐书记是实打实为咱开大车的主持公道的人,大伙先把手里的家伙什放下!”
轰的一声!
全场数百名司机的眼神瞬间变了!
许多上了年纪的老司机纷纷收回了手里的撬棍,原本狂暴失控的现场,在短短几秒钟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寒风吹拂旗帜的猎猎声。
齐学斌站在车顶,声音低沉而真挚,每一个字都顺着夜风清晰钻进每一个工人的耳朵里:
“师傅们,今晚常委会叫停拍卖,不是不管大家,恰恰是市委为了保住你们的活命钱!”
齐学斌拿起喇叭,将安信达评估所两折贱卖资产的内幕原原本本公之于众:
“有人想花三个亿,把原本价值十八个亿的物流园强行抢走!”
“如果让他们得逞,雷震天欠你们每人几万块的押金,平摊下来连三百块都拿不到!”
“这是什么?这是把大家当冤大头,是赤裸裸的喝人血!”
“我齐学斌今晚站在这里,当着黑石关几百名司机,当着漫天神明,给全州一万两千名卡车司机立下三条铁打的承诺!”
齐学斌伸出三根手指,字字重逾千钧:
“第一!雷震天黑鹰堂欠大家的所有挂靠押金和血汗钱,由市属国有物流集团在资产清算后,全额兜底,一分不少退回到你们每个人的银行卡上!”
“第二!黑石关以及全州三十六处物流园区,明天早晨八点准时开门营业,不断电,不封路,货物运转照常进行!”
“第三!重组后的新原州国际现代物流集团,将拿出百分之二十的纯利润股份,由所有在原州长期营运的卡车司机共同组建合作社全员持股!你们不仅是拉货的司机,更是新园区的主人翁股东,年年拿分红!”
话音刚落,全场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雷鸣掌声与激动欢呼!
“全额退押金!还能入股当股东?!”
“齐书记万岁!”
“大家快把卡车挪开!别堵着国道路口,别给齐书记添乱!”
无数名饱经风霜的七尺汉子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跳上驾驶室发动引擎,十几辆巨型重卡在轰鸣声中井然有序向两侧倒车让行。
而就在人群欢呼散开的混乱瞬间,站在越野车顶上的那两名煽动分子面色死灰,跳下车顶企图混入小巷逃窜。
宋德胜眼中寒芒一闪,单臂一挥。
四名便衣刑警犹如离弦之箭破空扑上,一个漂亮的背摔加十字固,将两名涉黑人员死死按在泥泞冰冷的积雪中!
刑警当场从两名涉黑分子的帆布旅行包内,搜出了厚厚八叠捆着银行扎钞纸的现金钞票,整整八十万元连号百元大钞,连上面的取款封签都赫然印着省城某城商行的印鉴!
宋德胜快步上前,一把从领头男子的内兜里搜出了一台正在疯狂震动的黑色智能手机。
屏幕亮起,赫然弹出一封加急加密短信:
“沈大律师明早九点专车抵临原州,务必在今夜制造流血伤亡事件,逼迫齐学斌在停业协议上签字退让。”
宋德胜拿着手机和取款账单,大步走到重卡车下,递给刚刚跳下车厢的齐学斌。
齐学斌冷冷注视着屏幕上沈怀忠三个字,以及那八十万买通黑道制造流血事件的现金,嘴角勾起一抹冰寒刺骨的冷笑:
“明早九点?好得很。”
齐学斌反手将手机合上,目光望向省城兰城方向的茫茫夜空,声音冷若万载玄冰:
“通知经侦支队和市审计局,今晚通宵加班!”
“明天早晨九点,我要让这位省城头号司法掮客,好好领教一下原州的法治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