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原州市委大院一号会议室内,白炽灯光耀眼如白昼。
厚重的防风保暖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天山余脉刮来的呼啸早春寒风彻底隔绝。
会议桌两侧,市委常委班子成员,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以及市纪委,经侦支队,市审计局的一把手,整整齐齐坐了二十多号人。
整间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只有几位老同志偶尔端起青花瓷茶杯的细微碰击声。
所有人的目光,时不时扫向空置的一号主位。
原州号首列十万吨国际班列在边境遭遇境外暴徒袭击,险遭五十万方雪崩活埋的消息,早已通过内参和军警专报传回了市委大院。
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位年轻的市委书记齐学斌,刚刚在边防一线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血火洗礼。
咔哒一声轻响。
会议室厚重的红木大门被猛然推开。
齐学斌身穿一件墨绿色的防风冲锋衣,肩头甚至还隐约凝结着未曾完全消融的雪沫白霜,大步流星跨进了会议室。
他身形高大挺拔,眉宇之间带着长途驱车数百公里的风尘,可那一双深黑沉静的眼眸扫过全场时,却如万载玄冰般带着令人窒息的官场威严。
市委副书记兼市纪委书记王卫国率先站起身来。
在座的市委常委与各部门一把手也纷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学斌书记,辛苦了!”
“听说边境特大破坏案全线告捷,班列已经顺利越过国界,省委陈书记刚才还特意让办公厅转达了祝贺。”
王卫国迎上前两步,语气中满是由衷的敬佩。
齐学斌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甚至连冲锋衣的拉链都没拉开,直接坐在一号主位上,面容冷肃如铁。
常务副局长宋德胜紧随其后快步走入,将两口沉甸甸的黑色密码公文箱放在了齐学斌身旁的茶几上。
“同志们,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齐学斌缓缓扫视全场,声音沉稳,却自有一股重逾千钧的穿透力:
“原州号的险情是排除了,境外暴徒狂狼也落网了,班列鸣笛出了国门,给咱们原州,给全省挣足了脸面。”
“但是,前线的枪声刚刚停下来,咱们原州后院的某些老鼠,就迫不及待钻出洞来,想要喝老百姓的血,啃国家的肉了!”
齐学斌抬手一按,宋德胜立刻会意,咔嗒两声打开公文箱,取出一沓装订成册,盖着鲜红司法评估印章的厚重卷宗。
啪的一声脆响!
齐学斌反手抓起那本足有三寸厚的涉案资产处置评估报告,重重摔在了宽大的红木会议桌中央!
文件与硬木桌面碰撞发出的轰鸣,让在座几位中院与审计局的负责干部眼皮狠狠一跳。
“雷震天落网后,专案组连夜查封了黑鹰堂名下三十余个现代化物流园区,查封了挂靠在黑鹰堂名下一万两千多辆重载卡车。”
“这是什么概念?”
齐学斌站起身来,目光逼视着斜对面的原州中院执行局副局长周向荣:
“这是原州建市三十年来,规模最大,牵涉群众最多的一批涉黑涉案资产!”
“整整一万两千名卡车司机,每人被雷震天敲诈克扣了两到五万块钱的购车押金与安全保证金,累计欠款超过四个亿!”
“几十万吨高附加值货物滞留在园区里,几万个靠跑大车养家糊口的老百姓,天天堵在市信访办和法院门口掉眼泪,就盼着这笔资产处置清盘,拿回自己的血汗钱!”
宋德胜在一旁翻开一本泛黄的民情记录本,沉声补充汇报道:
“齐书记,各位常委,今天下午经侦支队走访了黑石关第一安置点。”
“全国劳模,老司机孙长友同志,带着四十七名被强行扣车的外省货运司机代表赶到市局门口。”
“有一位河南开封来的老师傅,借了亲戚六家人的棺材本凑了七万块钱挂靠费,雷震天被抓后,物流园被贴了查封封条,卡车被扣在库区淋雨生锈,家里老母亲患尿毒症等着透析救命!”
“这帮司机师傅们不闹事,就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冷馒头,他们眼巴巴看着我们,问我们共产-党的人民警察,到底能不能替他们把救命钱要回来!”
宋德胜声音沙哑,眼眶微红,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全场干部的良心上。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拔高,冰冷刺骨:
“大家听到了吗?这就是咱们原州老百姓的日子!”
“可就在今天下午两点,原州号刚出霍尔果斯国门的时候,省城突然送来了一份加急司法协调函!”
“一家名为远图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外来财团,联合省城安信达资产评估所,竟然通过制造虚假大额工程债务诉讼,要求我们原州中院执行局,以两折的超低骨折价,强行将这三十几个物流园和一万多辆重卡打包清盘!”
整间常委会议室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降到了冰点!
市纪委书记王卫国脸色猛地一沉,豁然转头看向中院执行局副局长周向荣。
市审计局长赵志刚更是呼吸一促,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局长,你是全市审计账目的老把关人了。”
齐学斌转过头,目光落在赵志刚身上,冷冷吩咐道:
“你把审计局连夜抽核的资产底账,给在座的各位常委同志们念一念!”
“看看咱们原州的真金白银,在某些人眼里,到底值几个铜板!”
赵志刚连忙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站起身来,将笔记本电脑的信号接入前方一百二十寸的高清液晶投影大屏。
投影仪嗡鸣作响,大屏幕上瞬间弹出一张触目惊心的资产审计对比图。
“各位领导,市审计局联合第三方公允资产复核组,对黑鹰堂三十六处物流园区进行了长达三周的资产复核。”
赵志刚指着大屏幕上的第一栏柱状图,嗓音有些发紧:
“这三十六处物流园,全部位于原州陆港保税区外围,三一二国道核心互通枢纽,以及各县区物流集散中心黄金地段。”
“总占地面积三千八百余亩,标准仓储库房一百二十万平方米,自动化装卸分拣线四十二条。”
“更为关键的是,其中二十八处园区的土地出让手续全部齐全,属于合法有效的国有划拨或出让工业仓储用地。”
“按照当前原州市同类仓储用地的市场评估价格,仅土地与地上附着物净值,就达到十四点二亿元。”
赵志刚咽了一口唾沫,接着翻出下一页:
“此外,黑鹰堂名下掌控的一万两千四百辆重型牵引车,虽然挂在黑鹰堂运输公司名下,但其中八成以上属于车况良好的三年内新车。”
“即便按照破产清算二手重卡最低折旧价计算,整批车辆资产也在四点四亿元以上。”
“综上所述,黑鹰堂名下合法涉案资产的综合重置价值,经严格审计测算,整整为十八点六三亿元人民币!”
赵志刚话音刚落,在座的政法委书记和几位副市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八点六亿!
这在经济体量尚处于爬坡阶段的西北重镇原州,绝对是一笔足以撬动全市现代物流大动脉的泼天巨资!
然而,赵志刚手腕微颤,按下了遥控翻页笔,大屏幕上赫然跳出了省城送来的那份法拍评估报告摘要。
上面的评估结论数字,用刺目的红色粗体字标出:
“拟司法拍卖清盘总评估参考价:三亿七千二百万元整,大写:叁亿柒仟贰佰万元整”
两折!
不足原值五分之一的绝对跳楼价!
会议桌末尾,原州中院执行局副局长周向荣坐立不安,双手死死攥着公文包带子,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与齐学斌对视。
“大家看明白了吗?”
齐学斌冷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在红木桌面上重重扣动了两下,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声响:
“十八点六个亿的公允优良资产,到了这份评估报告里,直接被抹掉了近十五个亿!”
“十五个亿啊,同志们!”
“这不是冰糕化了,不是雪山融雪,这是整整十五个亿的真金白银凭空蒸发!”
“我就想当面问问在座的某些同志,这十五个亿的差价,到底是被哪只手揣进了口袋里?!”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市纪委书记王卫国眼神如鹰隼般盯住了周向荣,语气冰冷如霜:
“周向荣同志,这份省高级人民法院指定管辖协调函,以及安信达评估所的初评底稿,上面可是有你的签字接收记录。”
“你作为原州中院执行局分管大要案执行的副局长,对这份报告,难道就没有一点疑问吗?”
周向荣浑身一颤,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公文包上。
他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齐书记,王书记,各位领导,这……这件事情中院执行局也是按程序履职啊。”
周向荣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起了省城某些大人物的私下交代,底气稍微硬了半分,搬出官场常用的太极套话:
“大家也知道,黑鹰堂案发后,由于雷震天早年非法吸纳资金,这三十几个物流园背负了极其沉重的民间借贷纠纷和银行坏账。”
“光是登记在案的连带担保债务,就高达七八个亿。”
“而且现在每天都有外地供应商和货车司机上访堵门,社会不稳定因素极其突出。”
“省里有关部门早有文件,要求对重大涉黑破产资产采取包容审慎态度,鼓励引入大型实力财团实施债务重组,快刀斩乱麻化解金融风险。”
周向荣越说越顺,甚至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红头文件复印件,小心翼翼地递向齐学斌方向:
“远图资产管理公司是省城很有实力的大型专业资产处置机构,他们愿意拿真金白银三点七亿全额兜底,承诺逐步解决工人和司机的一部分历史债务。”
“从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的角度来看,早点把这个烂摊子打包转让出去,原州市委和中院也能早点甩掉沉重的历史包袱啊……”
“甩包袱?!”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喝,如九天惊雷般在会议室内轰然炸响!
齐学斌豁然从座椅上直立而起!
他根本没有去接周向荣递过来的文件,而是单手按在会议桌边沿,身躯如山岳拔地,眼神冷冽如刀:
“周向荣,你身为一名人民法官,身为中院执行局的领导干部,说出这种话,你也不怕半夜做噩梦被老百姓戳脊梁骨吗?!”
“把属于全市一万多名货车司机的合法押金,把属于国家和集体的优质土地,恶意贬值十五个亿送给外省皮包财团,你管这叫替市委甩包袱?!”
“老百姓把一辈子的积蓄掏出来买卡车,一个月辛辛苦苦在国道上跑几十趟,腿跑肿了,腰跑弯了,就盼着拿回自己的血汗钱!”
“如果按照三点七亿的破产底价拍卖,扣除所谓的诉讼费和优先债权,平摊到每一个被骗司机头上,能拿到多少?”
齐学斌猛地转头看向审计局长赵志刚:
“赵局长,你告诉他,司机能分到多少?!”
赵志刚推了推眼镜,干脆利落地吐出一句话:
“报告齐书记,经测算,按三点七亿清算,普通货车司机平均每人只能拿到不到三百块钱,清偿率不足百分之一点五!”
不足百分之一点五!
三百块钱!
在座的几位副市长和常委干部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两万块钱的血汗钱,折腾一年半载,最后只退不到三百块,这不是侮辱人,这是把底层司机往绝路上逼!
齐学斌冷冷盯着面如死灰的周向荣,字字如铁:
“三百块钱!买不起司机师傅一套换季的工作服,买不起大卡车一个备用轮胎螺丝!”
“但远图资产管理公司呢?”
“他们花三个多亿把园区买过去,一转手,把地皮抵押给银行套现,把仓储对外出租,不到半年就能稳稳净赚十几个亿!”
“这是什么资产重组?这是赤裸裸的虚假诉讼,这是明火执仗的司法洗钱,这是在趴在几万名货车司机的尸骨上喝人血!”
齐学斌猛地一挥手,声震屋瓦:
“两折卖原州的优质资产?当我是傻子吗?!”
“我齐学斌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还在原州一天,谁敢在这个案子上动歪脑筋,谁敢替外面的吸血鬼当开门犬,我就先扒了他的皮!”
轰的一声!
整间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呼吸紧绷,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齐学斌这位从基层派出所一步一个血脚印杀出来的年轻省委常委,身上那股百战不殆的刑侦铁血锋芒,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市纪委书记王卫国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沉声表态:
“我完全赞成学斌书记的意见!”
“市纪委坚决拥护市委决议,涉案资产的处置必须经得起历史和法律的检验,绝不允许任何权力寻租和暗箱操作!”
齐学斌目光坚毅,当场行使市委一把手的最终裁决权:
“现在我提议,市委常委会正式表决两项决定!”
“第一,原州市委坚决中止对黑鹰堂名下物流园区和重型卡车的司法拍卖程序,原州中院执行局立刻撤回全部上报拍卖文件!”
“第二,由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市审计局,市纪委联合组成特别工作专班,从即刻起进驻原州中院执行局与安信达评估所,依法封存全套资产评估底稿,涉案诉讼卷宗以及往来财务账册!”
“同意的请举手!”
齐学斌率先高高举起右手。
王卫国紧随其后。
紧接着,常务副市长,政法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会议桌两侧的全体市委常委,无一人犹豫,齐刷刷举起了右手!
全票通过!
周向荣瘫坐在椅子上,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湿透,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
“散会!宋局,立刻带队执行!”
齐学斌抓起公文包,甚至连一口热水都没顾得上喝,大步流星走出了会议室。
五分钟后,市委大楼男卫生间内。
周向荣反锁了单间木门,背靠着瓷砖墙壁,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颤抖着从内衬口袋里摸出一台小巧的黑色老人机,哆哆嗦嗦地拨通了一个显示为省城兰城的私人加密号码。
听筒里只响了半声,对面便传来一个低沉,儒雅,却透着一股上位者冷峻气息的男子声音:
“周副局长,这么晚打电话,是拍卖挂牌的确认裁定书签发了吗?”
周向荣急促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与绝望:
“沈……沈主任,大事不好了!”
“齐学斌刚从边境回来,连夜召开了常委会扩大会议,当场拍桌子一票否决了拍卖程序!”
“他把两折处置定性成了虚假诉讼和司法洗钱,市经侦支队和纪委已经去中院档案室封存全部底稿了!”
“沈大律师,您……您在省城快想想办法啊,齐学斌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片刻之后,只听见听筒里传来一阵极具节奏感的茶杯轻叩声,随后是沈怀忠那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丝森然寒意的低笑:
“慌什么?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常委,自以为懂点刑侦破案,就想在大资金运作上翻天?”
“封条刚贴上是吧?好得很。”
沈怀忠的声音微微一顿,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冷的阴鸷:
“我倒要看看,明天省城催命的公函递到他办公桌上的时候,他齐学斌拿什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