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落幕。
回到京城公寓,已是晚上11点多。
简单冲了个澡,换了身儿舒适的家居服,宁远给热芭发了条信息,得知对方已经在骑马赶来的路上,便提溜着外卖,钻进厨房。
等他准备好宵夜,一...
年夜饭的香气在公寓里氤氲了整整两个小时,油润的酱汁裹着排骨、清蒸鱼腹下细密的葱丝、炸得酥脆的春卷边角、还有田曦薇偷偷塞进锅里多煮三分钟的溏心蛋——蛋黄流心黏稠如蜜,被她用筷子尖小心刮下来,分给赵莉影一小块,又悄悄往宁远碗里埋了一颗。
宁远没说话,只抬眼一笑,把那颗蛋整个儿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点圆润的弧度,像只囤食的松鼠。
杨超月托着下巴盯着他看,忽然“噗”一声笑出来:“你嚼蛋的样子……怎么跟《卿卿日常》里啃桂花糕一模一样?”
“那是演的。”宁远咽下去,慢悠悠擦了擦嘴角,“这回是真馋。”
“真馋?”赵莉影斜睨他一眼,指尖沾了点红油,在桌沿轻轻一划,“那你倒是说说,‘行止’吃东西,是什么仪态?”
“咳。”宁远正端起酒杯想躲,却被刀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他顿了顿,放下杯子,脊背挺直,手腕微抬,拇指与食指虚捏成环,指尖离唇半寸停住,喉结轻动一下,仿佛真有股无形气流自丹田升起,托着一口虚无缥缈的仙酿缓缓滑入喉间——
“……行止不食五谷,只饮昆仑雪魄,吞太初云气。”他声音低沉,尾音微扬,睫毛垂落半遮眼,连呼吸都放得极缓,“但若非要尝人间烟火……也得是‘浮光盏’盛‘凝露羹’,配‘衔珠玉箸’,夹第三勺时,袖口要恰好滑至腕骨三分处,露出一截青玉镯。”
田曦薇“嗷”地捂住嘴:“完了完了,他入戏太深!”
杨超月却怔住了,盯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腕骨分明,指节修长,小臂肌肉线条流畅而不突兀,连袖口下滑的弧度都像丈量过似的精准。她忽而想起围读那天,吴顺导演指着宁远说:“你看他手指头,天生会记动作。别人练十遍结印,他看两遍就能复刻脉络走向。”
不是天赋,是刻进神经里的肌肉记忆。
饭后收拾碗筷时,宁远主动揽活,系上那条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田曦薇硬塞给他的),站在水槽前冲洗青菜。水流哗哗淌着,他低头搓洗菜叶背面的泥痕,忽然问:“刀姐,你当年拍《楚乔传》受伤那次,是不是也在这儿养的伤?”
赵莉影正擦干手,闻言一顿,抬眸看他背影:“你怎么知道?”
“你书架第二层,《演员的自我修养》底下压着张旧片场照。”宁远头也不回,声音混着水流声,很淡,“你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手里还攥着剧本。照片右下角印着‘2017.4.12·横店B区’。”
屋内静了一瞬。
田曦薇正踮脚够橱柜顶层的玻璃糖罐,听见这话,手一滑,罐子“哐当”磕在柜沿,几颗薄荷糖滚落下来。她弯腰去捡,耳根却悄悄红了——原来他早看过那张照片。那张她偷偷藏了三年、连超月都没告诉过的照片。
杨超月蹲在地毯上叠抹布,闻言抬头:“丽影姐你受过那么重的伤?我怎么不知道……”
“旧事了。”赵莉影笑了笑,走过去替宁远挽高湿漉漉的袖子,“那时刚签锦湖,资源不多,接了个武打比重高的古装剧,威亚断了两次,最后一次摔下来,腰椎轻微错位,休养了四个月。”
宁远没接话,只是把洗好的一把菠菜放进沥水篮,指尖水珠滴落,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忽然开口:“《与凤行》开机前一周,我让锦湖法务部重新审了你的全部合约条款。”
赵莉影挑眉:“哦?”
“第十七条,关于‘不可抗力导致拍摄中断’的补偿机制。”他关掉水龙头,抽了张厨房纸擦手,纸巾吸饱水分后变得半透明,他指尖用力一捻,纸屑簌簌落下,“我加了三行小字:若因主演健康原因中止拍摄,剧组须全额支付其剩余档期酬劳,并额外承担康复期间所有理疗、针灸及中医调理费用。”
田曦薇手一抖,糖罐“咚”一声砸回橱柜。
杨超月仰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下午。”宁远转身,湿发还滴着水,目光扫过三人,“趁你们仨在楼下甜品店排队买麻薯的时候。”
赵莉影静静望着他,良久,忽然抬手,用指腹蹭了蹭他下巴上未擦净的一粒水珠。“傻不傻?”她嗓音很轻,“我又不是纸糊的。”
“可你是沈璃。”宁远望着她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是能一枪挑碎三丈玄铁盾、却会因腰伤复发整夜睡不着的沈璃。”
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
田曦薇悄悄拉了拉超月的衣角,两人默契地抱起空糖罐和抹布,一溜烟钻进厨房最里侧的小储物间,“砰”地关上门。
门缝底下,漏出一缕昏黄灯光,和两道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窃窃私语: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丽影姐的旧伤?”
“废话!他连人家书架第二层放啥都记得!”
“那他为什么现在才说?”
“……大概,是等她自己愿意提起来的时候吧。”
门外,客厅只剩宁远与赵莉影。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爆竹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絮。晚风掀动窗帘一角,拂过茶几上那本摊开的《与凤行》剧本——页脚折痕整齐,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有些字迹被反复描过,墨色浓重得几乎要刺破纸背。
赵莉影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宁远额前一缕湿发拨开,指尖在他太阳穴处轻轻按了按:“累了吧?”
宁远闭了闭眼,顺势往前倾身,额头抵上她肩头,鼻尖蹭着她家居服柔软的蕾丝领口,闻到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暖融融的奶香——是她今天换的新款护手霜。
“嗯。”他声音有点哑,“结印手势练到第七套,手抖得握不住筷子。”
“明天停一天。”她手掌抚过他后颈,指腹摩挲着那截突起的颈椎骨,“我给你扎针。”
“你还会这个?”
“跟老中医学的。”她顿了顿,笑了一下,“专治某些人——表面云淡风轻,实则气血两虚、肝郁脾滞、肾精不足。”
宁远闷笑一声,从她肩窝抬起头,眼里水光未褪,却亮得惊人:“所以,沈璃大人打算亲自为本座调养龙体?”
赵莉影指尖点了点他鼻尖:“少贫。先去吹头发,别感冒。”
他乖乖起身,走到玄关拿吹风机。插电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锦湖运营总监林薇的微信,一条语音,三十秒。
宁远点开,背景音嘈杂,像是刚结束一场庆功宴,林薇的声音带着酒气和笑意:“宁哥!紧急战报!《卿卿日常》非会员收官数据刚出炉,平台刚发来结算单——单平台分账收入,税后净得,八千六百二十七万!创桃厂S+剧历史最高分账纪录!而且!”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卡地亚那边正式敲定,邀请你作为全球品牌大使出席三月巴黎时装周闭幕式!不是站台,是走秀!他们说……‘宁先生的眼神,比钻石更冷,比神祇更静’——原话!”
语音戛然而止。
宁远听着,没笑,也没回。
他关掉吹风机,转身回到客厅,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赵莉影手边。
她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部手机轻轻推远了些,然后拿起遥控器,调低电视音量——屏幕上,《狂飙》正播到高启强跪在雨夜里攥着佛珠忏悔的片段。
“钱的事,回头再说。”她看着电视,语气平淡,“现在,陪我看完这一集。”
宁远没应声,只是默默坐回她身边,手臂自然地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垂落,轻轻碰了碰她搁在扶手上的手背。
她没缩,也没动,任由那点温热的触感停留。
五分钟后,片尾曲响起,杨超月和田曦薇从储物间探出脑袋,一人叼着半颗麻薯,一人抱着糖罐,眼睛亮晶晶的。
“丽影姐!”田曦薇跳过来,一把搂住赵莉影胳膊,“我们刚商量好了!明年过年,咱们还一起过!超月负责剁馅儿,我包饺子,你和宁哥……”
她眨眨眼:“你俩负责压轴出场,演一段《与凤行》番外!就‘沈璃重伤昏迷,行止以神魂为引渡其归来’那段!”
杨超月立刻点头:“对!我还录了BGM!是《大鱼》纯钢琴版!超悲壮!”
宁远挑眉:“那感情好。”他忽然倾身向前,从茶几果盘里拈起一颗剥好的橘子瓣,指尖一弹,精准落入田曦薇张大的嘴里,“不过——”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两张期待的脸,最后落在赵莉影脸上,眼底浮起一点极淡、却极笃定的笑意:
“番外可以演。”
“但得等《与凤行》杀青那天。”
“我亲自写。”
“——写沈璃醒来第一眼,看见行止伏在床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写他掌心贴着她心口,一呼一吸,都在替她续命。”
“写他神格崩裂七次,只为换她多喘一口气。”
“写到最后……”
他停顿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一道浅白旧疤——那是三年前拍《山海诀》时,为保威亚安全,徒手拽断钢索留下的。
“写到最后,他不是神了。”
“只是个,死活不肯放手的凡人。”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声,和电视待机状态下,主机风扇低微的嗡鸣。
田曦薇嘴里的橘子瓣忘了嚼,酸甜汁水在舌尖缓慢化开。
杨超月悄悄把麻薯咽下去,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赵莉影终于转过头,直视着他,瞳孔深处像有星火悄然坠落、复燃。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覆上他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背,五指缓缓收拢,严丝合缝。
像扣住一道失而复得的契约。
像接住一场蓄谋已久的坠落。
像回答所有未曾出口的伏笔——
包括四年前《卿卿日常》开拍前,她在合同附件里亲手加上的那行小字:
【若男主于拍摄期内突发重大健康风险,女方可单方面终止合作,且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而当时,宁远在旁边签字栏下方,用钢笔添了另一行:
【但若女主愿继续,本人甘愿以余生所有作品之署名权为押,换她一句‘再试一次’。】
那张纸,此刻正静静躺在她书房保险柜最底层。
和那张2017年的旧照片,并排放着。
窗外,新年的第一束烟花轰然升空,蓝紫金三色光焰在夜幕炸开,映得满室流彩。
宁远偏过头,在漫天光影里吻了吻赵莉影的鬓角。
很轻。
像神明落下一枚无声的誓约。
而镜头缓缓拉开——
茶几上,《与凤行》剧本旁,静静躺着一部翻盖老式诺基亚。
屏幕幽幽亮着,未接来电显示:【妈妈】。
时间:23:58。
距离新年,还有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