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
卧室内,灯光暖黄。
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衬得屋内愈发安逸且静谧。
简单冲了个澡,宁远胡乱擦拭着头发走出浴室。
却见自家女友,仍慵懒的陷在柔软蓬松的大床里,微眯着...
饭桌上的热气渐渐散了,窗外鞭炮声零星炸响,像远处传来的、被晚风揉碎的鼓点。宁远把最后一块鱼腹肉夹进赵莉影碗里,指尖无意蹭过她手背,温热微湿——是刚剥完蒜留下的汁水味儿。她没躲,只抬眼一睨,睫毛垂下来,在灯下投出小片阴影,唇角却微微往上提了提,那笑意没到眼底,却比往常更沉些,像熬透的糖浆,黏稠、微苦,又兜得住所有翻腾。
杨超月正低头啃鸡翅,腮帮子鼓鼓的,忽然抬头:“宁哥,你真不考虑接综艺?《心动的信号》第三季导演组昨天私信我了,说想请你当飞行嘉宾,就录一期,聊‘神级恋爱脑的自我修养’。”她眨眨眼,镜片后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们说,你和丽影姐这波‘纯爱巨C’人设,现在全网都在考古式磕糖。”
田曦薇噗嗤笑出声,筷子尖点着自己碗沿:“哎哟,可算有人敢把‘纯爱’俩字儿跟宁远挂钩了——”话音未落,脚踝被赵莉影在桌下轻轻一碰,她立刻噤声,端起杯子假装喝水,耳尖却悄悄红了。
宁远慢条斯理擦净手指,搁下纸巾,目光扫过三人:“心动的信号?那个连牵手都得剪掉三秒的节目?”他顿了顿,嘴角一扯,“他们怕不是忘了,《卿卿日常》收官那天,我微博底下评论区,有三千多条问‘宁远到底谈没谈恋爱’,其中两千八百条带图——截图全是丽影姐穿高领毛衣蹲在片场啃苹果的照片,配文:‘这领口高度,我愿称之为物理封印’。”
赵莉影“啪”地把筷子按在碗沿上,声音清脆:“宁远。”
“在。”他立刻坐直,乖得像刚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你再提‘高领毛衣’四个字,今晚年夜饭的饺子馅儿,我亲手给你剁。”她语气温温柔柔,刀锋藏在蜜糖里,“剁成十八种颗粒度,从粗到细,最后再用筛网过三遍——保证每一颗韭菜粒,都精准卡在0.3毫米。”
宁远喉结一滚,默默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紫菜蛋花汤,热汤滑下去,烫得舌尖发麻,却不敢吱声。
空气静了两秒。杨超月憋不住,“噗”一声喷出半截鸡骨头,田曦薇直接笑倒在地毯上,笑得眼镜歪斜、马尾散开,露出一截白皙后颈,像初春枝头最嫩的一截玉兰。
就在这当口,宁远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铃声,是微信特别关注的震动——只有一人享有此权限。
他眼皮都没抬,顺手摸过来解锁,屏幕光映亮半张脸。消息来自锦湖娱乐CEO林砚舟,三个字加一个句号:
【收网了。】
宁远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他没回,也没点开附件,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沿,金属壳磕出轻响,像一枚铜钱落地。
赵莉影正用公筷给超月夹青菜,动作未停,眼皮却极轻地一掀,目光如针,刺向他倒扣的手机屏。她没问,但眼神已经问完了全部——那不是商务合作的节奏,也不是资源谈判的暗号。“收网”二字太冷,太利,带着收缴、清算、尘埃落定的意味,像一把收鞘的唐刀,刀柄还沾着未干的血。
宁远迎着她的视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白牙,干净得近乎无害:“今儿吃得太饱,待会儿陪你们看春晚重播?听说今年总台把《与凤行》预告片塞进黄金时段彩蛋里了,三十秒,全网独播。”
田曦薇立马坐直:“真的?!”
“骗你干嘛。”他伸手,把田曦薇滑落的马尾往耳后拢了拢,指尖碰到她耳骨,凉的,“不过啊——”他拖长调子,目光掠过赵莉影低垂的睫毛、超月攥紧筷子的指节,“咱得先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超月仰头问,眼珠黑亮。
“以后但凡我手机震,不管谁发的,只要我没主动念出来——”宁远拿起桌上那根被赵莉影扔过的豆角,随手掐去两头,咔嚓一声折断,“这事儿,就算没发生过。”
他把断豆角放进自己碗里,夹起,送进嘴里,嚼得清脆响亮。
赵莉影静静看着他咀嚼,喉间滚动,腮边肌肉绷紧又松开。她没说话,只伸手,把宁远面前那碟醋碟往他那边推了推,玻璃底座在木纹桌面上划出短促而清晰的“滋啦”声。
田曦薇眨眨眼,忽然凑近宁远,压低声音:“哥,你是不是……又要搞大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气音,“跟上次《猎罪图鉴》突然空降片尾彩蛋一样大的事?”
宁远咽下豆角,抬手捏了捏她脸颊软肉:“小机灵鬼。”他歪头,冲赵莉影挑眉,“丽影姐,你说呢?”
赵莉影终于抬眼,目光如深潭静水,映着吊灯暖光,也映着他故作轻松的脸。她没答,只伸出右手,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像三记闷鼓,敲在所有人耳膜上。
宁远笑容没变,眼角却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知道这手势意味着什么。
三年前,《星汉灿烂》杀青酒宴上,赵莉影第一次用这三叩,敲碎了他随口许下的“等剧播完就官宣”的诺言。
两年前,《苍兰诀》庆功夜,她第二次叩桌,否决了他签下的那份“三年五部主演合约”。
而今天,是第三次。
三叩之后,必有雷霆。
果然,赵莉影收回手,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净指尖并不存在的油渍,而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进汤碗:“宁远,你是不是忘了,咱们签的第一份合约,不是锦湖,也不是桃厂——是‘心照不宣’四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田曦薇瞬间僵住的笑脸,掠过杨超月骤然放大的瞳孔,最后落回宁远脸上,平静得可怕:“你收网,可以。但网里那条鱼,得是我亲手钓的。不是别人替你撒的饵,更不是你临时起意,顺手捞的野货。”
宁远喉结上下滑动,终于没再笑。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忽然伸手,越过整张餐桌,一把攥住她放在膝上的左手。她没挣,任他握着,掌心微汗,脉搏却稳如磐石。
“丽影姐,”他声音哑了,低下去,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网里,从来就只有一条鱼。”
赵莉影没抽手,也没应声。她只是侧过脸,望向窗外——不知何时,雪悄无声息落了下来,细密如絮,覆盖了楼宇、车顶、街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霓虹灯在雪幕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像打翻的彩色墨汁,浮在灰白底色上。
就在这时,田曦薇的手机响了。
不是震动,是铃声。
一首很老的歌,《慢慢喜欢你》。
她掏出来一看,脸色倏地变了,指尖发白:“……我妈。”
空气瞬间凝滞。
宁远松开赵莉影的手,却没放开,只是把她的手整个裹进自己掌心,十指相扣,力道重得发疼。
杨超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悄悄把脚从地毯边缘挪回,整个人蜷得更小。
田曦薇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呼吸变浅,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接。三秒后,铃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条短信弹出,只有十个字:
【你爸醒了。医生说,能认人。】
田曦薇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水面,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莉影立刻起身,绕过桌子,蹲到她身边,一手揽住她单薄的肩,一手轻轻拍着她后背,动作熟稔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别怕,曦薇,别怕。”
宁远也站了起来,却没靠近。他站在原地,望着田曦薇颤抖的肩膀,望着赵莉影安抚的侧脸,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卿卿日常》大结局直播后台。
那时田曦薇也是这样,接到电话后脸色惨白,躲进消防通道角落哭。他追过去,递了盒纸巾,她抽泣着说:“我爸以前最爱看古装剧……他说要看着我演女主,穿凤冠霞帔……可现在,他连我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当时他怎么回的?
他说:“那你演给他看。演一百遍,演一千遍,演到他听见‘田曦薇’三个字,就能笑着点头。”
如今,雪落满城,旧约未寒,新讯已至。
宁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玄关,一边穿外套一边回头:“超月,帮我拿羽绒服口袋里的U盘——银色那个,贴着内衬缝线的。丽影姐,麻烦你订最早一班飞沪的机票,头等舱,四张。曦薇,别哭,咱们回家。”
他拉开门,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打在他脸上,刺骨清醒。
田曦薇抹了把脸,吸着鼻子站起来,声音还带着浓重鼻音:“……宁哥,我护照在抽屉第二格,蓝皮本。”
“知道。”宁远系好围巾,回头,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赵莉影脸上。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极轻地,擦过她眼下一点淡青——那是连日赶工熬出来的,藏在精致底妆之下,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等我回来。”他说。
赵莉影点头,眼睫低垂,遮住所有情绪。
宁远拉开门,身影融进雪幕。
门关上的刹那,杨超月小声问:“丽影姐,他刚才……是不是把U盘的事儿,说漏嘴了?”
赵莉影没答。她走到窗边,伸手抹开玻璃上一层薄薄的雾气,望着楼下宁远匆匆穿过雪地的身影,黑色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翻飞,像一只逆风而行的鸦。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漏嘴。”
“是他故意的。”
“他得让所有人都看见——这网,是他亲手撒的,也是他亲手收的。”
窗外,雪势渐猛,天地一片素白。
而就在宁远公寓楼对面,三百米外一座写字楼顶层,某间常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林砚舟放下手机,转身走向落地窗。他身后,巨大的电子屏正无声播放着一段未公开影像——画面里,宁远身着素白古装,赤足立于万丈云海之上,长发飞扬,双手结印,周身金光暴涨,脚下云层翻涌如沸,隐约可见九条金龙虚影盘旋升腾。
画面右下角,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与凤行》终版预告|全球同步释出倒计时:72:00:00】
林砚舟凝视着屏幕,指尖在冰凉玻璃上划出一道水痕。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像钝刀刮过铁锈。
“宁远啊宁远……”他喃喃自语,目光锐利如鹰隼,“你这一网,捞的真是鱼么?”
窗外雪光映亮他半边脸,另一半,沉在浓重阴影里,辨不清表情。
而此刻,宁远已坐上出租车,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林砚舟补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爸当年住院那家私立医院,法人代表,上周刚变更为锦湖全资控股。】
宁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车窗外,雪光流转,映得他瞳孔忽明忽暗。
他慢慢合上手机,靠向椅背,闭上眼。
出租车驶入隧道,灯光如梭,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掠过他交握在膝上、指节泛白的双手。
隧道尽头,光亮刺眼。
他忽然想起《与凤行》剧本第一页的题词,是赵莉影亲笔写的:
【神不渡人,唯人自渡。】
车灯劈开雪幕,呼啸向前。
前方,是归途,亦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