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去有风的地方》所处的档期,可不是什么竞争稀薄的冷门空期窗,而是强敌环伺、多部头部大剧同期上线厮杀的红海战场。
譬如,由张毅、陈雨思主演的《他是谁》。
依托于《狂飙》的天量红利...
赵莉影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一叩,屏幕右下角跳出个半透明的财务看板,数据瀑布般往下刷——蓝底白字,密密麻麻全是带小数点的亿元单位。她没急着答,反倒把平板往中间一推,任那光洁的屏面映出三人微醺的倒影:宁远下巴还搭在超月肩头,手早被她攥住手腕压在腰侧,指尖却仍固执地贴着布料底下温热的肌肤;田溪薇托腮歪头,发尾扫过影姐肩线,杏眼里盛着两簇跃动的小火苗;而她自己,衬衫最上面两粒扣子松着,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凸起处沾了点果盘里芒果的汁水,在顶灯下泛着淡金。
“去年八个项目,账面毛利十二点五亿。”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往茶汤里投了颗冰糖,清脆又沉,“但实际到账的,只有九亿三千万。”
杨超月睫毛一颤:“还有三亿多没回来?”
“嗯。”赵莉影点了点屏幕左上角一个标红的图标,“《人生小事》院线分账尾款,卡在发行方和影院结算流程里;《猎罪图鉴》海外版权二期付款,奈飞那边审计周期拖到明年Q1;《卿卿日常》桃厂广告分账里,有七千八百万是‘阶梯返点’,得等会员续费率跑满三个月才释放。”她顿了顿,指尖划过一行加粗数据,“最麻烦的是这个——锦湖影业新设的‘IP长效运营中心’,前天刚走完董事会决议,所有影视项目衍生收益,今后全部归入该中心统一管理。也就是说,”她抬眼,目光扫过宁远那只还被超月半攥半放的手,“往后你参演项目的周边、联名、形象授权……哪怕卖个帆布包印个台词贴纸,钱不进锦湖主账户,先进IP中心池子。按章程,中心提取15%运营费后,再按投资比例分给各股东。”
宁远喉结动了动,终于直起身子,顺手把超月耳后一缕散落的碎发勾到耳后。他笑得懒洋洋的,可眼底没什么笑意:“所以现在,我连卖个签名照的分成权,都得先过IP中心那帮人的眼?”
“准确说,”赵莉影把平板翻转过来,调出一份电子协议扫描件,标题栏赫然印着《锦湖IP长效运营中心股东协议(2023修订版)》,末页签章处,宁远的名字后面,清清楚楚跟着赵莉影、田溪薇、杨超月三人的签名与指印,“你不仅是被管理方,还是IP中心最大自然人股东,持股49.7%。剩下50.3%,由锦湖集团控股平台持有。”
空气静了两秒。超月忽然伸手,一把按灭了平板屏幕。幽蓝的光骤然熄灭,客厅只余落地窗外城市漫射的微光,温柔地浮在几人脸上。
“影姐,”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去年《荣耀》手游联动,我们跟网易谈下的皮肤分成,是不是也进了这个中心?”
“对。”赵莉影点头,“连带着宁远代言的‘星轨’耳机联名款,所有销售数据上周已同步进中心系统。”
田溪薇“噗嗤”笑出声,仰头灌了口冰镇酸梅汤,喉间滚动着细碎气泡:“那敢情好!我记得《荣耀》皮肤上线首周,宁哥那套‘白鹤衔云’特效,光皮肤销售额就破八千万,流水分成直接打到IP中心账上——”她故意拖长调子,杏眼弯成月牙,“可宁哥您猜怎么着?中心系统后台显示,这笔钱目前还在‘IP价值评估中’,评估报告预计……下个月初出炉。”
宁远没接话。他伸手从果盘里捻起一颗葡萄,指尖用力,紫红果皮“啵”一声绽开,晶莹汁水溅在指腹。他盯着那点湿痕,忽然问:“评估标准是什么?”
“三重维度。”赵莉影报得极快,像背过千遍,“第一,IP资产确权清晰度——比如皮肤模型版权归属、美术设计署名权是否完整;第二,商业转化可持续性——得看后续半年内复购率、二创传播量、衍生品开发潜力;第三,”她停顿半秒,目光扫过宁远腕骨上那道浅浅旧疤,“持有人协同履约能力。比如——是否按时参与IP中心要求的品牌联播、粉丝见面会、数字藏品空投等配套动作。”
超月忽然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耸动。宁远侧头看她,只见她发顶柔软的旋儿在灯光下泛着栗色光泽,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正随着呼吸轻轻晃。
“所以,”宁远把那颗剥了皮的葡萄放进嘴里,甜味混着微涩的籽,“我现在想给自己代言的产品拍条TVC,还得先交方案给IP中心评审?评审不通过,连镜头都架不起来?”
“理论上,”赵莉影端起水杯喝了口,“得过三审。创意组初筛,法务合规终审,最后是您的个人履职委员会——哦,这个委员会由我、溪薇、超月三人组成,投票制。”
田溪薇立刻举手:“我投赞成票!宁哥说什么我都赞成!”
超月猛地抬头,眼尾洇着点薄红,却硬撑着扬起下巴:“我反对!凭什么我的老哥,连自己名字印在产品包装上都要审批?”
赵莉影把水杯放下,陶瓷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越一声响:“因为从今天起,‘宁远’这个名字,不再只是演员宁远的姓名权。”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位置,“它是一套正在生成的IP资产组合——包含人物形象、语音语料、行为模式、甚至……”目光掠过超月腰际那只还残留着掌温的手,“情感联结样本库。这套资产的价值,必须被标准化、被量化、被纳入风控体系。”
宁远忽然笑了。不是惯常那种慵懒的、带点玩味的笑,而是真正的、舒展的、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的笑。他松开超月的手腕,却顺势牵起她的手指,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热的脉搏隔着皮肤一下下跳。
“行啊。”他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投入深潭,“那IP中心第一份正式文件,我签。”
赵莉影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这么痛快?”
“不痛快能怎么办?”宁远反问,目光扫过三人,“难道真让我去微博发声明——‘本人宁远,即日起终止一切商业代言及IP衍生行为,敬请谅解’?那明天头条就是‘顶流海王因股权纠纷自毁生涯’。”他嗤笑一声,拇指摩挲着超月无名指根部一点微凉的戒圈印痕,“再说,”他顿了顿,视线落回赵莉影脸上,眼底有暗流涌动,“IP中心要评估我的‘协同履约能力’?好啊。明早九点,我准时到中心开会。顺便——”他松开超月的手,却忽然抬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把《卿卿日常》番外篇的剪辑权,收归中心统一调度。之前承诺给超月的导演助理岗,转为IP中心首席内容共创官。薪酬结构,按新设的‘情感资产溢价系数’重新核定。”
超月怔住,眼瞳倏然放大:“导演助理……变首席共创官?”
“对。”宁远点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垂,“毕竟,你才是第一个发现我剧本批注里藏着分镜脚本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听出我配音时第十七句台词,气息比正常值少了0.3秒的人。”他转向田溪薇,“溪薇,你负责IP中心新媒体矩阵。所有官宣物料,必须同步发布‘宁远情感温度曲线’——比如今天这场饭局,实时标注‘肢体接触频次’‘眼神停留时长’‘语音基频波动范围’。”
田溪薇捂嘴笑:“那得配AI算法!”
“已经配好了。”赵莉影平静接话,平板屏幕自动亮起,调出一段动态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数值,线条蜿蜒起伏,峰值恰好落在宁远手指滑入超月衣摆的瞬间,数值飙升至87.4。图例下方,小字标注——【情感锚点强度:高活跃阈值,触发IP价值权重+15%】
超月脸颊腾地烧起来,抓起抱枕就往宁远头上砸:“谁准你偷测这个了!”
宁远笑着躲开,抱枕擦着他耳际飞过,撞在沙发靠背上闷闷一响。他没去捡,反而倾身向前,从果盘最底下摸出个用锡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剥开层层包裹,里面竟是三颗琥珀色糖块,表面凝着细密糖霜,糖纸印着早已停产的老式奶糖logo。
“记得吗?”他把糖分给三人,指尖沾着糖霜的微光,“大四那年,超月阑尾炎手术,我蹲在医院楼梯间啃冷馒头,溪薇翻墙给我送这糖,说吃了就不饿。影姐半夜开车来接我,后备箱塞满保温桶,全是给超月熬的藕粉羹。”他把最后一颗糖剥开,塞进超月嘴里,指尖蹭过她下唇,“那时候哪有什么IP中心,只有仨穷学生,揣着三百块押金租地下室,拍网剧赔得裤衩都不剩。”
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又裹着一丝陈年黄油香。超月含着糖,眼睛湿漉漉的,像浸在春水里的黑曜石。田溪薇低头咬糖,糖纸在指间窸窣作响。赵莉影没吃,只把糖静静搁在掌心,锡纸在灯光下泛着细碎银光。
“所以,”宁远靠回沙发,手臂搭在超月椅背上,姿态松弛得像棵晒饱阳光的树,“IP中心想评估我?行。但评估标准得加一条——”他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又缓缓移向超月、溪薇、影姐的心口位置,画了个不大不小的圆,“有没有让这三个人,在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里,还愿意为你跑断腿。”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果盘里剩下的芒果块,果肉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唇。
赵莉影望着掌心那颗糖,忽然开口:“宁远。”
“嗯?”
“IP中心章程第三十七条,”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规定持有人若触发‘高信任情感联结事件’,可申请启动‘资产豁免权’。比如……”她抬眼,目光如静水深流,“某次非公开场合,持有人以个人信用为担保,向核心关联方提供不可撤销的情感履约承诺。”
宁远没说话,只是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抵在自己唇边。超月呼吸一滞,眼睁睁看着他指尖缓缓下移,停在心口位置——那里,衬衫下隐约可见一道浅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旧疤。
田溪薇突然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张泛黄的旧照:三个年轻人挤在简陋的出租屋阳台上,身后挂着未干的绿幕布,宁远一手搂着超月肩膀,一手举着自拍杆,赵莉影笑着把脸凑过来,田溪薇则在镜头外比着剪刀手。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小字——【2017.04.23 锦湖雏形·第一笔天使轮】。
“溪薇,”宁远忽然说,“把这张照片,设成IP中心主视觉。”
“好。”她应得飞快,指尖在屏幕上划过,锁屏瞬间切换成那张旧照。光影流转间,阳台上的风仿佛真的吹了进来,带着青草与未干油漆的气息。
赵莉影终于把那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岁月沉淀的微苦回甘。她拿起平板,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屏幕跳出新文档标题——《关于启动“宁远-超月-溪薇-影姐”四维情感资产模型的议案(草案)》。光标在末尾闪烁,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
超月悄悄伸出手,指尖触到宁远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背。他没动,任由她冰凉的指尖,一寸寸暖起来。
窗外,城市灯火如河。而这一方客厅里,糖霜在唇齿间融化,旧照在屏幕中微笑,平板蓝光映着四张年轻又疲惫的脸——他们正亲手把名为“宁远”的活体星辰,锻造成一座精密运转的灯塔。而灯塔之下,永远有人记得,最初点亮它的,不过是一捧粗粝的糖霜,和三双不肯松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