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计?”
“不错!此子身边美色环绕,又绝非坐怀不乱之君子,其人好色,可见一斑。”
魏庸见到嬴政沉默,说的越发起劲:“这天下英杰,不怕有欲有求,最怕无欲无求,无欲则刚,无求则无所挂碍...
魏纤纤身子一僵,指尖瞬间掐进掌心,深衣袖口微颤,却没挣动分毫。魏武的手臂如铁箍般环在她腰侧,体温透过素麻织物熨帖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耳根迅速泛起一层薄红,垂眸盯着自己膝上交叠的双手,指节泛白,呼吸浅而急——不是惊惧,倒像是被骤然掀开盖头的新妇,羞愤与茫然搅作一团,竟不知该先斥责还是先落泪。
魏庸喉结上下滚动,眼珠滴溜一转,立刻端起酒爵,笑得眼角褶子全堆成菊花瓣:“贤婿!快请入席!这坛十年陈酿,是老夫珍藏最久的梨花白,专为贵客备着!”话音未落,已亲手捧至魏武手边,指尖微微发颤,生怕这位爷一个不悦便把酒爵砸在自己脸上。
魏武却没接酒,只用拇指摩挲着魏纤纤后颈处一小片细腻肌肤,触感温软,像初春新剥的笋尖。他目光斜斜掠过魏庸那张谄媚的老脸,忽然嗤笑出声:“大司空,你这酒,怕是早备给玄翦喝的吧?”
魏庸笑容一滞,额角沁出细汗,忙摆手:“岂敢!岂敢!玄翦不过一介草莽,怎配饮此琼浆?倒是贤婿……”他喉结又滚了滚,硬生生把“人中龙凤”四个字咽下去,改口道,“……气度不凡,才真当得起这‘贤’字!”
“贤?”魏武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忽而低头,鼻尖几乎蹭到魏纤纤鬓角,声音压得极低,只她一人听见,“你救我那夜,雪下三寸,梅枝折了七根,你熬的姜汤里放了三勺红糖、半勺桂皮,还偷偷在我枕下塞了枚暖玉。”他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勾,挑起魏纤纤一缕散落的青丝,“你当我不记得?”
魏纤纤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映出魏武清晰的轮廓——眉锋锐利,眼尾微扬,唇角噙着三分玩味七分笃定。那不是看猎物的眼神,倒像匠人摩挲一块璞玉,已窥见内里纹路走向。她嘴唇微启,想问“你何时记起”,可喉间发紧,只挤出半声气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沉闷撞击,似重物坠地。紧接着是惊鲵冷冽的嗓音:“罗网密探,擅闯府邸者,死。”
魏庸脸色霎时惨白,酒爵“哐当”砸在案几上,浊酒泼湿了竹简。他慌忙起身欲唤甲卫,魏武却抬脚一勾,将案几踢得斜斜滑开三尺,露出底下暗格里半截乌木剑鞘——鞘身雕着双鱼衔珠纹,正是玄翦黑白双剑的旧物!
“大司空,”魏武声音陡然冰寒,指尖在魏纤纤腰窝处缓缓画了个圈,惹得她脊背绷直如弓,“你让玄翦杀信陵君,又让他刺魏王,是怕他们活着,你这丞相位子坐不稳?”他拇指用力,魏纤纤轻哼一声,额角抵上他肩头,发间幽香混着冷汗气息,“还是说……你真正想杀的,从来就不是他们?”
魏庸双膝一软,竟真跪了下去,额头“咚”地磕在青砖上:“贤婿明鉴!老臣……老臣只是听命行事!是阴阳家……是湘夫人传令!说信陵君私通赵国,魏王昏聩无能,唯有……唯有扶持新君,方保魏国社稷!”他抬头,涕泪横流,山羊胡沾满酒渍,“那密令就藏在梅园东角第三株老梅树根下!老臣不敢违抗啊!”
魏武眉峰一蹙,倏然松开魏纤纤,反手抽出案下暗格里的乌木剑鞘。鞘中空空如也,唯余一道焦黑剑痕蜿蜒如蛇——正是玄翦黑白双剑熔断时留下的烙印。他指尖抚过那灼痕,忽而冷笑:“阴阳家?她们连罗网都统御不了,还敢插手魏国朝政?”他霍然起身,袍角扫翻酒爵,梨花白泼洒如血,“惊鲵。”
“在。”惊鲵自廊柱阴影里踱出,手中长剑未出鞘,却已令满堂甲卫喉结滚动。
“去梅园,挖树根。”魏武将剑鞘抛向她,“若挖不出密令,便砍了那株老梅。”
惊鲵接鞘颔首,转身即走。魏庸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忽见魏武俯身拾起地上一枚铜钱——那是魏纤纤适才慌乱中从袖袋滑落的压岁钱,刻着“太平”二字。他拇指搓着钱面纹路,慢条斯理道:“魏小姐,你救我时,可知我是谁?”
魏纤纤咬着下唇,血珠沁出一点殷红:“不知。”
“现在呢?”
“……魏武。”她声音轻如游丝,却字字清晰。
魏武忽然笑了,将铜钱按进她掌心,五指合拢裹住她微凉的手:“好。记住了。”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魏庸,“大司空,你女儿救的是魏武,不是什么贤婿。这酒,我替她喝了。”话音未落,他抄起地上泼洒的梨花白,仰头灌尽,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下颌淌下,在烛光里亮得刺眼。
魏庸呆若木鸡。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人根本不在意丞相之位,也不屑于做魏国女婿——他要的,是掀翻整个棋盘的资格。
果然,魏武抹去唇边酒渍,一脚踩上魏庸跪伏的脊背,靴底碾着锦缎:“传令下去,明日午时,魏王宫前广场,我要见三件事。”他屈指叩击魏庸肩胛骨,发出沉闷回响,“第一,魏王亲临,当众赦免信陵君谋逆罪名;第二,阴阳家水部两位湘夫人,卸去魏国客卿职,即刻离境;第三……”他弯腰,指尖挑起魏纤纤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你父亲,辞去大司空之职,闭门思过三年。”
魏庸浑身筛糠,牙齿咯咯作响:“这……这如何使得!魏王不会答应!湘夫人更……”
“哦?”魏武笑意渐冷,脚跟微旋,魏庸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就请你亲自去求魏王。告诉他,魏武卒三百精锐昨夜尽数失明,而我,只用了一根手指。”
话音落时,门外惊鲵已踏雪而归,手中托着一方油纸包。她单膝点地,将纸包置于魏武脚边。油纸展开,赫然是半块浸透泥水的青铜虎符——符身裂痕狰狞,背面阴刻“玄翦”二字,墨迹未干。
魏武捡起虎符,在指间掂了掂,忽然掷向魏庸面门。虎符擦过他鼻尖,嵌入梁柱三寸,嗡鸣不止。“告诉魏王,”他声音如寒潭深水,“玄翦的剑断了,但我的手指还完好。若他明日不来,我就拆了这大梁。”
魏庸捂着流血的鼻翼,连滚带爬扑向虎符,抖着手抠下那块青铜,仿佛捧着自己将熄的性命。他再不敢抬头,只知重重磕头,额头撞地声闷如鼓点。
魏武却已牵起魏纤纤的手,径直穿过惊鲵让开的通道。魏纤纤脚步踉跄,深衣下摆扫过门槛积雪,留下两行凌乱足迹。她不敢挣脱,只觉那只手烫得惊人,脉搏在腕骨处突突跳动,像一面擂动的战鼓。
行至府门,魏武忽而停步。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鹅毛般覆上他鸦青色的斗篷。他松开魏纤纤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身古朴,内悬玉舌,纹路竟与魏纤纤袖口暗绣的梅枝一模一样。
“你救我那夜,”他将铃铛塞进她掌心,指尖划过她冻红的指尖,“这铃铛本该响三声。第一声谢你赠药,第二声谢你护我周全,第三声……”他顿了顿,雪粒落在睫毛上,融化成细小水珠,“谢你让我想起,人活着,原来还能有这般暖意。”
魏纤纤攥紧铃铛,玉舌在掌心硌出微疼。她抬眼,见魏武转身走入风雪,背影挺拔如松,斗篷翻飞间,竟似有白鹤振翅之姿。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魏公子……你究竟是谁?”
风雪呜咽中,魏武脚步未停,只抛来一句:“魏武。一个刚学会用小指杀人,却还没学会怎么好好活着的人。”
魏纤纤怔立原地,直到惊鲵无声立于她身侧,剑鞘轻点青石:“魏小姐,该回去了。”她这才发觉掌心已被铃铛棱角割破,渗出血珠,混着雪水蜿蜒而下,像一枝将开未开的红梅。
此时魏府深处,魏庸正瘫在书房地上,对着一盏将熄的残灯抖如筛糠。灯影摇曳中,他颤抖着撕开自己贴身中衣——左胸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印记,形如双鱼衔珠,与玄翦剑鞘纹路分毫不差。印记边缘,竟缓缓渗出黑血,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所过之处皮肉焦黑萎缩。
他嘶吼着抓起案上砚台砸向铜镜,镜面轰然碎裂。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他扭曲的脸,以及那枚正啃噬血肉的朱砂印记——它活了,且正沿着血脉,一寸寸向心脏游去。
而此刻城西梅园,惊鲵单膝跪在第三株老梅树下。她剑尖挑开冻土,掘出一只紫檀匣。匣盖掀开,里面没有密令,只有一卷素绢。绢上墨迹淋漓,写着十六个字:
“梅落无声,雪掩旧痕。剑断魂存,武破天门。”
惊鲵指尖拂过墨字,忽觉寒意刺骨。她抬头望向魏府方向,风雪正浓,天地混沌。远处钟楼传来三更鼓响,咚——咚——咚——
鼓声未歇,魏武已立于王宫最高处摘星台。他解下斗篷掷入风雪,露出内里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黝黑,不见寒光,唯有一道蜿蜒血线自剑柄直贯剑尖,似活物般微微搏动。
他抬手,指向东方天际——那里,一颗赤星正撕裂云层,迸发妖异红光。
“开始了。”魏武轻声道,声音消散于风雪,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得整座大梁城喘不过气。
而在无人知晓的暗巷深处,玄翦正用断剑刮去手臂溃烂的腐肉。黑血滴落雪地,腾起缕缕青烟。他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剑断了……可我的手,还在。”
雪愈大,风愈狂。魏国的天,正在一寸寸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