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尸祸一六四四 > 第337章 演武厅外,八角笼内
    “七比二!”
    “马球结果七比二,二千两银带回家!”
    “花票大优惠了啊,原先要一钱二分银,现在八分银就能买了啊,仅七天。”
    “老实赚钱,很枯燥吧?”
    凤阳的赌档钱庄这次抽头算...
    亭外风骤起,卷着五河县特有的泥腥气扑进石亭,吹得卤肉碟沿上油星微颤。朱慈烺垂眸看着三人碗中未尽的酒液晃荡,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一叩——那声音不大,却如铜钟撞在众人耳骨上,震得黄得功解到一半的玉带停了手,方枝儿刚扬起的唾沫星子僵在半空,高杰喉结一滚,竟把后半句“老东西”咽了回去。
    “四角笼?”朱慈烺忽而笑出声,笑意未达眼底,“谁教你们这个词的?”
    无人应答。亭内唯余火炉咕嘟声,像一口烧沸的腹语。
    朱慈烺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铸就的虎符,约三寸长,通体暗褐,虎口衔环,脊背浮雕七道凹槽,每一道都嵌着细若发丝的赤金丝线——那是大明兵部天字第一号“镇朔符”,崇祯朝仅颁三枚,一枚随洪承畴殉辽东,一枚被李自成熔作箭镞,最后一枚,此刻正躺在他掌心。
    “此符所至,不问军籍、不论番号、不验勘合。”朱慈烺将虎符按在石桌中央,铜面与青石相触,发出沉闷一声,“只认符不认人。”
    高杰瞳孔骤缩。他认得这符——当年贺人龙在凤翔围困李自成,就是凭此符调了三卫边军铁骑,一夜凿穿闯营七重鹿角。那夜火光映着符上赤金丝,像七道未干的血痕。
    “太子……”黄得功声音低了八度,“此符早该入宗庙供奉。”
    “供奉?”朱慈烺抬眼扫过三人,“供在太庙里,就能让清兵退过山海关?就能让尸潮止于徐州?就能让扬州百姓多活三日?”他指尖抹过虎符脊背,赤金丝泛起冷光,“昨夜我亲手熔了二十七枚伪齐腰牌,今晨又劈了四十三张闯营告示——符不是神龛里的泥胎,是刀刃上的血槽。”
    话音落处,李本深掀帘而入,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未干的泥点,双手捧着一只黑漆木匣。他单膝跪地,匣盖掀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二枚青铜腰牌,每枚牌面皆铸“总统府·骁骑营”六字,背面阴刻编号:一至三十二。
    “殿下有令,骁骑营扩编为三十二队,每队千人,尽数拨付。”李本深声音嘶哑,目光直刺高杰,“法国公麾下旧部,凡愿持此牌者,即刻编入骁骑营,月俸翻倍,伤卒养其家,战殁赐田百亩,子孙永免徭役。”
    高杰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麾下亲兵最精锐的“飞虎营”五千人,去年在睢宁剿尸患时折损近半,余者皆裹着草药味的绷带。月俸翻倍?他给得起;免徭役?他许过;可百亩祭田……那是连总兵都不敢轻易开口的恩典。
    “为何是三十……二?”方枝儿突然开口,嗓音干涩,“不是三十一?”
    李本深抬眼:“回大人,第三十二队,已由太子亲率,在泗州北十里接应溃散的淮扬水师残部。昨夜尸潮突袭漕运码头,三千水勇只剩八百活着上岸——太子带骁骑营冲进去时,踩着浮尸过的河。”
    亭内死寂。连炉火都仿佛矮了一截。
    黄得功忽然抓起猪头肉碟,狠狠扣在石桌上:“好!老子这就去泗州!”
    “英国公且慢。”朱慈烺按住他手腕,“水师残部缺船缺粮,更缺能辨潮汛的老舵手——你麾下‘海蛟营’水鬼,可还剩几条活命的?”
    黄得功动作一顿。他想起自己藏在盐城废盐仓里的三十条快蟹船,想起那些被尸毒蚀烂半张脸却仍能在水下憋气两刻钟的老水鬼。他们早该死了,可偏偏活到了今天。
    “……全在。”他咬牙道,“就等殿下一个信。”
    “那就现在走。”朱慈烺解下腰间象牙柄短铳,啪地拍在黄得功手边,“此铳装三发自生火药,射程百步,专打尸潮首领颈后白毛——看见白毛,就打。打不死,就砍断它脊椎。记住,白毛越长,尸毒越烈,砍断时务必用铁锹,莫用手碰。”
    黄得功抄起短铳,铜柄冰凉,可铳管尚存余温——太子刚用过。
    他霍然起身,甲叶铿锵:“末将领命!”转身掀帘而出,靴底碾碎门槛上半截枯草。
    朱慈烺这才转向高杰,目光如尺,一寸寸量过他玄色披风下未愈的箭创:“法国公可知,李成栋临死前说了什么?”
    高杰喉结滚动,没应声。
    “他说‘高将军的马槊,比我的更硬’。”朱慈烺声音很轻,却让高杰脊背汗毛倒竖,“他还说,若你肯带飞虎营来泗州,他愿把亲兵三百人全数编入你的前锋营——包括那个会造火铳的山西匠户,姓王,左手缺三指。”
    高杰猛地抬头。王匠户!他三年前在开封城外亲手斩杀的叛军火器官,正是此人替李成栋改制了马鞍火铳托架,才让骑兵能在颠簸中连发三铳。他以为那人早已喂了野狗……
    “他没死。”朱慈烺从怀中取出一方染血的粗布帕子,展开——里面裹着三枚乌黑铳弹,弹尖刻着细微的螺旋纹,“这是他昨夜交给我的。他说,太子若见此弹,便知飞虎营的马槊,该配什么刀鞘。”
    高杰盯着那螺旋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捂住嘴的手指缝里渗出血丝,混着昨夜未净的酒气喷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想起自己营中那些偷偷改装的皮制火铳套——内衬牛筋绞索,外覆鲨鱼皮,只为让铳身在马上不打滑。原来李成栋早就看穿了,可从未点破。
    “臣……”高杰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臣愿献飞虎营名册。”
    “不急。”朱慈烺摆手,目光扫过方枝儿,“方大人,你昨日呈的《尸祸地理志》第十七卷,可有勘误?”
    方枝儿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殿下说的是泗州段?臣已查实,古汴渠故道在泗州城西三里处仍有暗流,尸潮夜间必经此处——因白毛尸畏水银,而汴渠淤泥含汞。”
    “好。”朱慈烺点头,“即刻拟令:掘汴渠引泗水灌渠,水口埋设十二具‘雷火筒’,筒口对准暗流漩涡。再调三百工兵,在渠岸设十二座‘悬铃台’,每台悬青铜铃三十六枚,风动则响,尸未至而声先至。”
    方枝儿疾书笔记的手顿住:“殿下……雷火筒需火药三斤,悬铃台高九丈,此非一日之功。”
    “谁说要一日?”朱慈烺望向亭外渐沉的暮色,“尸潮明日丑时过泗州,我们还有七个时辰。方大人,你信不信——”他忽然指向远处山脊线上缓缓移动的黑点,“那支打着‘靖难’旗号的溃兵,今夜就会摸到汴渠东岸?”
    高杰顺着他手指望去,瞳孔骤然收缩。那支队伍旗号歪斜,甲胄残破,可领头骑将胯下那匹追风白驹,分明是李成栋的坐骑!
    “李成栋……”高杰声音发紧,“他真没死?”
    “死了。”朱慈烺弯腰拾起地上半片被踩碎的猪头肉,指尖捻着肥瘦相间的肉丝,“可死人不会骑马。活人若披着死人甲,举着死人旗,那他想骗的,究竟是尸潮,还是我们?”
    石亭内,炉火倏地爆开一朵青焰。
    方枝儿笔尖划破纸页,墨迹如蛇蜿蜒——她终于明白太子为何要在此时此地摆这桌酒。所谓三堵墙,从来不是骑兵阵型;所谓四角笼,亦非武夫斗殴。这石桌是界碑,猪头肉是投名状,而方才那场争执,不过是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先递到他们自己手里。
    高杰缓缓摘下左腕铁护臂,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蜈蚣似的旧疤——那是崇祯八年,他在洛阳城头斩杀第一个尸变士卒时留下的。当时尸爪撕开皮肉,腐臭钻进骨头缝,他疼得咬碎三颗后槽牙,却硬是把那具尸首拖回营中,当着全军面剖开肚腹,掏出尚未消化完的半块炊饼。
    “殿下。”高杰将护臂放在虎符旁,金属相击声清越如磬,“飞虎营名册,亥时前呈上。但臣有个请求——”
    “讲。”
    “泗州之战,臣要带飞虎营守汴渠西岸。”高杰盯着朱慈烺的眼睛,“若那支‘靖难军’真是李成栋余部……臣亲手斩其帅,再提头来见。”
    朱慈烺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从方枝儿案头取过一支狼毫,蘸饱浓墨,在高杰摊开的护臂内侧,写下四个朱砂小字:
    **尸尽方休**
    墨迹未干,山风卷着浓重铁锈味撞进亭中——那是尸潮提前抵达的讯息。远处汴渠方向,隐约传来青铜铃的嗡鸣,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丧钟。
    高杰抓起护臂,烙铁般烫手。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米脂听老猎人说过的话:狼群围猎,头狼从不叫唤。它只是蹲在最高处,静静看着幼狼撕咬猎物的喉咙,直到血溅上它的鼻尖。
    朱慈烺此时的模样,像极了那只头狼。
    亭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泗州方向的地平线。而汴渠暗流之上,无数苍白的手正缓缓破水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