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尸祸一六四四 > 第338章 清军南下,请斩承祖
    “小心!”
    哪怕是在数息之前,双方还没角抵的时候,黄得功必能意识到不对,甚至高杰还能一脚踹开黄得功。
    但是现在,黄得功抱着他的腰,他钳着黄得功脑袋,双方都在角力。
    双方都是动弹不...
    雾气尚未散尽,晨光已如熔金泼洒在营垒断壁之上。焦糊味混着铁锈腥气,在风里浮沉不散。朱慈烺的中军大帐塌了半边,黄旗斜插于焦土之中,旗角被火燎得卷曲发黑,却仍倔强地飘着——像一根未折的脊骨。
    高杰跪在泥地里,膝下是碎裂的青砖与未燃尽的檄文残片。那纸角上“奉天讨逆”四字尚可辨认,墨迹却被血洇开,晕成一团暗褐。他没抬头,只盯着自己甲裙下摆沾着的一小片干涸血痂,指甲无意识抠进掌心,直到指腹渗出细汗,黏住尘土。
    李成栋站在三步之外,马槊拄地,槊尖挑着卫胤文人头,血顺着槊杆蜿蜒而下,在青石缝里积成一小洼暗红。他没看高杰,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远处一匹倒毙的枣红马上——那马脖颈处插着三支羽箭,箭尾犹在微微震颤,马鞍旁坠着半截断裂的狼牙棒,棒头铁齿上还挂着几缕灰白头发。
    “法国公。”李成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四野残余的哀鸣,“你可知这卫胤文临死前说了什么?”
    高杰喉结一滚,没应声。
    李成栋却笑了。他抬脚,靴尖轻轻踢了踢卫胤文头颅的下巴,那人头便微微晃动,眼窝空洞,唇角微张,仿佛真要说话。
    “他说……”李成栋俯身,将耳朵凑近那死人口边,又直起身,一字一顿,“‘高将军若来,替我问一声——他记得凤阳府东门那棵老槐树下,埋的酒坛子吗?’”
    高杰猛地抬头。
    李成栋盯着他,眸子里没有试探,没有诘问,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寒光:“凤阳府东门,崇祯八年冬,雪下三尺。你带三百骑破营,身后追着贺人龙三千精锐。你弃马翻墙,躲进槐树根窟,他在树洞里塞给你一坛烧刀子,又递来半块冻硬的胡饼。那时他还没剃掉胡子,脸上有道疤,是你用匕首划的。”
    高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那年雪太冷,酒太烈,胡饼太硬,咬下去硌得牙疼。他记得那疤,也记得那坛酒埋得浅,第二年春就被人刨了去——可没人知道是他俩埋的。那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烂醉一夜,连邢氏都不知详情。
    “他没骗你。”李成栋忽然将马槊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轻扬,“他也没骗太子。他替太子来,不是为夺你兵权,是为把你从李自成坟头上拽下来。”
    高杰浑身一僵。
    “太子修英烈祠,立闯王庙,不是为忘父仇。”李成栋声音陡然低沉,像钝刀刮过铁砧,“是为把李自成尸骨钉在社稷柱上,让天下人都看见——这柱子底下,压着多少双想掀翻它的手!他要的不是忠臣,是活的、喘气的、能砍人的刀!而你高杰,就是那柄最钝、最沉、最不肯卷刃的刀!”
    远处忽起一阵骚动。数骑自烟尘中冲出,为首者银甲未卸,臂甲崩裂处渗着血,正是黄得功。他勒马停在十步外,朝李成栋抱拳:“殿下!兴平营溃兵已肃清,李成栋率亲兵三百遁入西山,末将请命追剿!”
    李成栋摆摆手:“不必追。”
    黄得功一愣:“殿下?他劫持钦使,围困御营,罪同谋逆——”
    “他不是谋逆。”李成栋打断他,目光扫过高杰,“他是被架在火上烤的猪。有人往灶膛里添柴,他就得冒烟,就得嚎叫,就得让人觉得他快熟了——好趁机割下最肥的那块肉。”
    高杰瞳孔骤缩。
    李成栋却已转身,朝身后招手。一名小校捧着个紫檀木匣趋步上前。匣盖掀开,里面不是印绶冠冕,而是一叠素笺,纸页边缘焦黄,似经火燎。李成栋抽出最上一张,抖开——竟是份誊抄的《劣绅录》手稿,字迹凌厉如刀刻,末尾朱批赫然:“此录所载,皆可斩。唯高杰部下百户陈二狗,曾拒收盐商厚贿,反以私田三十亩代佃农偿债。记功,擢千总。”
    高杰手指猛地一颤。
    “太子看了三遍。”李成栋将纸递到他眼前,“第三遍时,他把‘陈二狗’三字圈了出来,旁边批:‘此等愚夫,方是国之筋骨。’”
    风掠过废墟,卷起几片焦纸。其中一张打着旋儿飘至高杰脚边,他低头,见上面写着:“五河县民陈阿牛,因抗粮被缚于县衙前树,高帅巡至,解绳,赐饭,杖责县丞二十。民叩首泣曰:‘高爷不杀我,反喂我粥,我今夜便去杀李贼!’”
    高杰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咳得肩膀耸动,却没一滴泪。他只是死死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纸边被掐出深深指痕。
    “殿下!”史可法策马疾至,面色惨白,“邢夫人她……她不见了!”
    李成栋眉峰一蹙:“何意?”
    “卫胤文溃败前,曾遣十余骑押送邢夫人往东南方向,声称‘送归法国公府’,可方才斥候回报,途中遭遇伏击,押送者尽数被诛,邢夫人踪迹全无!”
    高杰倏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伏击?谁的伏兵?”
    “不知。”史可法额角沁汗,“但伏兵所用弓弩,制式……与太子御营神机营旧制相同。”
    空气骤然凝滞。李成栋缓缓摘下手套,露出左手小指——那里缺了一截,断口平整,新肉粉红。他将断指按在唇边,轻轻一吻。
    “传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骑兵,分作二十队,以十里为界,向东南纵深搜索。凡遇持弓弩者,格杀勿论。凡遇女子,无论衣饰容貌,即刻解甲卸刃,由女官验身——若身上有三颗痣,左肩、右肋、后颈各一,立刻护送至本王帐前。”
    高杰如遭雷击:“三颗痣?”
    “邢氏胎生印记。”李成栋终于正视他,目光如铁钳锁住他双眼,“她十二岁那年落水,你跳下去救,扯破她衣襟,第一次看见。那时你说,这三颗痣排成北斗,主贵不可言。”
    高杰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受伤的兽。
    李成栋却已跃上战马,马槊斜指东南:“走!本王亲自去寻。”
    “殿下且慢!”卫胤文副将李来亨突然策马横拦,“东南四十里,有处断崖名唤‘鹰愁涧’,涧底乱石如刀,深不见底。末将幼时随猎户去过,崖壁生满青苔,滑不留足——若有人被逼至此,十死无生!”
    李成栋勒缰,战马人立而起,长嘶裂云。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忽传来一阵凄厉号角,短促三声,如裂帛。
    黄得功脸色骤变:“是兴平营哨骑的丧音!”
    话音未落,一骑浑身浴血的斥候狂奔而至,扑通栽下马背,喉间插着半截断箭,却仍挣扎着举起右手——掌心摊开,躺着一枚铜铃。铃身刻着小小“邢”字,铃舌已被血浸透,却仍残留一丝幽蓝光泽。
    “夫人……夫人她……”斥候嗬嗬作响,血沫涌出嘴角,“在……在鹰愁涧……崖顶……放了这铃……说……说给高将军听……”
    高杰如遭雷殛,霍然拔剑!
    剑锋出鞘刹那,整片废墟忽地一静。连风都停了。众人只见他双手握剑,剑尖直指苍穹,青筋在太阳穴突突跳动,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能劈下那一剑。
    “她说什么?”李成栋声音低哑。
    斥候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夫人说……‘高郎,你若还记得槐树洞里的酒,就莫学那断头的卫胤文——他死得痛快,你活着,才叫难熬。’”
    高杰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剑尖开始下垂,一寸,两寸,三寸……最终,沉重的百炼钢剑“哐当”一声砸在泥地里,溅起几点浑浊泥浆。
    他慢慢跪倒,额头抵着冰冷剑脊,肩膀无声耸动。没人看见他的脸,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像破风箱在胸腔里拉扯。过了许久,他抬起脸,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灰白。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半块早已风干发硬的胡饼,饼面还沾着几粒粗盐结晶。
    “殿下。”高杰将胡饼高举过顶,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此饼,是崇祯八年冬,卫胤文塞给臣的。他当时说……‘高兄,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活着恨我。’”
    李成栋静静看着他。
    “臣今日……”高杰喉头滚动,将胡饼狠狠按在自己左眼上,仿佛要剜去什么,“才明白他为何恨我。”
    风重新吹起,卷着焦灰掠过众人面颊。李成栋翻身下马,竟也单膝跪在高杰身侧,伸手接过那半块胡饼,掰下一小角,塞进自己嘴里。粗粝的饼渣刮过喉咙,他嚼得很慢,很用力,腮帮肌肉绷紧如铁。
    “法国公。”他咽下最后一口,抹去唇边碎屑,“你既知他为何恨你,便该知道——你此刻最该做的,不是跪着,是站起来。”
    高杰缓缓松开捂眼的手。左眼通红,却无泪。他盯着李成栋,忽然问:“殿下信不信,邢氏若真在鹰愁涧,她不会跳。”
    “为何?”
    “因为她若跳了,就再也看不到高某人跪着的样子了。”高杰咧开嘴,竟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更瘆人,“她要我一辈子记得这滋味。”
    李成栋沉默片刻,忽然伸手,重重拍在他肩甲上:“那就让她记得清楚些。”他站起身,马槊横扫,指向东南,“走!本王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鹰愁涧动本王的人!”
    号角再起,这次是长鸣九声,激越如龙吟。数千铁骑轰然列阵,甲胄相撞之声汇成惊雷。高杰缓缓起身,拾起地上长剑,剑尖垂地,拖出长长一道泥痕。他解下腰间佩刀,掷于李成栋马前。
    “殿下。”他声音恢复了某种粗粝的平稳,“臣高杰,愿以项上人头为质,换邢氏平安。若她少一根头发——”
    “——你便亲手斩了本王。”李成栋接过佩刀,反手插入自己腰带,“刀已在此。现在,跟本王去鹰愁涧。”
    马蹄轰鸣,大地震颤。烟尘如龙卷腾空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高杰策马紧随李成栋身侧,甲胄缝隙里渗出的血混着汗,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蹄声吞没: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您真信邢氏会跳崖?”
    李成栋没有回头,只将马槊斜指前方悬崖轮廓,槊尖在日光下灼灼生辉:“本王不信她会跳。本王只信——若她真站在崖边,那崖下,必有本王亲手埋下的绳梯。”
    高杰浑身一震。
    李成栋这才侧首,唇角微扬:“怎么?法国公以为,本王修英烈祠时,只顾给李自成立牌位?那祠堂地窖里,藏着三百条浸过桐油的蚕丝绳,每一条,都够吊起一头牯牛。”
    风卷残云,鹰愁涧已在目。断崖如巨兽利齿撕裂山体,深谷中雾气翻涌,隐约可见嶙峋白骨散落于乱石之间。崖顶孤松之下,果然悬着一枚小小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幽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高杰猛然勒马,战马长嘶人立。他死死盯着那枚铜铃,忽然扯开自己领甲,露出颈间一道旧疤——那疤痕扭曲狰狞,形如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殿下。”他声音嘶哑如裂帛,“这疤,是邢氏十四岁那年,用剪刀划的。她说……‘高郎,你若负我,我就把你心挖出来,养在铃铛里,天天摇给你听。’”
    李成栋勒住缰绳,仰望断崖。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却见那铜铃晃动的频率渐渐变了,由缓而急,由疏而密,最终竟连成一线悠长颤音,如泣如诉,直贯云霄。
    “听到了么?”李成栋忽然轻笑,“她在摇铃。不是求救,是催命。”
    高杰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李成栋已纵马冲上斜坡,马槊遥指崖顶:“走!法国公——去接你的铃铛!”
    蹄声如雷,碾过枯草碎石,直扑那生死一线的绝壁。而就在他们策马腾跃的刹那,鹰愁涧深处,浓雾翻涌的谷底,一道纤细身影正攀附于湿滑岩壁之上。她左手紧攥半截断裂的麻绳,右手握着一把染血的短匕,匕首尖端,正缓缓刮擦着岩壁上某个隐秘凹槽——那里,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铜铃。
    铃舌微颤,嗡鸣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