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洗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将藏锋法运转到极致,周身气息收敛得便如一块顽石。
出了洞府,登上崖壁。
浓雾从山谷深处升腾而起,将整座错金山裹得严严实实,几步之外便看不清切。
便如在彻觉时那般。
陈灵洗又见那乘舟的淳贵妃。
与前次彻觉所见一般无二,远处云海之中,一叶小舟破云而出,舟首立着那位面如少女,姿态却如贵妇的女子。
她衣袍上霞光流转,周身灵光烈烈,弹指间飞出长剑,一剑斩入云海,云海中便有灵光破碎。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崖壁而去。
他所去之处,正是前次彻觉中与那年轻人对阵之地。
那是一片突出的山岩,形如鹰喙,探出崖壁丈余,底下便是百丈深渊。
陈灵洗在这片山岩上站定,闭目仔细回忆。
前次彻觉之中,那年轻人从雾气中现身。
他站立的位置便在下方不远处的许多老松之后。
那老松生长在崖壁边缘,粗壮的树干虬结如龙,枝叶蓊蓊郁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年轻人当时所立之处,正在老松的枝桠掩映下,那是个极隐蔽的所在,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而陈灵洗当时骤退数步,躲避那冰矛,他所退的方向,便是岩面东侧那几株矮松之后。
他睁开眼睛,又拿出灵箭。
他催动一缕极细微的灵炁注入箭中,那灵箭便在他掌中微微颤动,便如一头被压抑了许久的猎犬,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会扑向猎物。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一棵老松之上。
老松的松针极为茂密,一簇一簇地挤在一处,便如无数根墨绿的钢针层层叠叠地堆砌着。
松针掩映之间,有许多极深的罅隙,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便是这里!”
陈灵洗走到老松之前,将灵箭悄然藏在他现身不远处的老松松针罅隙之间,松针掩映,若不以灵气探查,根本无法察觉。
那灵箭藏得极为刁钻,箭尖朝外,正对着那片岩面,正是那年轻人从雾气中现身时站立的位置。
他将灵箭藏好,又以灵炁在箭身上裹了一层极薄极淡的藏锋屏障,将那本就微弱的灵机彻底遮掩,这才退后几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松针层叠如盖,将那支灰扑扑的羽箭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便如一根寻常的枯枝混在松针丛中,绝无半分破绽。
陈灵洗目光灼灼:“我已占尽先机,就不信还拿不下一个受了重伤,灵耗尽的行炁六楼!”
他一如彻觉神室之时,回了崖间洞穴。
洞穴之中,铜炉中的药汤仍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药香弥漫了整个洞穴。
他又将落魂丹自怀中取出,置于一只小小的玉盒之中,却不盖盒盖,任由那股奇异的丹香从盒口飘出,混在药香之中。
然后,他在铜炉之后盘膝坐下,闭目凝神,运转六炁真法。
安然等候。
铜炉中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他盘膝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呼吸悠长而平稳。
不过半个时辰,异变又起。
陈灵洗睁开眼眸,站起身来。
又过几息时间,他才起身,出洞穴。
洞穴之外,仍然雾气翻涌。
他皱眉佯装寻找。
恰在此时,那翻涌的雾气又生波动,水汽凝结。
陈灵洗心思微动,抽身而退。
一如前次彻觉,一道极薄极细的冰刃自雾气中无声凝成,朝他咽喉割来。
他伴作惊惶,身形向后猛然一仰,堪堪避过那道冰芒。
冰刃拂过,凛冽的寒气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白痕。
陈灵洗眼中寒芒一闪!
避过冰刃的刹那,他没有如前次那般立在原地等待那年轻人的下一道术法。
他在心中默念。
被他留在那蕴下一丝灵炁,留在那松树之上的灵箭倏忽生出感应!
那松树便在那片雾气之中,在那年轻人当时现身的所在。
一如彻觉,那年轻人缓缓现身......
刹那间!
此刻灵箭瞬间而动,化作一道寒光!
寒光烈烈,瞬息而至!
这一击来得太过突然,又太过精准,仿佛事先便知晓了他的位置,事先便知晓他将要在雾气中踏出这么两步。
那年轻人瞳孔微缩,还来不及反应,灵箭便已经直直飞来,从他身后刺入他的躯体!
又是瞬间!
灵箭带出一缕鲜血!
洞穿了那人心脏!
几乎分毫不差!
陈灵洗听到那年轻人一声闷哼。
陈灵洗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原本面露疑惑的陈灵洗,此刻却已欺身而上,长刀骤然出鞘,烈烈而动,雷霆与青锋、紫气接连而至。
刀身上的淡金纹路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细如发丝的雷霆嗞嗞作响,沿着刀刃蜿蜒缠绕。青锋法的锋芒附着其上,紫真宝气自他口中喷薄而出,三色交织,一刀斩落!
那刀光太快了,快得便如一道三色闪电撕裂了这片迷蒙的雾气。
雾气被刀风搅得翻涌不休,那年轻人的身影终于显露出来。
他正捂着胸口,指缝间鲜血汨汨涌出,那张俊美的面孔此刻一片惨白,嘴唇翕动着,似乎正在催动某种术法。
可陈灵洗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一刀斩出,砍断了那年轻人的一条手臂。
那手臂齐肩而断,断口平滑如镜,鲜血喷涌而出。
那年轻人惨呼一声,右手捏着的印决尚未完成便已崩散,指尖凝聚的寒光无声消散。
年轻人自身灵源源不断的供给心脏,不让心脏停止跳动。
眼中却有怒意在似火燃烧。
他根本无力显露底牌,应对陈灵洗。
而陈灵洗则毫不理会他眼中的怒意,神情冷漠,右拳横挥......
崩玉!
第五式断玉势的运劲法门在这一刻被他催到了极致。
金汤气血自周身骨骼深处轰然爆发,尽数凝聚于右拳之上。
拳锋过处,空气被挤压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环,朝四周层层排开。
砰!
这一拳打在他的头颅之上,令他七窍流血。
又有一刀不做停歇,砍断他一条腿。
刀光横掠,那年轻人的左腿齐膝而断。
“啊!”
年轻人惨叫一声。
场面极为血腥。
鲜血从断肢处喷涌而出,汇在岩石上,将岩面染成一片暗红,又顺着石缝汨汨淌下。
那年轻人,再无反抗之力。
陈灵洗收刀归鞘。
刀身上的雷霆与青芒缓缓敛去,只余那层淡金纹路仍在微微闪烁。
他立在血泊之中,衣袍上溅满了那年轻人的血,鬼面獠牙的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占得先机,早做准备......活捉此人,比我想象中更容易。”他在心中默念。
“不死柳枝、落魂丹,都不曾用到。”
他俯视着这年轻人,目光沉静。
那年轻人躺在血泊中,断臂处与断腿处的鲜血仍在汩汩流淌,将他那袭月白长衫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干,眼睛圆睁,眼珠在眼眶中缓慢地转动,最终落在陈灵洗身上。
他在疼痛欲死间,恍惚之间看到陈灵洗的面容。
他实在不知眼前这行炁四楼的修士为何便如同知道他会在几时现身,如同知道他会在雾气中跨出两步.......
那双灰败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满是不甘,满是质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什么动静了。
陈灵洗走上前去,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
指尖青芒吞吐不定,一道极细极淡的青色锋芒嗤嗤作响,将周遭空气割裂出无数细密的白痕。
他以藏锋法将那缕青芒裹住,又将灵炁渡入那年轻人的断肢处,以灵炁封住伤口,止住了喷涌的鲜血。
那年轻人的命,暂时保住了。
陈灵洗蹲下身来,将那年轻人腰间那枚拇指大的明珠摘下,又将那年轻人身上所有的囊袋、玉佩、符箓,连同那半截断臂上捏着的一枚冰晶符石,一并搜刮干净,尽数收入乾坤袋中。
他低头看着那年轻人,眼神沉静如水。
“你想杀我,如今被我活捉。”他开口:“也算是罪有应得。”
那年轻人的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
陈灵洗不再多言,伸手捉住那年轻人的后领,身形拔起,足尖在崖壁上连点,便如一只夜鸟般无声无息地掠向洞穴的方向。
入了洞穴,他将那年轻人扔在青石地面上,又将那只玉盒中的落魂丹收入怀中,盖上盒盖,将那股惑人心神的丹香压了下去。
洞穴之中。
陈灵洗灵气探入那年轻人体内,青锋法催动。
青锋法侵入气海,以锋锐无匹的剑气将气海壁障寸寸割裂,使灵炁四散外泄。
那年轻人的气海顿时破损,灵炁四漏。
原本浩瀚如湖的气海,此刻处处是裂痕,灵液从那些裂痕中汨汨涌出,逸散在经脉之中,又被陈灵洗以灵炁牵引着逼出体外,消散在空气中。
陈灵洗又以灵炁护住此人的心脏,勉强维持着那心脏的跳动。
年轻人面色枯败。
那张俊美面孔,此刻已看不到半分之前的从容与阴鸷了。
只剩下一种极深的、近乎绝望的灰败之色。
陈灵洗终于开口,询问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何来历?”
那年轻人沉默不答。
他躺在青石地面上,眼睛望着洞穴顶壁上那些嶙峋的石钟乳,瞳孔涣散得厉害,便如一个已死之人。
陈灵洗不做丝毫犹豫,护在他心脏上的灵炁有一丝消退。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那年轻人的胸口蔓延开来,让他浑身骤然一颤,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让年轻人眼中顿露恐惧之色,道:“我名为席慕,乃是阕十星席家子弟。”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胸口那个被灵箭贯穿的孔洞中便有一缕极细的血雾喷出。
席家子弟。
陈灵洗心头微动。
阕十星,席家。
这正是林宿日在彻觉演化中向他提及的那个席家。
席家之主乃为真君,统御阕十星,执掌鼎器“化界熔炉”,将要炼化这座洞天,为族中天才席衡宿铸造大、玄金阙。
而眼前这个席慕,竟然便是席家子弟。
他话语至此,又说道:“你若杀我,等到洞天炼化,我席家前辈,必然会追索敌凶,为我报仇。”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本能的倨傲,即便已落到这般田地,即便已连一丝灵都催动不了,他仍旧习惯性地搬出了身后的宗族。
“便如一个被宠坏了的孩童,遇事只会喊大人来撑腰。”
陈灵洗冷笑:“寻真问鼎,本就是博弈之举,各门弟子全凭机缘。
怎么?你席家便如此霸道,只能你们杀人,不能别人杀你?”
席慕沉默。
陈灵洗又问:“你是如何察觉到我在这里?”
席慕道:“我......负了伤,原本想要来错金山寻一处隐蔽之地疗伤。
却不曾想......我的鲸吞功法察觉到这里有灵炁残留。
我顺着残留灵炁,便察觉了你的所在。”
陈灵洗微微皱眉。
“所以你见我修为弱小,便想要杀我?”陈灵洗询问。
席慕沉默不语。
那沉默便是默认。
陈灵洗不再追问此事。
他站起身来,眼神愈发冷漠,忽然道:“我问,你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