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卿:“爱国有错吗?”
女伯爵:“当然没有错,没有人比我们贵族更加爱国了。”
“我不明白,贵国在这个时候向悍然向东桑出售四艘先进战舰,是准备和我国公开为敌吗?”
感受到了对方的愤怒,玛利亚主动缩短距离,紧挨着低声道:
“沈,你听我解释。
来自巴黎的机密电报在欧亚大陆各使馆转了好几个弯才到了葛罗男爵(驻华全权公使)手里。
我的丈夫,使馆武官皮埃尔让我转告你,这项军售压根没有通过内阁,而是造船厂擅自做主。”
“布雷斯特造船厂难道是独立王国吗?”教授本能地将手掌滑进南半球,反问道。
哦~
Yes~
贵妇微闭双眼,表情舒适,继续说道:
“法兰克国内局势诡谲,民意沸腾,各方矛盾尖锐,梯也尔内阁摇摇欲坠,政令出不了巴黎。加上普法战争的巨额赔款,海军无力支付战舰款项,布雷斯特造船厂财务艰难,这才将原本预定交付地中海舰队的战列舰转手卖给
了东桑人。”
沉默。
只听到呼吸声。
今日天气预报,燕京很冷,巴黎很热,南半球整体温热。
“沈,你知道巴黎有多乱吗?”
不待回答,她就自顾自的说道:
“为了抵御普鲁士军队的进攻,拿破仑三世皇帝率大军御驾亲征,却在色当兵败被俘,然后,我所拥护的第二帝国垮台了。
那段时间很混乱,没过多久,阿道夫.梯也尔教授在巴黎组织了临时内阁。”
教授?
沈墨卿稍感心虚。
贵妇挺了挺胸膛,继续说道:
“该死的普鲁士人索要50亿金法郎的战争赔款,否则绝不退出北部领土,甚至还威胁攻入巴黎。”
“真是一笔巨款啊。”
诸位看官需知,50亿金法郎大致相当于13亿两白银。
《辛丑条约》,晚清赔了4亿5千万两白银,《马关条约》,晚清赔了2亿6千万两白银,可是加起来还不到普法战争赔款的一半!!
法兰克还是太富裕了。
沈墨卿一怒,南半球就变形了。
“请温柔。”
“咳咳,夫人,我不明白,贵国的国民是怎么湊出50亿金法郎的?”沈墨卿问出了他隐藏心中很久的疑问。
“爱国情怀!”
“爱国情怀?”
“没错,为了早日收回北部领土,政府发行了爱国主义债券,年利息为5%,为了早日赶走普鲁士军队,民众们纷纷购买战争债券,很快就筹集了40多亿。”
“伟大的人民。”
“没错,法兰克人在爱国这件事的本身没有分歧,但经常会为了如何选择正确的爱国方式,以及由哪个阶层来主导爱国而大打出手。你听说过巴黎暴民吗?”
“如雷贯耳。”
“普法战争后,他们组建巴黎公社,进行临时选举,他们甚至把贵族送上断头台,把科学家驱逐出境,他们还宣称巴黎属于人民。'
说到这里,贵妇的眼睛里噙满泪水。很显然,关于人民的定义,也有很大的争议。
沈墨卿不露声色。
“后来呢?”
“后来,听命于梯也尔内阁的政府军和普鲁士军队联手镇压了暴民,至少有十万人丧命。
血腥百年。
这一百年里,贵族、科学家、商人、知识分子,暴民轮番被送上断头台~我好几次做梦都梦到自己被人送上了断头台!!
沈,我和皮埃尔很希望能为贵国做些什么。”
沈墨卿暂时放弃了南半球,转而盯着北半球认真思索。
是啊,这些年法兰克很乱,政体反复更迭,巴黎城头变幻大王旗,今日的议员未必不是明日的死囚犯。
让.皮埃尔和玛利亚这对贵族夫妇不敢返回国内,甚至想在所驻国寻求靠山的行为似乎是合理的。
“夫人,能阻止那四艘战列舰抵达长崎吗?”
“这正是皮埃尔的想法。”
真不愧是同道中人。
“不如,换个更舒适的地方继续谈话吧?”
说话时,一只温暖的柔荑突然按在起雾的车窗玻璃上,沈墨卿定睛一瞧,嚯,伯爵那白皙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冻起来了。
“去哪儿?”
“马迭尔。”
老谋深算的人,在提出问题的同时,心里早有了解决的答案。
约会场所如此。
战舰也是如此吗?
沈墨卿心中突然有些期待。
马迭尔大旅馆是一座酷似东正教堂的尖顶建筑,外观绿白相间,坐落于西直门火车站附近,消费高昂。
推开门。
脚下是褐色的地砖,壁画绘着白桦林和草原,瞬间,浓郁的斯拉夫风格扑面而来。
“欢迎二位贵宾~~
一名高瘦、白皙,身穿洛可可风格甜美长裙的露西亚女款款迎了上来。
“顶楼豪华间。”
炮兵回到了熟悉的战场。
很显然,女伯爵玛利亚对马迭尔旅馆很熟悉,如果有会员制的话,她至少是白金会员。
轻车熟路。
人在旅馆,刚到七楼。
“夫人,到了。”
“谢谢。”
玛利亚随手赏了侍女一块银元,待女很感激,居然用不太流利的法语说道:“Merci mille fois, Mille fois merci。”意思是太感谢了。
然后悄然退下。
玛利亚推开房门,顺手挂上了“请勿打扰”的铜牌。
厚厚的波斯地毯,华丽的窗帘布蔓,炫丽的镀金吊灯,古朴的家具,橡木地板,墙壁上挂着不少宗教油画,壁炉提前烧的旺旺的。
“房间怎么样?”
“我喜欢七楼。”
“为什么?”
“官场之人总有些小执念,比如说,七上八下,七这个楼层很吉利。”
“那我们以后可以常来。”
万一是仙人跳呢?
玛利亚谈笑倒酒时,沈墨卿警惕地查看了门后面,床下面,以及浴缸里面,然后反锁了房门。
咔~
一回头。
“亲爱的~”
只见女伯爵倚在彩绘玻璃前,双肩一抖,昂贵的黑狐皮袄无声滑落,端的是白腻动人,风情万种。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笑笑生有诗云:一番颠鸾倒凤,两条似水如鱼。
要说当初监造马迭尔大旅馆的设计者也是用心了,房间采光超好,位于南墙的硕大玻璃窗共三块,按照上、中、下分布,上下两块都是彩绘浮雕玻璃,中间稍窄那块的是透明纯平玻璃。
可谓情趣盎然。
情浓乐极。
赤脚站在地毯上奋力 的沈墨卿突然被窗外的白光晃了一下,只当是外面的积雪反光,倒也没多想。
“沈,那晚宫廷舞会,你一个人独自离开真是太无礼了,回家之后,皮埃尔甚至因此质疑我的魅力。”
“抱歉,我不能忤逆皇太后。”沈墨卿心想,巴黎这帮老贵族的精神状态真是堪忧,一个比一个疯癫。
“我的上帝,你和太后也??”贵妇扭头问道。
“沈,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
“这是朝廷机密,不可外泄。”
“放心吧。”
玛利亚双臂支撑,盯着华丽的地毯,腹诽,傻瓜,这种雅事能瞒得住吗?有必要瞒吗?
甚至可以雇佣几个文人撰写成香艳的文章见报。
当初,香槟伯爵和王后春风一度,整个巴黎的人都知道了细节。
许久~
“沈,你坐。
枕边风月,玛利亚比娼优更甚,加之曲意奉承,更是无法形容。不过,他又被白光晃了一下。
“怎么了?”
“窗外有光,一闪就没了。”
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就要警惕了。
沈墨卿赤裸走到窗前,投过狭窄的透明玻璃观察窗外,旅馆拔地而起,视野佳,方圆半里几乎没有超过3层的房子。
站在这里,甚至能看到一里外的西直门火车站月台。
怪哉。
转过身来。
“沈,不要影响我们的好心情。”说着,伯爵熟稔地扎起了金发,“我是一位业余画家,我想为你绘一幅油画以后带回巴黎展览。”声音含糊不清。
“你会拍照吗?”
“绘画是艺术,拍照是下流。对了,关于那四艘还在海上的战舰,皮埃尔说有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一船两卖。”
“一船两卖?”
“对,贵国朝廷支付造船厂900万银元,那样的话,战舰就不会驶去长崎了,可以直接驶进威海卫加入贵国海军的序列。”
卧槽~
教授倒吸一口凉气,紧攥扶手。
感觉掉坑里了。
“布雷斯特造船厂现金流断了几个月了,如果有选择,他们也不想得罪贵国,只是为了生存没有办法。如果能够一船两卖的话,布雷斯特造船厂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抛弃东桑。我忘记告诉你了,水手都是船厂雇佣的,他们会在
每一个殖民地停留,加煤加水。”
“船厂就不考虑商业道德吗?”
“东桑人野蛮、愚昧,尚未开化,形象可怖,对待他们不必讲究商业道德。”
一分钟后。
“唔~”
教授突然松弛,眼神涣散,瘫坐在沙发上不想动弹,什么帝国大事,什么民族未来,统统待会再说。
“亲爱的,我刚才在火车站外面等你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个很讨厌的人,不过这个人你肯定不认识,总之她很讨厌。”
“米歇尔?”
“What?你怎么知道是她?”女伯爵惊的一咕噜爬起来,瞪着两双大眼睛,“不会吧,你和她?”
“那倒没有,只是她替我们拍照来着。”
“沈,我必须提醒你,这个女人很危险,你千万不要接触她,更不能和她有任何关系。我不是吃醋,我是为你好。”
“有这么严重吗?”
“有,她是巴黎公社分子。”
原来如此,米歇尔敌视小布尔乔亚,玛利亚敌视米歇尔,都属于阶层仇恨,顿时,一切都说的通了。
但,她又是怎么成为报社记者的?法新社无论如何也不会雇佣一个巴黎公社成员。
刚想刨根问底。
窗外,那道白光再次一闪而过。
俩人八目相对。
“看到了吗?”
“是的。”
沈墨卿从枪套里抽出左轮枪,走到玻璃窗后,躲在窗帘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外面,一览众山小。
今儿阳光不错,万里无云。
7层的马迭尔几乎是附近最高的建筑。
当他将视线放远,再放远时,看到了一座佛塔,一座距离自己一里开外,孤零零的佛塔。
“沈,谁在偷窥我们?”
“别说话。”
全神贯注蹲守了5分钟,那道白光再次一闪而过。这次,沈墨卿终于看清楚了,光源来自佛塔顶部。
“是望远镜。”
“啊?”
“夫人,今儿的约会到此为止,我要去抓人。”沈墨卿捡起地上的衣服。
刚才,他突然意识到那个持有高倍望远镜的神秘人压根不是偷窥旅馆,而是在窥视西直门火车站。
是间谍!
“如果抓到,请你枪毙了他们。”
“您放心吧,我会亲手击毙他们。”
送走了玛利亚之后,沈墨卿唤来两名护卫。
“你,立即去南苑调20个民兵,每人一支杠杆步枪,一支左轮枪,请保定陆士的教官带队,坐马车过来。”
“你,立即去找刑部尚书毓贤,告诉他,我在西直门火车站附近发现了间谍窝,让他火速带人过来。”
“快!”
等待是无聊的。
沈墨卿坐在大堂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望着墙壁挂钟的指针缓缓跳动,手却放在大衣兜里握着枪。
佛塔是制高点,马迭尔旅馆何尝不是呢?
小心为妙。
天寒地冻,大堂清冷,偶尔有客人进出时,他会格外观察一眼。
“先生,喝茶吗?”
“谢谢,不必了。”
“那位夫人走的比较匆忙,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
哟?
毛遂自荐?
沈墨卿扭头认真打量了一番想掙外快的侍女,身材高挑,线条清晰,褐色长发,褐色痛苦,五官清晰,皮肤白的发光。
鉴定为,一个正处于短暂花期,比较迷茫的斯拉夫少女。
“五块,三块也可以。”
沈墨卿摆摆手,侍女失望地离开了。
突然~
“等等。
侍女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她刚拿了玛利亚一块银元的小费,想多挣些小费,况且这位客人长相英俊,自己不吃亏。
“你是露西亚人?从哪个城市来?雅库茨克?秋明?还是乌拉尔山以西?”
“不。”侍女摇头,“我是宛平人。”
噗嗤~
沈墨卿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瞳孔,笑了。
“你要不要去照下镜子?”
“先生,事实上,她没有撒谎!”
一个衣着考究、腰板笔挺、头发花白的男人端着两个玻璃杯走了过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里的老板阿列克谢。来杯伏特加?”
“不,谢谢。”
阿列克耸耸肩:
“她叫丽娜。
丽娜家里比较困难,她的父亲酗酒死了,母亲生病了,弟弟又经常惹事,她是一个好女孩。
我可以担保,她没有不良嗜好。”
说完,一口一杯,自顾自地喝光了两杯伏特加。
沈墨卿撇了一眼站在阿列克谢身后的丽娜,不得不承认,处于花期的斯拉夫少女有一种特殊的美。
“她的确很美,一种清冷、野性、撕裂,但没有希望的美。”
“您形容的很精辟,您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者吗?”注入了伏特加精神的阿列克谢眼睛放光,主动坐下来,想聊点文艺。
“我对文学不感兴趣。”沈墨卿果断将话题拉回了原点,“我更感兴趣的是,她为什么是宛平人?”
“丽娜的祖父是一位流放者,后来逃离了西伯利亚,跑到了这里。她出生在宛平,她不认为自己是斯拉夫人。”
丽娜表情略显局促,微微颔首。
沈墨卿的手依旧藏在大衣兜里,握着枪柄。
“那你呢?”
“我是露西亚帝国的公民,在圣彼得堡,我曾经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
讽刺我是吧。
此时,阿列克谢的蓝眼睛里忧郁且真诚:“先生,你也是一位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吧?”
“不,我不是。”
“不,我没有。”
沈教授矢口否认,妈的,知识分子的称呼听起来就很软弱,和杨伟一样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