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昉见满堂无人应答,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怎么?你们不愿意?”
公子旻也收起了那副慵懒的笑容,目光在圣主与几位长老脸上扫过,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威胁:“还是你们看不上我古仙庭?本公子不远万里从仙庭而来,屈尊降贵向你们摇光圣地求亲,你们便是这般态度?”
圣主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几位长老更是如坐针毡,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自然不敢得罪古仙庭——那是连诸天大教都要仰望......
那声音一出,君傲心神骤然一稳。
不是因为声音有多威严,而是因为——太熟悉了。
那是他娘的声音。
红衣女帝的声音。
可这不可能!她早在万年前便已兵解于天外天,肉身崩散,元神寂灭,连古仙庭的轮回簿上都抹去了她的名讳。连太阿剑都曾黯淡千年,再无半分帝威。
可这声音,分明就是她!
君傲指尖微颤,握剑的手却更紧一分,仿佛怕自己一松,这幻听便会消散。
他没有回头,只是目光如刀,直刺忘尘准帝眉心:“秃驴,你既执意要护这疯狗,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话音未落,他右脚猛然踏地。
轰——!
姜家主星震颤,一道裂痕自他足下蔓延而出,横贯千里,碎石腾空而起,竟在半空凝滞不动,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定格。
他左手掐诀,口中吐出四字:
“太阿·镇界。”
刹那间,太阿剑嗡鸣震霄。
剑身金纹暴涨,化作亿万道金色丝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覆盖整片战场的巨网。每一根金丝都刻着太古仙纹,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被封印了万年的帝级法则。
这不是剑招,是敕令。
是仙帝对天地的裁决。
忘尘准帝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纹——太阿仙帝昔年镇压九幽魔渊时所用的‘镇界金纹’,只存于古籍残页,早已失传万载。如今重现,岂是虚张声势?
果然,金纹一出,整片星空骤然凝滞。
星辰停转,风息云止,连那尊悬浮于天际的金色佛像投影,都开始微微晃动,佛光竟被金纹一寸寸剥蚀、压制。
“不可能……”忘尘低声喃喃,枯瘦的手指缓缓收紧,“太阿剑早该碎了,剑灵也该陨了……你怎可能催动镇界纹?”
君傲不答,只将太阿剑横于胸前,剑尖遥指柳疯。
“柳疯。”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雷,“你可还记得冷月临死前,手里攥着半截银簪?那是她亲手打的,说要送给你当贺礼——因为你答应过她,不再杀人。”
柳疯浑身一僵。
那一瞬,他眼中的血色竟真地淡了一瞬。
记忆碎片翻涌而出——
荒村小院,冷月坐在槐树下捶打银条,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秦雨在一旁笑闹,把糖糕塞进他嘴里;屠苏苏的父亲蹲在灶前烧火,烟熏得他直咳嗽,却还笑着递来一碗热汤……
那不是疯血记忆,是真实的、被他亲手撕碎的昨日。
可下一瞬,疯血暴吼,将一切温柔碾成齑粉。
“闭嘴!”他嘶吼,喉骨裂开,鲜血喷涌,“那些人……早该死了!她们不该活着!不该活着!!”
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
“砰!”
头骨炸裂,脑浆混着疯血迸射而出——可就在那团混沌血雾升腾之际,一道幽暗漩涡陡然自他颅内炸开!
万魂幡!
它没等君傲下令,竟自行破开柳疯识海壁垒,直入本源!
原来方才吞噬并未中断,只是被准帝威压强行压制——而此刻,太阿剑镇界纹一出,天地法则反噬佛门投影,那股压制顿时松动一线。
万魂幡趁隙而入,直取混沌魔血核心!
“啊——!!!”
柳疯发出非人惨嚎,身体剧烈抽搐,七窍喷出漆黑血雾,其中竟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金色纹路——那是混沌魔血最本源的烙印,已被万魂幡强行剥离!
忘尘准帝终于变色。
他察觉到了——不是真气流失,不是法力溃散,而是……血脉本源被抽离!
“孽障!住手!”他怒喝一声,紫金钵盂骤然放大千倍,金光如瀑倾泻而下,欲镇压万魂幡。
可就在此时——
“嗡!”
一声清越剑吟,自太阿剑中震荡而出。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共鸣。
剑吟所至,万魂幡幡面猛然一颤,随即竟主动迎向紫金钵盂的佛光,毫不闪避!
佛光撞上幡面,本该将其焚毁,可诡异的是,那佛光竟如流水般渗入幡中,与其中残存的太古怨煞、上古战魂、诸天亡灵气息交缠融合,瞬间化作一道灰金色光晕,在幡面流转不息。
万魂幡,吞佛光!
“什么?!”忘尘失声,“这幡……竟能吞炼佛门愿力?!”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包括姜家老祖,都死死盯着柳疯。
他正在崩溃。
不是肉身,不是神魂,而是……存在本身。
他体内疯狂沸腾的疯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由赤红,变暗红,再转褐灰,最后竟泛出死寂的铅白。
他引以为傲的不死之躯、断臂重生、战力飙升……全在崩塌。
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地面,指甲崩断,血肉翻卷,却浑然不觉。
“不……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是疯血……它逼我……它逼我啊……”
屠苏苏站在原地,泪已流干。
她看着这个曾将她人生彻底撕碎的男人,第一次,眼中没有恨,只有悲悯。
可悲悯,不是原谅。
她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在柳疯濒死的喘息之上。
“柳疯。”她声音很轻,却比任何雷霆更重,“你说疯血逼你……那你告诉我,冷月被你钉在墙上时,她求你放过秦雨,你有没有犹豫过一秒?”
柳疯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却答不出。
“你把我爹的心脏挖出来,放在掌心把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也曾是个父亲?”
柳疯仰起头,脸上血肉正在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骨骼。
他想笑,嘴角却只扯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我……记得……”他嘶声道,“我记得……她哭着喊我名字……可我……听不见……我只听见……血在烧……”
“所以你选择了烧。”屠苏苏平静地说,“你选了疯血,而不是你自己。”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道极细的轮回光刃——那是她仙骨复苏后,唯一保留的、未经生命法则沾染的纯粹轮回之力。
“这一刀,不为报仇。”
“只为替冷月,剪断你最后一根命线。”
她一刀挥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虚空的锋芒。
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银光,轻轻掠过柳疯咽喉。
柳疯喉结处,浮现出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红线。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下一瞬,那红线骤然扩散,整颗头颅无声滑落,脖颈断口光滑如镜,连一滴血都未涌出。
疯血彻底熄灭。
尸体尚未倒地,便已开始风化,皮肤皲裂,肌肉萎缩,骨骼泛黄,最终在众人注视下,化作一捧灰白骨粉,随风飘散。
风过无痕。
全场死寂。
连忘尘准帝,都僵立当场。
他带来的,是一尊活生生的徒弟。
可带走的,只剩一缕残魂,和满地骨灰。
“阿弥陀佛……”他缓缓合十,声音沙哑,“孽障……终归还是……没能救回来。”
他抬头望向君傲,佛眼中再无威压,只剩疲惫:“君公子,老衲……谢你替她斩了这因果。”
君傲收剑入鞘,太阿剑嗡鸣渐歇。
他没有应声,只转身走向屠苏苏,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屠苏苏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许久,才低声道:“冷月,秦雨,爹……我替你们,砍了他。”
风拂过山野,带来一丝凉意。
远处,姜天恒悄然传音:“姑爷,那忘尘虽退,但佛门必不会善罢甘休。他今日受辱,来日必有雷霆报复。”
君傲颔首,目光却落在自己右手掌心。
那里,一缕铅白色血丝,正缓缓渗入皮肤,与他自身气血交融。
混沌魔血。
万魂幡没吞干净,留了一丝本源给他。
而就在此时,丹田深处,那道清冷声音再次响起:
“傻孩子,你以为……娘真的死了?”
君傲浑身一震。
“当年兵解,不过是假死脱身。真正的红衣女帝,早在万年前便已散尽修为,化作一道本命剑魄,寄居于太阿剑中。”
“而你——”
“从来都不是什么仙庭遗孤。”
“你是太阿剑选中的人,也是……我亲手养大的儿子。”
君傲喉头滚动,想说话,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柳疯的疯血,源于混沌魔祖一滴精血。而你体内的六禁肉身、万劫体、二十丈法力……全是我用太阿剑气,一寸寸为你锻出来的。”
“吞天魔功,是我教你的。”
“万魂幡,是我借给你的。”
“连这柄太阿剑……也不是传承,而是——我留给你的钥匙。”
“钥匙?”君傲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对。”那声音顿了顿,带着笑意,“打开‘墟’的钥匙。”
“墟”字出口,整片星空骤然黯淡三分。
连远处观望的公子昭,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的寒意,仿佛有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正隔着万古岁月,朝他眨了一下眼。
君傲缓缓抬头,望向天穹深处。
那里,本该是星空浩瀚之处,却隐隐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如同水墨晕染般的裂痕。
裂痕之中,隐约可见一片灰蒙蒙的世界——无日无月,无生无死,唯有无数破碎的星辰残骸,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如同被冻结的时间。
墟。
诸天万界之外,万古禁忌之地。
传说中,太阿仙帝当年便是自墟中归来,手持此剑,一剑劈开混沌,定下诸天秩序。
而红衣女帝,正是当年随他一同踏入墟中的……副手。
君傲忽然明白了。
为何仙庭那几位至尊,明知他持有太阿剑,却始终按兵不动。
不是不敢,是不能。
因为他们知道——那把剑的真正主人,根本就没死。
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足够强的儿子,替她,重新推开那扇门。
风又起了。
屠苏苏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轻声道:“傲哥,我有点冷。”
君傲低头,将她裹得更紧些,手掌覆上她后背,翠绿的生命法则悄然涌出,温润如春水。
他望着远方那道水墨般的裂痕,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娘,我准备好了。”
丹田深处,那道声音温柔一笑:
“好孩子。”
“这次,娘陪你一起进去。”
话音落下,太阿剑鞘中,一道赤红如焰的剑气,悄然游走于君傲经脉之间。
不是攻击,不是加持。
而是——唤醒。
唤醒他体内,那从未真正苏醒过的……第二道血脉。
一道,比混沌魔血更古老,比太古神血更纯粹,比诸天万界所有法则都要……先于存在的血脉。
红衣血脉。
——红衣女帝的血。
——太阿仙帝的血。
——墟之子的血。
君傲垂眸,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铅白疯血正与赤红剑气交汇、缠绕、熔铸。
新生的脉络,在他皮下蜿蜒亮起,如星河初生。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久别重逢的、孩子般的笑。
“原来……我一直都在等你。”
“等你回来。”
“等你,教我怎么……当个真正的儿子。”
风掠过山巅,卷起无数碎叶。
而在那碎叶翻飞之间,谁也没看见——
君傲左眼瞳孔深处,一抹赤色,正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