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城地底,灵脉深处的清香渐渐随着法阵的平息而散去。
使团的万丈赤红飞舟停泊在云码头上,装载灵玉露的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巨大的灵能符文在飞舟表面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海量的高纯度灵被封印入大周皇家的储物法器之中。
而在都护府深处的一座静谧偏殿内,气氛却与外面的忙碌截然不同。
侍女们已经换上了第三轮新茶,那是由地脉金莲泡制而成的极品灵茶。香炉里的青烟在没有任何外力法力干扰的情况下,化作一缕缕笔直的游丝,缓缓升腾至横梁,最终消散于无形。
然而,就在这宁静祥和的表面下,礼部右侍郎王大人临行前的一场私密会谈,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万钧巨石,让在场的天渊长史张成,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镇朔王殿下,非是下官回去后不愿在礼部为您尽心尽力,实在是大周法网之铁律,如天威难测,不可逾越半分啊。”
王侍郎双手捧着那杯温热的灵茶,却没有喝下一口,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双阅尽朝堂沧桑的眼眸中,满是无力与遗憾:
“殿下这十载在西南平妖、治水,保境安民的浩大功德,下官回去之后,必定会以项上人头担保,以最快的速度在礼部功德司为您建档,将其一字不落地刻印在大周国运法网的主碑之上。
但......这本十年的青州金箓名额,殿下怕是,真的赶不上了。”
“哦?”
楚白安坐在紫檀木雕琢的主位上,身上深紫色的王袍没有一丝褶皱。
他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金莲碎叶,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听到的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神色间不见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与愤懑。
一旁的张成却无法保持这份镇定,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有些尖锐:“王大人!我天渊城这十年来护佑了千万凡人与无数修士,王爷的功德冠绝整个西南,甚至恩泽周边数州!”
“如此逆天之功,难道在大周功德司的法网中,还排不进这十年的前三之列?!若是连我家王爷都没有资格授箓结丹,那这天下,还有谁有资格?!”
“张长史,非是排不进,而是根本没有资格去排。”
王侍郎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耐心地解释道:
“大周皇朝立国万载,对高层战力的把控严苛到了极点。这【金箓】,乃是国之重器,更是天道法网的具象化。为了防止地方拥兵自重、金丹修士泛滥,朝廷自古便定下了‘十年一授”的死规矩。
一州之地,每十年,仅能在天地交汇之时,降下一道金箓名额。”
“而青州这一个十年的结丹配额,早在三年前的朝堂大议上,就已经尘埃落定。
那名额,被神都姬氏的一位百年难遇的绝世天才,以及镇南将军府那位在北境战场立下赫赫战功的世子,通过背后门阀的政治交换,共同瓜分并彻底锁死。
大周功德司的法网印章早已盖下,天机已定,任何人、任何势力,哪怕是当今圣上,也无法强行更改这已经录入天道的契约。”
王侍郎的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皇室金丹宿老姬景,此时也缓缓睁开了那双蕴含着金丹威压的眼眸,声音沙哑却如洪钟大吕般在偏殿內回荡:
“更重要的一点是,大周功德法网有着极为严苛的‘核验期’。
楚大人,你这十年功德虽然浩大如海,但你毕竟是今日才正式在官方建档。
按照朝廷的天条,任何新录入的惊天功德,都必须在国运法网中沉淀、核验整整十年,以洗去地方官府私自虚报、夸大其词的嫌疑,确认其因果纯净后,方能正式生效,转化为你的结丹资粮。”
姬景死死地盯着楚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残酷的最终审判
“也就是说,哪怕你的功德真的前无古人,你也最快,必须等到下一个十年的窗口期,才有资格正式向礼部递交授受金箓的结丹申请。”
听到“要再等十年”这几个字,张成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十年啊!
对于凡俗百姓而言,十年已是人生的七分之一,足以让红颜生白发,稚童变青年。而在这暗流大劫将至,神都中枢风雨飘摇的敏感关头,十年,天晓得大周仙朝会崩塌成什么模样?
万一天渊城在此期间遭遇不可抗拒的灭顶之灾,没有真正金丹战力坐镇的楚白,如何带领西南同盟在这大争之世中自保?
这迟到的一步,简直是要生生斩断天渊城的未来!
然而。
“常人争一时,仙人争百世。”
就在偏殿内的气氛压抑到极致时,楚白那温润,平静的声音,如同一缕清风,拂过了每一个人的耳畔。
他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楚白的嘴角微张,流露出一抹极其从容的笑意:
“十年光阴,不过是沧海一粟,弹指一挥间罢了。
叔祖,王大人,本王受教了。既然大周法度如此严明,本王身为大周的臣子,一方藩王,自然当顺应天意,遵循法统,绝不会让二位在朝堂上为难半分。”
姬景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苍老眼眸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极致震撼与深深的忌惮。
此子如今不过二十有余,正是血气方刚、急功近利、恨不得一步登天的年纪。面对这近乎“迟到一步,要生生多等十年”的终极限制,
面对那本该属于自己却被他人窃取的机会,他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气馁、暴躁与怨恨,反而心止如水,连一丝法力的波动都没有泄露。
这份深不见底的城府,这份超然物外,近乎非人的心理素质与战略定力,纵然是他在神都见过的那些活了数百年的老牌金丹老怪,也绝少有人能够做到。
“你能有此等定力,老夫便彻底放心了。”
姬景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白色道袍,看向楚白的目光中,已经不再是看一个后辈,而是看一个真正有资格问鼎大道同道中人:
“这十年,你虽不能结丹,但正好是你将那紫府圆满的境界,打磨至无漏极境的黄金期。厚积方能薄发,老夫在神都,等着看你十年后,结出无上金丹的那一天。”
“叔祖慢走,王大人慢走。”
楚白站起身,衣袖轻挥,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地目送着使团的二人走出了偏殿。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但在那双幽黑如深渊的瞳孔深处,却有着旁人无法察觉的绝对理智与冰冷。
深夜,都护府的最高层。
在一座被重重远古高阶阵法封锁的沙盘密室内,光线略显昏暗。
一副巨大无比的西南地缘沙盘悬浮在半空中,几十个金色的光点在大地的脉络中缓缓闪烁,那代表着楚白这十年来利用子母地脉碑连横下的庞大西南版图。
“王爷,是臣无能!臣只管着发展商盟与地脉,却未能提前在神都打听到大周功德司那十年一授,必须沉淀的核验期铁律,险些误了王爷的大道!”
张成刚一进入密室,便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楚白身前,额头触地,神色间满是自责,惶恐与深深的惭愧。
楚白靠在一张宽大的太乙紫金太师椅上,手指在冰凉的扶手上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音。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成,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责怪的意味:
“起来吧。这与你无关。”
“大周法统建立万载,之所以能统治这十万里神州,靠的不是仁慈,而是对核心资源的绝对垄断。防范地方割据,锁死高端战力的晋升通道,本就是他们统治天下的立身之本。
若是随便找个空子、送点灵石就能拿到金箓,大周各州府,早就不知诞生了多少不受控制的野路子金丹了。
这种核心铁律,不是你一个地方长史能够打听到的。”
“可是王爷,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张成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中依旧充满忧虑,“十年时间,对于世俗和修行界来说,变数实在太多了。而且据臣所知,虽然这一个十年的名额刚定,但下一个十年的争夺战,其实在暗地里早就已经开始了。”
“哦?仔细说说我们未来的‘同道中人。”楚白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了半空中的沙盘。
张成快步走到沙盘前,手指一点,青州北部几处巍峨的大山顿时亮起了刺目的红光,他沉声汇报道:
“根据无相卫安插在各宗门的暗桩收集来的绝密情报。青州本土最顶尖的一流宗门‘万剑宗,其雪藏了整整六十年的绝世剑子沈飞羽”,已于三年前出关,并成功跨入紫府后期,目前正在剑冢中闭死关冲击紫府圆满。
万剑宗全宗上下,这十年来都在疯狂地积攒地方功德,四处斩妖除魔,甚至不惜血本做善事,他们图谋的,就是十年后的那一道唯一名額!”
张成顿了顿,脸色变得更加凝重,手指又指向了代表神都的方向:
“不仅如此,神都那边更是暗流涌动。姬氏等门阀虽然在王爷您手里吃了大亏,被逼退回了中枢,但十年的时间,足够那些庞然大物重新培养出新的一批天骄。
他们必定会设法在十年后的窗口期到来前,将家族中的嫡系天才以‘巡抚'或'平妖使”的名义空降到青州担任要职。
这些人一旦到来,必定会带着神都提前准备好的海量虚假功德,以此来强行抢夺青州下一枚金箓,达到继续压制我们天渊城、截断王爷大道的险恶目的。”
听着张成详尽的汇报,楚白双眼微眯,那一抹如墨深潭般的眸光中,没有畏惧,反而闪烁着极其冷酷、精密、如同一台算尽天机的机器般的智慧光芒。
沈飞羽、神都空降的门阀世子,以及其他隐秘宗门的紫府老怪。
这些人,每一个拿出来,都是名震一方,底蕴深厚的天骄人杰,也都将会是他十年后,踏入金丹大道的最大拦路石。大周官方虽然贪婪腐朽,但其代表天道运行的功德法网在底层逻辑上却是绝对公正的。
十年后,谁在青州的“卫道功德”累积得最多,谁在法网中的民心烙印最深,那代表合法结丹通行证的【金】,便会在天道规则的注视下,自动落在谁的头上。
这,是一场不见血肉,却关乎生死的阳谋大争。
“若要赢下这一局,我们绝不能等到十年后的大典开启时再去争。”
楚白缓缓站起身,身后的紫金王袍在密室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扬起。他走到沙盘前,修长的手指从一旁的玉盒中抓起一粒黑色的玄铁棋子,悬空在整个大周西南的版图上方,久久未落:
“十年后的战场,充满了偶然。真正的上位者,从不将命运寄托在临场的爆发与虚无缥缈的气运上。”
“从现在开始,本王要在未来的这整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里,布下一张漫天大网。
本王要让这些所谓的竞争者,在十年后大幕拉开的那一刻才绝望地发现......他们,连站上棋盘与本王对弈的资格,都没有。”
“王爷的意思是......釜底抽薪?”张成一怔,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明悟。
“大周功德评定,无非是平妖、治水、救民、安天下这四大项。”
楚白指尖轻轻一弹,那枚黑色的棋子稳稳地落在了天渊城的位置。刹那间,沙盘上一道道黑色的波纹以天渊城为中心,向着周边的大州疯狂扩散而去。
楚白转过头,看着张成,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帝王霸道:
“传本王法旨。从明日太阳升起之时起,天渊商盟下辖的所有‘惠民药局”、粮仓,以及防魔玄弩的工坊,必须开足所有马力。本王不仅要供应青州,
更要将这些救命的资源,以几乎等同于白送的成本价,大肆倾销到青州相邻的云州、越州、乃至更为偏远的边境地带!”
“凡是大周西南爆发的妖乱、水患、或者是难民潮。我天渊商盟的救援飞舟,必须在当地官府反应过来之前,第一个抵达现场进行无偿援助!
我要用十年的时间,将整个大周西南三州、数以亿计的凡人百姓与低阶散修的生杀大权与救命之恩,完完全全地寄托在我天渊阁的招牌上!”
听到这一步,张成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是何等气魄的“功德垄断”!在如此庞大,近乎于再造天地的救世功德面前,神都功过司除非是想公然违背天道法网的底层逻辑,甚至是不惜引发国运反噬,
否则,任何官员也绝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抹去楚白这冠绝全省、乃至整个西南第一的绝对候选人位置。
在这等阳谋面前,神都门阀带来的所谓“空降功德”,不过是萤火之光妄图与皓月争辉。
楚白的手指再次划过沙盘,点在了那散发着刺目红光的万剑宗山门所在:
“至于那万剑宗的沈飞羽,以及其他本土的竞争者。本王若是以武力去打压他们,不仅会引来大周法网的干涉,更会落个同室操戈的恶名,损了自身的阴德。张成,你需得去办一件事。”
“你亲自带队,以天渊商盟大掌柜的名义,大张旗鼓地拜访万剑宗。暗中向万剑宗的掌门送去一份厚礼——三株足以延缓紫府寿命、稳固枯竭气血的三品极品‘青元延寿草”,外加三百枚最顶级的十成纯度魂晶,以及一条微型
的极品灵脉开采权。”
“这……………”张成愣在原地,极度不解,“王爷,那沈飞羽可是我们十年后最大的死敌!我们为何还要送如此重礼去资敌?”
楚白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透着对人性的极致拿捏:
“资敌?不,本王这是在买命。你将这些东西送去,并替本王转告万剑宗的那几位快要老死的太上长老:这下一个十年的金箓名额,本王楚白,要定了。”
“本王保他们万剑宗未来十年内资源充沛、护城大阵永不枯竭,保那几个老怪物能多活三十年;
保他们的绝世剑子沈飞羽,能够在紫府圆满的境界上,再舒舒服服,没有一丝外魔干扰地多沉淀十年,筑牢那传闻中的至尊底蕴。”
楚白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
“而作为交换的代价仅仅是——这十年来,万剑宗必须在明面上彻底放弃这十年一届的金箓争夺,并必须在一万天渊黑甲玄卫的‘护送与见证下,由全宗上下联名签署保荐协议,力保本王上位。”
张成站在原地,嘴巴微张,彻底被这位年轻王爵恐怖的政治手腕所深深折服。
这一手,简直是将“大势压人”与“利益交换”玩到了天理循环的极致!
给沈飞羽送药、给万剑宗送资源,名义上是“爱护后辈,保其沉淀”,
可实际上,是用整个万剑宗高层无法拒绝的延寿和护宗资源,在不损一兵一卒,甚至不伤害对方宗门体面尊严的前提下,强行买断了对方这十年的竞争权!
而万剑宗的高层并不傻。面对这样一位掌握了西南地脉灵气命脉、武力滔天能够弹指抹杀双圣,却又极其大度地给足了他们面子和海量利益的天渊之主,
他们只要不蠢,除了理智地接受这场不平等的交易外,绝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因为拒绝,就意味着立刻断绝灵气,迎来天渊大军的铁血碾压。
“王爷算无遗策,真乃神人也......臣,这便立刻去办,绝不负王爷所托!”张成深深地拜伏在地,心悦诚服地退出了密室。
第四部分:蛰伏深渊,真龙负重等风来
几日后。
天渊城的天空依旧高远。神都使团的赤红飞舟早已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彻底驶离了青州的边界。
然而,神都的衮衮诸公们却永远不会知道。
在这看似被困死的十年时光里,楚白不仅没有半分颓废,反而将自己的利爪与獠牙尽数收敛,
以一种最温和、最让人如沐春风,却又无法察觉的“功德倾销与商盟利益”,悄无声息地编织成了一张彻底锁死大周西南十万里法纪的遮天大网。
当他们反应过来时,整片西南的大地与民心,早已经不再姓姬,而是姓了楚。
都护府最深处,那座连灵气都几乎要凝固的闭关密室内。
再次恢复了如古井深潭般的绝对死寂。
楚白端坐在由万载温玉打磨而成的法台上,双眼微闭。
而在他体内,那株从神都使团手中兵不血刃夺来的绝世奇珍——【无极金阳芝】,此时在【功过紫金莲】十片莲瓣的不断炼化下,终于迎来了彻底的消融。
嗡一!
那一缕缕金黄色的温润药力,如同一道道最为精纯的天地仙露,携带着远古太阳星的至高法则,狂暴却又柔和地流入他那尊早已圆满的紫府空间。将他那一身紫金色的法力,洗练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变得如同纯金琉璃般
通透、不朽。
大罗刹界、阴冥弱水界、大罗紫金业火、九天虚无罡风翼、玄黄不动身。
五行本源神通,在他的紫金莲台上,以一种太极八卦般的玄妙轨迹,相互勾连,生生不息,自成一界。
楚白的紫府圆满境界,在这一刻,被推倒了这方天地所能允许的,无法想象的无漏、无暇之极境。
只要他愿意,他现在便可以随时在这个境界下,发挥出足以让任何普通金丹初期修士胆寒颤抖的绝世战力。
但他没有去触碰那道雷劫的门槛,而是将这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死死地,稳稳地压制在了道基的最深处。
楚白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深处的风火雷音在一瞬间归于极致的虚无与纯净。
他的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秋水。
“十年,本王等得起。”
楚白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王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到了密室外高高的观星台上。
山河依旧壮丽,夜风带着几分乱世的微凉。天渊城内那千万盏长明不灭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那是千万归附凡人对他的安详香火,也是他未来冲破天际的无尽功德。
楚白负手而立,静静地注视着遥远北方那被厚重国运笼罩的神都方向。
这十年的风,他会站在这里,静静地等它吹起,等它吹遍神州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