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城,大殿。
今日的大殿内,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甚至连平日里在大殿角落中袅袅升起的檀香,都在这股无形的压迫感下,笔直地沉在地面上,无法升腾半点。
主位一侧,楚白一身整齐深紫色的镇朔王礼服,长发束起,神色极为恭敬。
在殿内,除了张成等寥寥数名负责奉茶的都护府官员外,其余的天渊守军和金甲亲卫,早已在楚白的死命令下,尽数退避。
因为楚白很清楚,在此时坐在大殿左侧的三尊身影面前,任何凡俗的军队与人数,都不过是一张单薄的白纸。
这三尊身影,便是大周神都此次派遣而来的顶级战力。
“镇朔王殿下这天渊城,经营得倒真是滴水不漏。”
坐在左侧首位的一名老者,端着白玉茶杯,语气冷漠而平静。
此人一头银丝打理得极为整齐,身穿一袭绣着大周皇室古老龙纹的暗金色长袍,浑身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然而,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整座都护府大殿下方的重力法则便隐隐有些抗拒,大殿的红木柱子上甚至不时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此人,便是大周皇室宿老、淮南王姬玄策。
其实力,早已在数十年前跨入了结丹境,乃是名震大周的一代老怪。
“叔祖谬赞,本王不过是恪尽藩王之责,为朝廷看守这西南大门罢了。”
楚白微微躬身,神色谦逊,将自己的紫府圆满气机尽数收敛在丹田深处。
“藩王之责?呵呵,王爷在西南的威名,我们在神都可是如雷贯耳。”
坐在玄策身旁的一名中年修士,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此人身形清瘦,面容儒雅,身穿一袭代表神都顾氏门阀的大长老青色道袍,一双细长的双眼不时有淡淡的金芒闪烁。
此人名为顾廷之,金丹中期修为,乃是顾氏门阀的智囊,平日里精于算计,唯利是图,此次随行,便是为了代表神都世家,在天渊大区攫取最大的实际利益。
而在顾廷之身侧,站立着一尊黑铁塔般的魁梧壮汉。
那壮汉身穿一袭厚重无比的黑铁铠甲,双手抱着一柄宽达数寸、缠绕着无数暗金色法网纹路的开天大砍刀。此人名为铁狂奴,神都法网禁军大统领,金丹中期体修。
他一言不发,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狂暴,甚至隐隐割裂虚空的暴烈刀意,让大殿内的空气中不时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嘶鸣。
这三人的组合,一位负责皇室法统、一位代表世家算计,一位代表铁血镇压。
面对这样一尊近乎可以生生抹平青州西南所有势力的恐怖阵营,楚白将自己的姿态,摆到了极低。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不自量力的挑衅,都是对自身和千万百姓性命的极度愚蠢。
“三位前辈远道而来,本王招待不周,还望恕罪。”楚白再次拱手,语气中满是得体与温顺。
淮南王姬玄策见楚白如此识大体,知分寸,眼底闪过一丝淡漠的满意之色。
他们此行背负着抽取西南灵髓、拯救皇帝性命与神都龙脉的绝对重任,若非必要,他也不愿在一只听话的地方蝼蚁身上,浪费宝贵的时间与精力。
半个时辰后。
天渊城外围,一处由黑铁岩砌成的巨大地脉祭坛之上。
“起!”
大都督铁狂奴双目圆睁,口中发出一声如滚雷般的怒喝。他那黑铁般粗壮的手臂上,无数暗金色的法网纹路骤然亮起,猛地一拍。
轰!
一尊高达百丈、由无数国运龙气缠绕、散发着远古晦涩气息的青铜巨鼎——“八方聚灵鼎”,裹挟着大周官方的滔天国运,悍然砸入了祭坛中央的地脉核心之中。
“疾!”
淮南王姬玄策并指一引,一缕璀璨的金丹后期法力,化作一道长虹,瞬间涌入了巨鼎深处。
嗡嗡嗡一一!
巨鼎通体爆发出刺眼的金光,其内部那上古大能雕刻的抽髓阵纹开始疯狂旋转,一股强大到足以将江河生生逆流的巨大吸力,顺着祭坛,疯狂地向着地底深处的西南灵髓探去。
然而。
一息,两息,十息过去了。
那百丈青铜巨鼎除了在空中发出刺耳的颤鸣外,祭坛下方的百里大地,竟然没有产生任何灵溢出的迹象。
“怎么回事?!"
顾廷之眉头紧锁,他指尖一弹,一缕法力游入地底,反馈回来的,却是一股让他神魂都有些反震的极致重压。
地底下的那一条金色灵脉,此刻仿佛被无数道无形的黑铁巨锁,死死地封印在十万丈的地心深处,任凭聚灵鼎如何吸取,也无法动弹半点。
“给老子开!”
铁狂奴面色铁青,暴烈脾气的他猛地抽出身后的开天大刀,周身刀意冲天而起,带起百丈长的金色刀芒,企图强行劈开下方的祭坛石壁。
“住手!”
姬玄策一声冷喝,强大的神识压力瞬间将铁狂奴的刀芒生生按灭。
“淮南王,这西南地脉怎么比神都的玄金还要硬?聚灵鼎的法理,根本探不进去!”铁狂奴咬着牙,满面怒容地瓮声说。
姬玄策脸色也极为难看。他缓缓收回按在聚灵鼎上的法力,看着祭坛下那毫无反应的地脉,语气阴沉:
“地脉乃是一方大地的脊梁,如今这里的地势极深,且隐隐于这方圆数万里的凡俗人口,愿力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天地锁钥”。”
“若强行用武力劈开地脉,只会引发无可挽回的地龙翻身。到时候,不仅这大周皇家的八方聚灵鼎会被彻底震碎,灵髓也会在瞬间消散风中,届时,你拿什么回去给陛下交差?!"
顾廷之此时也摇了摇头,有些烦躁地在祭坛上来回踱步:
“楚白虽然被册封为藩王,但他这十年在西南平妖、安置流民,导致这方大区的天道人道气运极度凝聚,与大地产生共鸣。没有楚白的引导,这地脉......我们强抽不得。”
看着那尊毫无动静,嗡鸣不止的皇家重器,三尊平日里呼风唤雨的金丹老怪,一时间竟然在这寂静的西南大地上,陷入了进退两难,无从下手的尴尬僵局。
半个时辰后,都护府一处静谧的偏殿内。
楚白站在一张由万年玄晶磨制而成的茶台前,神色温顺,亲手将一盏盏热气腾腾的地脉金莲茶,送到了面色阴沉的三人身前。
“三位前辈,这地脉之气深厚。我天渊大区千万流民十载在此生息,百姓的愿力早已顺着地脉母碑,沉入地底,与这方圆数万里的山川化为了一体。”
楚白轻轻放下茶壶,拱手一揖,语气中满是得体与恭敬:
“叔祖与顾长老、铁统领莫要怪罪,没有本地大都护的金印调和,外力强行抽取,只会引来地脉的反噬。先前聚灵鼎震颤,便是这人道愿力的阻碍。”
听到楚白点破了地脉的玄机,淮南王姬玄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深邃的蛟眸死死盯着楚白:
“镇朔王既然知道这地脉死锁的缘由,想必......也有解局之策吧?”
顾廷之也放下了茶杯,三角眼中闪过一抹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审视。他们很清楚,楚白在这个时候请他们喝茶,绝对不是为了看他们的笑话,而是为了抛出他身为地方领主的筹码。
“叔祖明鉴。”
楚白神色如常,腰背微躬,将姿态放得很低
“本王是大周的镇朔王,世食君禄,岂敢耽误朝廷的百年大计?既然陛下与龙脉急需灵髓,本王虽然不舍,但也愿意顺应天意。”
他抬起头,迎着三人恐怖的审视目光,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
“本王十年来与这地脉朝夕相处,侥幸修成了一门微末的大地感应法门。
只要本王亲自坐镇,每日以金印调和民心愿力,在不伤及地脉根基,不引来法网反噬的前提下,本王保证,能在三月之内,为三位前辈,提炼出足额的‘太阴地脉灵玉露'。”
“玉露?那可是比生涩的地脉灵髓,纯度还要高上数倍的地脉精华!”顾廷之吸了一口凉气,语气瞬间变得急切起来。若是能带回纯净的灵玉露,对神都龙脉的修复,其效果绝对是事半功倍!
“王爷如此大义,本王在陛下面前,定会为你请功。”姬玄策神色微缓,语气中多了一丝赞许。
然而,楚白此时却适时地捂住了胸口,神色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虚弱与苍白,苦笑道:
“只是......本王十年前在九幽泉平妖,受了古妖圣的一丝神魂诅咒。虽侥幸破入紫府圆满,但神魂与道基之上,至今仍留有难以愈合的恐怖裂纹,法力流转不畅。”
楚白抬起头,有些恳求,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坐在一旁的顾廷之长老:
“本王听闻......神都顾氏底蕴深厚。顾大长老此行,为了拉拢地方,似乎携带了朝廷藏宝阁中的绝世奇珍——【无极金阳芝】。
本王不求功勋,不求朝廷封赏,只恳求顾长老......能将此芝作为药引赠予本王,用以修补本王那濒临破碎的紫府道基。”
楚白深深一揖,腰背近乎贴在了地面上:
“只要此药到手,本王纵然耗费一身修为底蕴,也定要在三月之内,为朝廷,奉上最精纯的灵玉露!”
偏殿之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神都顾氏大长老顾廷之,三角眼在楚白那极低姿态的躬身动作上缓缓扫过,在心中疯狂地盘算着这一笔利益的损益。
【无极金阳芝】虽然是绝世奇珍,能够补益神魂道基、乃至是凝聚金丹的无上药引,但对于他这个已经结丹中期的长老而言,留在手里并无太大用处。
原本,朝廷将此药赏赐给他,是让他南下清算天渊后,作为安抚下一任听话的青州傀儡的奖品。
可现在,在“强行抽取导致聚灵鼎碎裂,一无所有”与“妥协交换,用一株无用之药,换取源源不断、高纯度灵玉露”的两个选择面前。
这笔账,只要是一个精明的人,都知道该怎么算。
“呵呵,镇朔王殿下为了朝廷,连性命道基都不顾了,当真是社稷之臣。”
顾廷之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偏殿内的死寂。他长袖一抚,一个由深海玄冰雕琢、贴满了大周礼部符文的精美玉盒,无声地落在了楚白的茶台前。
玉盒中,隐隐有一股极阳、浩大、散发着淡淡金色光辉的灵力在流转,连周围重力气压都因此变得有些温暖起来。
这,正是楚白苦守了十年的最后一件结丹神药——【无极金阳芝】。
“王爷,既然你有这平妖受创的隐疾,这株神药,本长老便做主赐予你了。”顾廷之儒雅地笑道,“只希望王爷莫要忘了对朝廷的承诺。”
“多谢顾长老!多谢叔祖!”楚白神色“狂喜”,如获至宝般地将玉盒抱在怀中,再次连连称谢。
站在一旁的禁军大统领铁狂奴,看着楚白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摸样,不屑地冷哼了一声。纵然此子修成了紫府圆满,但在绝对的法度与金丹神威面前,也终究是一个为了修行资源而不得不低头哈腰的地方王爵罢了。
大周法网的契约在无声中签署。
随后的三月里,天渊城大开地脉节点。在楚白【玄黄不动身】的完美调和下,数十尊地脉子碑将最精纯的地脉之气过滤、提炼,化作了一瓶瓶金黄色、纯净无暇的“太阴灵玉露”,源源不断地送入八荒聚灵鼎中。
使团满意地离去了。
整个清算过程,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武力冲突。使团带回了足额的救命灵髓,神都皆大欢喜;而楚白,则在不动刀兵中,彻底保全了西南大区的生机根基,并拿到了最后通关门票。
天渊城下,静室之内。
楚白静静地看着身前那一株已经打开封印,散发着万道金芒的【无极金阳芝】。
他的脸上,再没有了先前的温顺与谦逊,只有一抹如万年冰川般深邃、冷冽的自信与霸道。
“神都的聪明人们.....自以为用一株无极金阳芝,便在不费一兵一卒中,换取了西南的温顺与灵髓。”
楚白轻轻闭上双眼,丹田深处的【功过紫金莲】十片莲瓣轰然张开,将那一株金阳芝一口吞入莲心之中。
轰!
一团极其阳刚、浩大,宛如烈日般的本源力量,在瞬间流入楚白那尊早已圆满的紫府空间,将他的紫色法力,在一瞬间淬炼得如同纯金琉璃。
五道神通,交织成圆,完美闭环。
最后一件远古药引,功德圆满,尽数融入己身。
楚白在黑暗中长舒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只要他愿意,便可在一瞬间引动天地雷劫的恐怖结丹异动。他的道基已经完美无瑕。
“只差未来的金箓,与那漫天的卫道功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