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那句话落下的时候,洛森的心总算落地了。
无名军阀、异端私兵、审判庭的潜在目标,这些帽子从今天起,都可以扔进阴沟。
白虎战团,帝国阿斯塔特序列。
洛森本来还想说两句漂亮话,把这合法性的场面再烘托烘托。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声尖啸。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声音的源头。
两个披着撕肉者黑红涂装的星际战士,正在痉挛。
其中一个摘掉了头盔,露出一张已经扭曲变形的脸。
另一个直接用两只动力拳砸向自己的胸甲,把胸口的圣血天使血滴徽章砸得凹陷变形。
“荷鲁斯!你这背信弃义的杂种!”
“父亲!不要去!那是一个陷阱!”
“杀!烧死他们!叛徒!全都是叛徒!”
洛森身边的修女队长卡特琳娜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
洛森抬手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战团长赛斯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像一张殓布。
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在这场长达七十四天的绝望围城战中,每一个撕肉者战士的精神都紧绷到了极限。在那种随时可能阵亡的高压环境下,肾上腺素和战斗意志死死压制住了基因深处的诅咒。
现在,危机解除了。
大不净者被斩杀,审判官被废掉,战团迎来了生机。
那根紧绷了两个半月的弦,松了。
而黑色狂怒,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精神防御出现松懈的瞬间。
“操!该死!该死!”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
“恩佐!斯蒂芬!清醒点!”
可那两个战士根本听不见。
他们的耳朵里只有八千年前复仇之魂号的金属踩踏声,只有原体圣吉列斯被钉在荷鲁斯战舰地板上那最后一声哀嚎。
他们的眼睛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叛军,是手握权杖的荷鲁斯。
他们在为一场早已结束了八千年的战争而疯。
叫恩佐的那个把自己的链锯剑横过来,刀刃对准自己的胸口,看样子是要自刎。
叫斯蒂芬的那个却冲向了一个路过的帝国卫兵,在他眼里那大概是个叛军士兵。
洛森本想动手,但丁先动了。
他一掌拍在斯蒂芬的动力甲后颈,精准地卸掉了对方的平衡。另一只手从披风下抽出一副粗重的锁链,扣在恩佐的链锯剑上。
几个负责押送死亡连的圣血天使跑过来帮忙,七八个人合力才把两个陷入黑怒的兄弟按在地上。
锁链一圈一圈地缠绕,把动力甲关节处全部锁死。
即便如此,恩佐还在用头盔撞地面。每撞一下,铺路石就裂开一条纹。
洛森往远处看了一眼。
在铁誓要塞的侧翼广场上,还绑着一百多个动力甲战士。每一个都戴着黑色的头盔,胸甲上不再是血滴,换成了一枚白色的骷髅。
他们的脖子、手腕、脚踝都缠着加重锁链。
锁链很粗。
可那群战士依然在低吼,在咆哮,在撞击。
旁边站着几个圣血天使的牧师,手捧经文,嘴里念诵着体圣吉列斯的事迹,一遍又一遍。
那就是死亡连。
洛森深吸了一口气。
他听说过死亡连。每一个圣血天使战团,每一个圣血后继战团,都有这么一支。
他们不是战士,是披着动力甲的殉道者。
他们被扔进战场的第一线,扔进敌人最稠密的地方。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杀,直到被杀死为止。
死在战场上是对他们的赦免,是让他们终于可以回到原体身边的唯一方式。
这种编制,其实等于宣告死亡。
洛森注意到,在场所有穿着红黑色动力甲的星际战士都是同一种表情。
那是一种麻木的沉重。
因为他们看着那两个被锁住的兄弟,看到的是自己。
明天是恩佐,后天是斯蒂芬,再后来呢?
也许是自己,也许是身边那个并肩作战了两百年的战友。
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这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每一个圣血后继战团的战士,都背着这个倒计时活着。
赛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摄政大人,让我来。”
但丁低头看着地上还在挣扎的两个战士,面具后面传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加布里埃尔。"
“让我来!”赛斯重复了一遍:“他们是撕肉者的人,是我的兄弟。编入死亡连,大人,我宁可现在就砍下他们的脑袋。至少他们死的时候还知道自己是谁。”
但丁把手搭在赛斯肩甲上。
“我知道你想给他们体面。可你砍下他们的脑袋,他们带着黑怒就直接去见原体了。让他们在死亡连里再走一程,让他们杀够了仇人,让他们用最后一滴血洗掉这诅咒,这样他们去见圣吉列斯的时候,至少不是披着一身污浊
去的。”
赛斯最终点了点头。
那两个被锁住的兄弟被死亡连的牧师带走,加入了远处那一百多人的行列。
他们刚到那里,立刻就有锁链加身,有经文灌耳。
广场上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死亡连那头的低吼,还有风穿过要塞残墙的呜咽。
洛森看着那一百多号死亡连的战士,心里在转一个念头。
黑怒这个东西,起源要追溯到八千年前那场该死的荷鲁斯之乱,原体圣吉列斯为了保护帝皇,直面荷鲁斯,最终死在叛徒手里。
那一刻的愤怒、绝望,临死前的挣扎,透过基因种子,烙进了每一个圣血天使后代的灵魂深处。
只要后代战士的精神防线一松,这段记忆就会反噬。
他们会误以为自己就是圣吉列斯,正在经历那场毁天灭地的最后一战。
这不是病,是血脉里的诅咒。
八千年来,多少战团长、多少药剂师想解决这个问题。圣
血天使的首席药剂师考布罗为此做了无数实验,甚至有人怀疑他偷偷在研究禁忌科技。
结果呢?原铸的圣血天使后继战士,一样犯病。
这是宇宙级别的无解绝症。
洛森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维拉。
这个小修女此刻正低着头,眼角还挂着泪。她看不了这种场面,活圣人的心还是软的。
洛森招了招手。
“维拉,过来。
·维拉抬起头,愣了一下,走了过来。
“他们还能救吗?”她小声问。
洛森说:“你上前,用你的光罩住他们,试一次。”
但丁和赛斯都转过头来。
“阁下,活圣人的神圣之光,我们不是没试过。八千年来,教会的活圣人降临过几次,结果都不好。”
洛森摆摆手:“试一试。”
但丁没再阻拦。
他心里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毕竟眼前这位白虎战团长刚刚用帝皇金火熔化了审判庭的圣裁之轮,亲手斩杀了一头大不净者。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死亡连那边,刚被锁上的恩佐和斯蒂芬被牧师单独隔离出来,押到广场中央。
维拉走上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背后那对金色的光翼缓缓展开。
一圈柔和的金光从她身上荡漾开,像涟漪,像春风。
那两个被锁住的战士一接触到金光,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躯体,突然暴起!
“帝皇!是帝皇的光芒!帝皇与我同在!”
“父亲!我看到帝皇了!他就在我们身后!荷鲁斯!你这杂种!受死吧!!!”
“荷鲁斯,我看到你了!”
恩佐冲着赛斯大吼。
因为在他扭曲的视野里,赛斯那一身黑红色的涂装,已经变成了荷鲁斯·卢佩卡尔的身影。
两个牧师见势不对,赶紧把经文往他脸上怼,嘴里念诵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场面没有好转,反而更糟。
·维拉吓得后退了一步,金光黯淡了下去。
“果然还是不行。”
但丁的肩膀微微下垮。
洛森想起了一件事。
他斩杀大不净者的时候,有过一行提示。
当时他只是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截获纳垢赐福·精神熵增:痛觉坏死与狂热盲从】
【净化后获得对应特质·精神逆熵:绝对清明与灵魂壁垒】
精神逆熵。
绝对清明。
灵魂壁垒。
洛森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纳垢的赐福,本质是什么?熵增。
熵增,一切趋于混乱、趋于腐坏、趋于不可逆的瓦解。
纳垢不只是让你的肉身腐烂,它的賜福更狠的是让你的精神腐烂。让你失去理智,让你狂热盲从,让你的灵魂像一团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毛线,再也解不开。
他洛森的系统不只是能击杀恶魔,还能把恶魔身上附着的混沌赐福反向净化,提取出反向特质。
纳垢给的是熵增,他得到的是逆熵。
熵增制造混乱,逆熵制造秩序。
熵增让灵魂瓦解,逆熵给灵魂加壁垒。
熵增导致狂热盲从,逆熵带来绝对清明。
洛森心里骂了一句。
这他娘的就是圣血天使黑怒的解药。
黑怒的本质是什么?是基因深处那段最暴烈的记忆反噬,让战士的理智被愤怒、悲痛,临死前的挣扎所淹没,让精神走向熵增。
而精神逆熵,恰好反过来。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混沌神的恶意,来反杀混沌神留下的烂账。
洛森想到这里,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了。但他立刻压下去了。
这场合不能笑,周围这帮人的心情正沉得像压了一块帝国级巡洋舰。
他往前走了两步。
“维拉。”
“不是你的错。"
洛森顺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你的光没问题。是他们身上的麻烦太特殊。”
他说完走到恩佐面前。
那个被锁链捆着的战士,此刻正对他咆哮。
在恩佐扭曲的视野里,洛森的两米三大个子变成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是个叛军,也许是圣吉列斯的兄弟,也许是荷鲁斯本人。
但丁上前一步:“阁下,小心......”
洛森摆了摆手:“我压得住他。”
他左手按住恩佐的头。
那个战士虽然力大无穷,但洛森四阶跃升后的肉身力量碾压阿斯塔特,一只手就把恩佐的整个脑袋按住不动。
然后洛森闭上了眼睛。
意识深处,漂浮着一团刚刚从大不净者身上净化得来的新东西,一团带着秩序光泽的白色光晕。
那就是精神逆熵。
洛森用灵能牵引这团光晕。
再次展开金色烈焰。
只是一点点,像一层薄纱,把恩佐整个人笼罩住。
但丁和赛斯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原本已经不抱希望。可当他们亲眼看见,恩佐疯狂抽搐的肌肉,停了。
那两只几乎要爆出来的眼球,缓缓回归正常。
嘴角流出的涎水,停了。
暴躁的呼吸声,从狂野的咆哮,慢慢平复成沉重的喘息。
然后是一句清晰的、带着困惑的话————
“我………………”
“我在哪儿?”
赛斯的链锯剑哐当掉在地上。
“恩佐?”
“恩佐,是你吗?”
被锁链捆着的恩佐抬起头,看着赛斯。
他的眼神虽然疲惫,但是清明的,是一个人的眼神。
“战团长大人。”
“我......我刚才......”
他想不起来。
这是陷入过黑怒又苏醒过来的人共同的状态,中间那段疯狂的时间,在记忆里是一片血红色的虚空。
洛森松开了手。
他转向旁边的斯蒂芬,如法炮制。
前后两分钟,两个陷入黑怒的战士就这么被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圣血天使的牧师们全部瞪大了眼睛。
他们手里的经文垂了下去。
有一个年纪最大的牧师,直接跪在了地上,老泪纵横。
洛森的意识深处,蜂群思维已经完成了对整个过程的精密分析。
『精神逆熵特质注入完成。效果:在目标灵魂层嵌入一层壁垒结构,将基因记忆与当前自我意识隔离。」
『持续时间评估:主角当前灵能强度下,预估壁垒效果维持约三年。』
『可延长条件:随主角基因跃升阶段提升,内生灵能基数扩张,壁垒效果可递增延长。』
『备注:此特质对狂热盲从类精神污染具备完全克制效力。同类效果适用范围,圣血天使黑怒、千面之主模因感染、阿尔法军团血誓洗脑,经蜂群模拟推演,均有不同程度的压制或解除效果。」
洛森看完这些推演报告。
这是一张可以让他重写帝国半壁江山游戏规则的牌。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
赛斯已经蹲下来,扶着恩佐的肩膀。
“恩佐,兄弟!你们......你脑子里......荷鲁斯呢?”
恩佐低着头,似乎在认真感受。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荷鲁斯......还在。”战士如实回答。
这句话差点把赛斯和但丁的心脏吓停。
但战士紧接着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头皮发麻。
“但是,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感觉我的灵魂里,被砌起了一堵绝对透明,但坚不可摧的玻璃墙。”
恩佐缓慢地说:“圣吉列斯的愤怒,原体最后的那段记忆,我都还能感受到。但是......”
“但是不是从我眼里看出去的。”
赛斯怔住。
“怎么说呢,好像我在一个小房间里,隔着一面玻璃,看着另一个房间里的愤怒。我知道那边在烧,在打,原体在怒吼。但那是隔壁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在这边,很清醒。”
另一边的斯蒂芬也慢慢点头,接上话:“第三视角。像是在观察。我能感到那股怒火,可它扑不到我脸上。”
“中间有一层屏障。”
但丁的呼吸乱了。
他扶住旁边的一根石柱,像是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阁下您到底做了什么?”
洛森开口,很诚实:“帝皇的意志。”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感觉到他在指引我。我按照那份指引伸出手,剩下的事,就是祂的伟力了。”
这是洛森最擅长使用的万能借口。
解释不了的就是帝皇的意志,搞不清楚的就是帝皇的伟力。
反正帝皇坐在黄金王座上一万年了,祂又不开口反驳。
什么锅祂都得背。
但丁听完这句话,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身上的沧桑,都被一种东西冲淡了。
那东西叫希望。
他转向赛斯:“兄弟,你听见了吗?”
赛斯这个粗鲁的猛男早已热泪盈眶。
自大远征结束、自原体倒下那一刻起,圣血天使和他们所有的后继战团,就背着一口棺材在战场上奔跑。
他们跑了八千年,跑出了无数传奇,可那口棺材从来没被卸下来过。
今天有人告诉他们,也许,这口棺材,能被卸下来。
洛森看了一眼远处。
死亡连的那一百多个战士,依然在锁链下低吼。
围绕他们的牧师正在诵经,经声嘶哑。
但丁顺着洛森的目光,也看向了那边。
老人调整了一下呼吸,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阁下。”
“死亡连的那一百多个兄弟......”
“他们,也能被治愈吗?”
洛森朝但丁点了点头。
“把您带来的人,还有赛斯手底下的兄弟,全都集合起来吧。一个都别落下。”
但丁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声震动整个要塞废墟的狂吼:“传令!全军集结!把死亡连的兄弟也带过来!立刻!”
命令如同雷霆般传达下去。
短短十分钟后,铁誓要塞残破的中心广场上。
六百多名身披重甲的阿斯塔特星际战士,踏着满地的瓦砾与混沌恶魔的残骸,列成了极其整齐的方阵。
站在最左侧的,是赛斯麾下仅存的百余名撕肉者战团战士。
他们刚刚经历过长达七十四天的绞肉机血战,暗红色的动力甲上挂满了凝固的黑血与碎肉。
居中的,是但丁亲自带来的三个圣血天使大连。
这些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精锐老兵,装甲上涂装着高贵的鲜血红。
他们站得笔挺如松,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控制地被方阵最前方的那群“怪物”所吸引。
那是一百二十名被重型锁链五花大绑的死亡连战士。
他们全身上下只剩下象征着死亡的纯黑涂装,胸甲和肩甲上用鲜血画着刺眼的红色交叉十字。
这些战士早已丧失了语言能力,喉咙里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他们拼命挣扎,试图用牙齿咬断锁链,用头盔撞击地面,口中依然在含混不清地咒骂着万年前的叛徒“荷鲁斯”。
为了压制这一百二十头失去理智的凶兽,但丁甚至动用了十二台重型犀牛运兵车作为锚点,用绞盘死死拉住他们身上的锁链。
十几位身穿黑袍的圣血天使牧师站在他们身边,声嘶力竭地吟唱着安抚的经文,却只能勉强让他们不互相撕咬。
绝望、悲哀、疯狂。
这三种情绪如同实质般的乌云,笼罩在所有清醒的星际战士心头。
每一个站在这里的圣血天使子嗣,看着前方那些在泥潭中翻滚的黑色野兽,都会在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就是他们所有人注定的结局。
洛森站在方阵的正前方,目光扫过这六百多名代表着帝国最巅峰武力的杀戮天使。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我也知道你们在对抗什么。”
“八千年了,你们背负着原体最深沉的悲痛,在疯狂的边缘为人类流血。你们的忠诚,足以让群星黯然失色。”
银色双翼在他背后猛地展开,将他托举到距离地面十米的半空中。
“今天,帝皇听到了你们的咆哮。神圣的王座,将赐予你们安宁!”
【精神逆熵】!
以洛森为中心,一股极其庞大的淡金色波纹,席卷了整个要塞广场!
当那片淡金色的光芒扫过方阵时,在场的六百多名星际战士,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大脑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绝对零度的清泉。
那种长年累月潜伏在基因深处,如同毒蛇般时刻啃咬着理智的狂躁感,那股每当闻到血腥味就会在脑海中回荡的属于原体圣吉列斯死亡前夕的绝望悲鸣,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极其强横,绝对有序的规则之力死死压制!
在他们的灵魂深处,一面绝对透明的规则壁垒拔地而起。
狂怒依旧存在,依然能为他们提供撕碎装甲的恐怖力量,但那股狂怒被死死挡在了壁垒之外。
他们从被狂怒吞噬的第一视角,瞬间切换成了冷静旁观的第三视角。
绝对清明!
数百名身经百战的老兵,此刻竟然惊讶得微微颤抖。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大脑中那种前所未有的,宛如初生婴儿般的澄澈与宁静。
但最震撼的画面,发生在方阵的最前方。
那一百二十名像狗一样挣扎咆哮的死亡连战士,在被金光扫过的瞬间,动作戛然而止。
发出刺耳金属摩擦声的锁链,猛地松弛了下来。
一名半张脸的头盔都被自己抓碎的死亡连老兵,缓缓停止了喉咙里的野兽嘶吼。
他呆呆地跪在满是泥泞和恶魔体液的地上,用那双沾满黑血的手,极其缓慢地摸了摸自己被涂成纯黑色的胸甲。
他猩红色的目镜光芒迅速消退,恢复成了清澈的冰蓝色。
他环顾四周,看着身边那些同样停止了发疯,满眼茫然的兄弟,又看了看远处高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的但丁。
“我回来了?”
这名老兵沙哑着嗓子,吐出了他整整二十年来,第一句具有完整逻辑的帝国哥特语。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一名负责看押的圣血天使牧师扔掉手中的经文法杖,一头跪倒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捂住面甲,发出了如同孩童般撕心裂肺的痛哭。
这哭声如同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整个广场。
六百多名星际战士再也无法维持阿斯塔特的冰冷纪律,他们疯狂地冲向前方,将那些刚刚苏醒的死亡连兄弟从泥潭中拉起来,狠狠拥抱在一起。
钢铁碰撞的声音、狂喜的怒吼声、难以置信的哽咽声,汇聚成了一股直冲云霄的声浪。
洛森缓缓降落回地面,银色双翼收束进装甲背后。
他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给这六百多人施加的,是一次群体性的精神逆熵微操。
蜂群思维同时处理六百个大脑的精神壁垒构筑,消耗了他不少的亚空间能量,但这一切绝对物超所值。
但丁大步流星地冲到洛森面前。
他刚才仔细感受了自己大脑内的状态。
那种折磨了他一千多年的,时刻需要用极强意志力去压制的黑色狂怒前兆,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是真的......这竟然是真的......”
但丁一把握住了洛森的右臂:“阁下!”
但丁的眼眶中闪烁着罕见的泪光:“你拯救了圣血天使!你拯救了圣吉列斯的所有子嗣!我活了一千五百年,从未觉得语言如此苍白。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整个圣血血脉,都欠你一个永远无法偿还的恩情!”
洛森看着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的但丁,笑容极其温和、宽厚。
“
摄政大人,圣血天使战团为了保护帝国疆域,流的血已经够多了。你们在最绝望的暗面抵御群星间的恐怖,若是连灵魂都要被折磨,那对你们太不公平了。我洛森不过是借用了帝皇賜予的一点微末力量。能帮圣吉列斯最优
秀的子嗣解决黑怒的困扰,让他们能拔出更加锋利的剑斩杀恶魔,这是我白虎战团的荣幸。”
洛森绝口不提报酬,反而把对方捧到了道德的制高点。
果不其然,听到洛森如此谦逊豪迈的回答,但丁眼中的感激瞬间化作了极其浓烈的敬佩。
“好!好一个为了帝国!”
但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随后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副官。
“立刻起草通讯。”
“告诉圣血天使,血龙、血翼、血剑、悔罪军团、绝杀天使......所有圣血后继战团......”
“黑怒,有办法了。”
“凡是能脱开战线的,凡是能派出代表的,凡是还有一口气的,全部来铁誓要塞集合。”
副官怔了一下,复述确认:“摄政大人,您的意思是,全体圣血后继战团集结?”
“对。”
“大人,上一次所有子团集结,是......
“巴尔保卫战。”
但丁自己接上了这句话。
副官的喉结动了动。
巴尔保卫战,那是对抗泰伦虫族利维坦舰群的最终死守。那一战,圣血天使的老家巴尔星,亲眼目睹了几十个后继战团的代表齐聚在原体的陵寝前。那是一场死战的集结,一场只许胜不许败的集结,一场明知是死地,所有人
依然要来的集结。
上一次所有子团集结,是为了迎接死亡。
这一次.......
是为了迎接希望。
副官猛地立正,用右拳狠狠砸在胸甲上,随即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狂奔而去。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分开了。
那一百二十名刚刚摆脱黑色狂怒的死亡连战士,在卸下了身上沉重的精金锁链后,排着整齐的队列,大步走到了洛森面前。
他们的装甲依然是象征死亡的漆黑色,上面还残留着疯狂挣扎时留下的划痕和干涸的血迹。
但他们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阿斯塔特星际战士独有的冷峻与坚毅。
“砰!”
一百二十名黑色巨人,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倒在洛森面前。
为首的一名死亡连老兵,仰起头,看着洛森。
“白虎的统帅,我们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老兵的声音沙哑:“我们原本注定要像失去理智的野犬一样死在烂泥里。是你,把我们的灵魂从深渊里拽了上来。把作为战士的尊严,还给了我们。”
老兵们拔出腰间的短剑,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掌心,将鲜血涂抹在自己的胸甲上:“从今天起,我们欠你一条命。只要你剑指的方向,哪怕是亚空间的最深处,我们也会为你冲锋陷阵!”
洛森大步走上前,双手抓住那名领头老兵的肩甲,将这个两米多高的星际战士硬生生拉了起来。
“站起来!圣血天使的战士!”
洛森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你们不欠我任何东西!你们是圣吉列斯最优秀的子孙,你们在疯狂中依然嘶吼着保护原体的名字。你们的荣誉,不容置疑!”
“我给你们施加的灵魂护盾,效果可以维持三年。在这三年里,你们将拥有绝对的清明,不会受到任何黑怒的困扰。三年之后,我会再次为你们施加护盾。只要我洛森还活着一天,圣血天使的兄弟,就绝不会再像野兽一样死
去!”
“我要你们拿着清醒的头脑,握紧你们的链锯剑,去把那些混沌杂种的肠子扯出来,去替帝国守住这片被遗弃的暗面!为了帝皇!”
洛森的这番话,犹如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为了帝皇!为了圣吉列斯!!”
六百多名星际战士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他们高举武器,疯狂地拍击胸甲。
在这一刻,洛森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已经直接跃升到了仅次于基因原体圣吉列斯的高度。
他不仅是救命恩人,更是指引他们走出万年黑暗的精神领袖。
但丁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了。
“阁下。”
但丁这时候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古老计时器,那是一个大远征时代的帝国军官制式怀表。
“我距离前往赛尔瑞斯星系的作战,还有三个小时的窗口期。”
赛尔瑞斯星系,洛森脑海里蜂群思维瞬间调取了资料。
那是阿格里皮娜星区外围的一个帝国剩余堡垒,正在遭到万变之主邪教徒的围攻。
但丁接着说:“运输舰上有我的临时指挥所,有些事情,我想单独跟您聊一聊。”
“荣幸之至,摄政大人。”
赛斯从旁边走了过来,他已经恢复了战团长的威严。
“我也一起。”赛斯说。
但丁的运输舰是一般老旧的斯特莱克级攻击舰。
舰身上的涂装几乎被亚空间风暴和恶魔酸液剥蚀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舰体结构依然坚固。
这是一位一千五百岁老兵的座驾和他的主人一样,残破,但不倒。
临时指挥所在舰桥下一层,面积不大。
四面墙全是全息星图投影面板,中央一张由精金铸造的圆桌,桌上嵌着一副古老的星图模块。
角落里一张简易睡椅,像是但丁偶尔眯一会儿用的。
洛森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桌上那副星图。
星图上每一个星点都在明明灭灭。
红色代表被攻陷,黄色代表战中,黑色代表失联。
洛森扫了一眼。
红色、黄色、黑色,占了这张星图的八成。
剩下两成稀疏闪烁的蓝色,才是还在帝国手里,且能正常联络的疆域。
而整张星图下方那条跨越银河的狰狞裂痕,就是恶名昭彰的大裂隙。
赛斯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酒。
那瓶子古朴,标签早已脱落,看不出产地。
他熟练地拔开木塞,闻了一下。
“巴尔星红丘陵地窖私藏,两千年陈。’
赛斯说:“原体圣吉列斯陵寝的守墓修会每百年赠予战团长一瓶,一代只有五瓶额度,我这辈子就喝过两次。”
他倒了三杯。
一杯推到但丁面前。
一杯推到洛森面前。最后一杯自己攥在手里。
赛斯端起杯子,看着洛森。
“这杯酒......”
赛斯喝酒的时候从来不会这么郑重。
他那帮撕肉者兄弟都知道,战团长喝酒要么是砸瓶底灌,要么是压根不喝。
“敬你,科尔·洛森。敬你救了我们两次,敬你解开了撕肉者八千年的枷锁。”
“从今天起,撕肉者战团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圣吉列斯最尊贵的客人,就是你。”
他没再等洛森说话,仰头一口干掉。
但丁也端起杯子。没说话,只是对洛森颔首致意,也是一饮巨尽。
洛森端起杯子。
“白虎战团从今往后也是帝国阿斯塔特的正式序列了。你们往后的战场,凡是我能伸得上手的地方,我白虎战团一定帮把手。”
“别说什么尊贵客人。”
他笑了一下:“从今天起,都是兄弟。圣血天使系八千年没退过一步,这酒,该我敬你们。”
他举杯,对着但丁和赛斯,各敬了半杯的动作,然后一饮而尽。
这话说出来,但丁和赛斯脸上的肌肉,都松了一分。
三个人落座。
洛森的视线再次落到桌上那副活星图上。
“摄政大人。”
他开口:“您似乎有许多日程,不止赛尔瑞斯星系?”
但丁伸手在星图上轻轻一按。
星图放大,聚焦到赛尔瑞斯星系。
“这里。”但丁说:“他们的求救信号是最近的。”
他的手指移开赛尔瑞斯,点了点旁边另一个黑色闪烁的星点。
“这里,萨洛蒙星区,求救信号是三年前发来的。信号断断续续地传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多前。我派了一支驱逐舰编队过去,到现在没有回音。”
他又点了另一个星点。
“这里,科林斯岬防御带。那边向我求援的星语者死在了发信途中,信标都没完整传出。我只收到一句话的开头‘恶魔从地底.......”
“下面呢?”洛森问。
“下面没了。星语者爆体自焚,信号就断了。至今再没有任何消息。一个有八百亿人口的星系,三个月前在我眼皮底下,哑了。”
“到处都在入侵。到处都是绝望的求救。”
但丁指着星图上那些闪烁的红点:“你看看这片星域。这里有数以万计的帝国世界,有兆亿的帝国子民。但现在,他们就像是在黑夜中被狼群包围的羊羔。”
“因为联系不上。”
赛斯在一旁烦躁地灌了一大口酒,骂骂咧咧地补充道:“大裂隙切断了星炬的光芒。亚空间风暴就像是一堵该死的实体墙,把所有的星语通讯都搅成了一锅烂粥!”
这就是战锤宇宙大裂隙时代最令人绝望的现实。
在正常情况下,帝国依靠星语者,一群被剥夺了双眼的灵能者,通过亚空间进行超光速的心灵通讯。
但在帝国暗面,亚空间风暴极度狂暴。
星语者一旦试图发送或接收信息,往往会被亚空间里的恶魔直接撕碎灵魂,或者当场脑血管爆裂而死。
洛森听完这两个人的话,没急着回话。
自己的死士可是能够思维共享的,没有距离限制,而且非战斗类死士就能行。
如果有他的死士担任联络员。
那么整个帝国暗面的通讯网就会被他组建起来。
帝国暗面专属通讯网。
只要他愿意,他就能让但丁向整个暗面广播作战指令。
而这套通讯网的核心钥匙,在他洛森一个人手里。
他靠在椅背上,从军火库空间里摸出了一根产自巢都的雪茄,用指尖冒出的一缕帝皇金火将其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浓郁的烟雾。
“你们说的这些,确实是个大麻烦。”
洛森透过烟雾,看着但丁和赛斯。
“如果......”
“我说如果啊。”
“如果帝国暗面的通讯问题,我可以解决呢?”
但丁和赛斯同时站了起来,双眼死死盯着洛森。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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