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随波逐流,我想我现在已经修得了一项新的技能。
那就是“若无其事”。
多亏了乙骨同学。
我果然已经进化了。
我现在很有自信,即便现在有人来拷问我,我也会严肃保持肌肉平缓。
尽管昨夜回卧室后辗转反侧,我也比平时醒得要早,而在我的闹钟恰好要响起之前,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响起:“绘真,新送去干洗的衣服我已经取来了,就挂在门外了哦。”
“......嗯。”我说。
我觉得现在立刻出门会暴露我因为“那个练习的吻”而失眠的事实,所以我假装自己赖床了一会儿,实则在内心做完了一套心理建设,才终于换好衣服出了门。
乙骨同学正解开自己的围裙。
“欢迎用早餐。”他轻声说,“绘真休息的好吗?”
我点了点头。
见状,他的脸上露出了高兴的微笑。
………唉。
真的好像大和抚子啊。
我忍不住感叹,将视线从桌面移过,下意识抬起眼,却正对上了乙骨同学的双眼。
他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用那样一双眼,带着清晨薄稀的灰蓝色调,带着全然的专注。
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存在。
电光石火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昨夜他在这里,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脸颊上,覆盖着湿热的气息,柔软的嘴唇,他的舌尖在我的唇缝间滑过,他说“下次......
啊啊啊、救命。
我立刻移开了眼,往后退了一步。
我刚才说错了。我“若无其事”的功能可能还没有完全沉淀下来。
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招架乙骨同学的善意。
这样突兀移开眼,我彻底看不到乙骨同学的表情了,我想这是一种事后的解脱。
不过,这个表现很不礼貌。
我很担心乙骨同学说些什么,毕竟他才是招待我的房间主人。
心脏扑通通跳个不停。
本来应该是白天,但为什么却仿佛回到了昨晚中断的那一刻,热气扑面而来。
我明白自己在逃避。
毕竟,被冲昏头脑在几个小时后也该清醒了。
不过,我不知道乙骨同学会是什么反应……………
我现在表现得这么不自然。他如果,觉得我小题大做了,把这擅自当成真的接吻了怎么办?他要是觉得,我其实,对他别有所图怎么办?
我的脑海里正在疯狂地组织着措辞。
落在其他人眼里,我大概在这时表现得很冷漠。但我已经习惯用这幅表情应对了。
我能感觉到,乙骨同学依旧在注视着我。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下一刻——
“......中午的便当我也准备好了,放在厨房的桌子上了哦。”
他干净的声音响起,带着歉意,“我有个任务需要马上出门,所以就不能和绘真一起吃饭了,真的很对不起,夏天咒灵的工作非常繁忙。我会尽快调查关于那个跳楼男生的事,而且我放学的时候还是会来接绘真。”
“……哦。
他,什么都没问。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攥紧的手,在身侧松开了。
乙骨:“那么,我就,先走了。
“……………嗯。”我说。
为什么这么,稀疏平常?
“绘真有任何事,都请告诉我好吗?”乙骨说,“我想如果是咒灵的话,事态可能就升级了。所以,我还是会和绘真发消息、打电话,请不要无视我,也请......不要讨厌我。”
“如果收不到你的回信,我一定会心神不宁的………………”
“知道了。”
全都是些和之前没区别的话。
就算乙骨同学不刻意强调,我也不会无视他的短信的。
他的声音在中途停住。
很快,脚步声传来,乙骨同学走到了门廊处,他马上就要出门了。
我终于可以抬起眼看他。
他却在这时回头,视线和我在半空对视,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呼吸一室。
但这次却换成他低下头了。
发丝垂落下来,掩去了眼底的神色。
“对不起,我不想让绘真觉得不舒服......所以,如果绘真想的话,就忘记那件事吧。
说完,他拿起了走廊上斜靠的剑袋。
只听见门轻轻地“砰”了一声,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客厅重新归于平静。
我:“......”
我坐在了餐桌前。
乙骨同学的厨艺非常好,即便是早餐,也做得好像是晨间节目拷贝出来的那样。不难想象,对方的讨好型人格发力了,一定又是早起才做好了这一切。
可面对这样的食物,我却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怎么回事啊。
我看着这样的早餐,心底觉得非常.......茫然。
乙骨同学,刚才一直在说“不想让绘真不舒服”、“如果绘真想就忘记吧”这之类的话,而他自己对于昨夜的练习是什么想法,却丝毫没有透露出来,之前说的话也全都是围绕着我的事。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难道,就像我听别人说过的那样,自己的态度就是对其他人态度的投射?
他其实觉得,我们的进展太快了?
心底忽然空落落的。
胸口擅自收紧,开始发闷起来。
第一次,我对自己不擅长和周围的人相处这件事,有了非常实质的认知。
虽然我在班里处于中上游地位,也学会了观察周围人的做法以便修正自己的举动,但我其实,一直以来都并没有关系亲密的同学……………
自从和乙骨同学重逢后,我不止一次对“与人社交”产生了疑虑。
为什么其他人能做到这么熟练地读空气?为什么小泽、玲奈,甚至是近藤都能产生那么多强烈的情绪?为什么他们好像天生就知道该如何表现自然一样,我却总是办不到?
恐怖片里的咒灵都有了。
糟糕,我该不会其实是一个伪人吧。
如果不是上次学校体检的时候,我诊断出了人类的血型,身体机能一切正常,我肯定会再深入思考一下这件事的可能性的。
我只是......只是想正确地对待纤细敏感的乙骨同学。
我想和他成为朋友。
这样,这样即便分手了,中止了虚假的恋爱关系,乙骨同学也不会从我的人生中消失......虽然迟早有这么一天,但是我希望他能…………
“叮叮。”
闹钟声骤然响起。
我立刻回过神来。
手机闹铃是我特地设置的。
虽然昨晚发生了对我而言的大事,但世界不是围绕着我转动的,一切还是要照旧。
这是在提醒我应该出门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的提前十分钟进入教室计划还是不容闪失。
我迅速吃完早饭,洗了碗,仔细地放进了碗柜里,然后拿起乙骨同学准备的便当塞进制服包里,准备前往学校.....果然还是应该考虑一下即将到来的考试吧。
既然要进入东大法律系,考试的偏差值很重要。
然而,等我进了教室,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玲奈的位置竟然是空着的。
在她的课桌旁,围着她的那几个小团体的女生,头挨在一起说小话。
也就是所谓的玲奈的朋友。
她们在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极为兴奋的表情。
“......啊?真的假的啊?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看到她一打开储物柜,就拿出了一封信。”
“匿名信?”
我拿出书的动作一顿。
玲奈已经看到我的信了吗?
“不是吧,她之前不是洋洋得意,说近藤君要和她交往吗?切。恐怕是到处花枝招展,又收到了谁的情书吧。看她最开始的表情,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笑得假死了......”
“魅力真大啊,和男老师笑笑,就可以请假回家休息了。”
“真矫情,不舒服去保健室不就好了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大小姐呢。”
“......”我。
我果然不擅长应对这类情况。
刺耳的“叮——"
上课铃声终于响起。
这几人立刻散开了,只是脸上还带着那种交流后回味无穷的表情。
我看向玲奈的位置。
她连制服包都忘记拿了,直接就请假了......甚至忘记了维护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我收紧了攥笔的手,收回视线,开始做起试卷。
学习、反思,做笔记。
然后,我在天台上独自一人吃便当,查看我的手机信息。
没有新的来自跟踪狂的消息。
但我并没有放松,我总觉得,这有一种暴风雨前来的宁静。
然后,我打开line,开始慢慢回复乙骨同学的短信。
乙骨:[今天任务结束后去了京都。]
[要和五条老师一起去参加会议,所以我搭了他的车。这次要穿和服。]
[路上看到了两只小黑狗,很可爱。图片.jpg]
[绘真是狗派还是猫派呢?如果以后家里想养宠物,我们应该选择什么好呢?]
[五条老师说,我更适合白色的和服而不是黑色,绘真觉得呢?好紧张,你觉得我应该穿什么和服?]
………………话题跳跃度太大了。
骨同学还是那么喜欢报备。
乙
然而。
看着占满屏幕的消息,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没错。这是熟悉的乙骨同学,怯生生的那种感觉,我为事情发展如常感到了一丝欣慰。
[狗。白色。]我回复。
虽然干脆地给出了答案……………
但这样的话让我在脑海里,心不在焉地擅自地浮现出了他穿着和服的模样。
乙骨同学皮肤白皙,挺拔瘦削。
虽然眼底有些出于疲惫而淡淡的乌青,却因为郁色,平添了一份特别的危险感。
无论是穿什么颜色.....应该都很好看吧。我见过他穿和服的样子吗?
我记得,初中的时候,受欢迎的小团体的确组织过一次参加夏日烟火大会。
我虽然很抗拒这种嘻嘻哈哈的氛围,但为了不显得很突出,所以也应邀和那群人去了。当然,事后我感到很后悔,总觉得浑身的精力都被消耗完全了。
但乙骨同学是被其他人欺负的那个。
我想,我是没有看见他的身影的。以他的性格,他大概也不会参与那些人的活动。
所以,初中的我们,应该都只看过彼此穿校服的模样。
[明白了。]
乙骨同学说,[我见过绘真在烟火大会穿白色浴衣,很好看呢。我也会选白色和服的。]
[小狗摇尾.jpg]
…….……啊。
我睁大了眼。
乙骨同学怎么会知道……………
“叮叮——”
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
我被迫收起了手机,按捺住了内心的困惑,顺着走廊回到了教室。
玲奈的座位还是空着的。
她一整天都没有来。
教室虽然缺了一个人,但对所有人都没有影响。
今天的课程即将结束,老师口述了部分考试范围,然后在讲台上分发测试试卷,口中说着“真正的考试就要开始了,不要松懈”的话,我上前去拿过了自己的试卷,成绩和估分没什么区别。
老师的声音传来。
“玲奈同学身体不舒服,她的试卷谁能帮她带到家里去?”
那些和玲奈要好的女生,对视了一眼。
我看到老师的视线,在她们身上滑过,而她们只是玩着自己的指甲。
“京子同学,你去送吧。这次的试卷很重要。而且,要把划到的重点告诉玲奈同学。”
“不要啦。”
京子说,“老师我放学还有事,我不想浪费时间。
“直彩同学?”
“我也有事啊,等一天又怎么样,就让玲奈自己来拿好了。要是我也生病了,怎么办?”
这些女生都在推诿。
就连老师都看出来了,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恐怕她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些朋友不愿意做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我想,她们应该是觉得麻烦。
因为玲奈总是那个领头的人。那个轻浮、受欢迎的女生。
见状,班级里的那些男生倒是纷纷躁动起来,脸上露出了兴奋、激动的表情。
“我可以,老师!我去给玲奈同学送吧!”
“我也行......我还挺想关心玲奈同学的。毕竟,她生病了嘛。”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想帮助玲奈同学!!”
把异性的住址给班上的男同学,恐怕不太符合规定吧。
“什么去关心啊?”
“哎呀,你是不是想着好-色的事呀?”
然而,班里却忽然嬉戏打闹起来。
我不禁心生起一种厌恶感。这触发了我关于初中的回忆。那时,同样被集体嘲笑的乙骨同学。
老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为难片刻,最终看向最殷勤的男同学,犹豫说道:“那就......”
“老师。”我说。
我的声音响起得很突然。
班上的所有人都看向我。像金鱼一样呆呆地睁大了眼。
仿佛没有预料到我开口这件事。
其实就连我自己也很意外。我不想多管闲事的,我很讨厌这样。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收回这句话。
玲奈不是我的朋友。
但我想,果然还是因为近藤昨天无意说的,“玲奈威胁那个男生删除了你的偷拍照片”这句话……………
“够了,我会去送。”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