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有一几个身手利索的将士将一个身穿素衣的人护送进了青石城。
片刻后,有人来到城墙上,请姚知序下去。
“谁来了?”
“是京城来的,叫……王大壮。是摄政王的人护送进来的。”
姚知序拧了下眉。
他不认识这个人。
走下城墙,回了营帐,姚知序虽然看不见东西,却能感觉到营帐中多了两个人。
姚知序面朝他们,“你们是楚琰的人?”
“见过镇远公。这位是王大夫,他师从药王谷,是我们王爷寻来给镇远公看眼疾的。”
姚知序虽然看不见,但他听得出,另外一人的呼吸,是个女子。
女子,药王谷……
几乎不用开口问,姚知序就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除了她,还有谁会取王大壮这种名字。1
他径直走上前,声音带着笑意。
“王大壮?”
沈月娇没应声,只是解开他蒙眼的布条,细看着他的眼睛。
明明姚知序看不见,但不管沈月娇转到哪一边,他的眼睛都能追随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沈月娇又错以为他在假装。
就跟当年一样。
示意别人扶着他坐下,沈月娇才给他搭脉,下针,动作娴熟,沉稳。
她没有再说话,姚知序也没有。
直到取了针,沈月娇正抬起笔要写医嘱,姚知序才又开了口。
“不必写了,你直接说就是。”
沈月娇手上动作一顿。
她把笔搁下,终于开了口。
“这几日要避光,可能眼周偶尔会有疼痛,忍一忍就过去了。明日我再来给你扎针。”
叮嘱完这些,她起身便要离开。
姚知序跟着站起来,“外头还在打,你待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怕吓着她,姚知序又说:“不过你放心,青石城是互通南北的要塞,城墙比别的城池要厚一寸,他们打不进来。”
怕她担心楚琰,姚知序又说:“楚琰不会打没把握的仗,你在这里等他,他也能安心些。”
“不必了。城内还有一些受伤的将士,我过去看看他们。”
沈月娇刚抬脚,姚知序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么多年不见,你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吗?怎么说,我们都是相识一场。”
“如果要叙旧,等楚琰回来,我们三个可以一块儿聚聚。”
她错身走出军帐,喊着外头的人带她去看那些伤兵。
护送沈月娇前来的人,与姚知序抱拳行了礼,随着她出去了。
姚知序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嘴角扯开苦笑。
北营乱起来,东城门那边得派兵支援,楚琰带兵直冲敌营腹地一路杀穿了几个营帐,剑锋上凝着黑色的血,甲胄上全是敌人的污迹。
他没有恋战,撕开一道口子后就下令后撤,带着人马退入城中,北门重新合拢,城墙上的火把重新亮了起来。
这一场仗,只打了不到两个时辰。
敌军的将领在城外破口大骂,可骂归骂,他们已经被冲乱了阵脚,短时间内组织不起第二次进攻。
姚知序一直在军帐中,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那双失明的眼睛朝着来人的方向。
楚琰走到他面前,带着一身杀伐后的血腥气。
“娇娇给你看过眼睛了?”
他点头,“看过了。”
楚琰稍稍弯下身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
“眼睛都瞎了,还有本事带兵打仗?”
“对,比你厉害一些。”
楚琰没心思跟他开玩笑。“城里还有多少粮食?”
“没了。”
姚知序将青石城的困境与他明说,缺水断粮,如果他们没来,或许还能坚持个一两天。但是他们来拿了,或许半日都坚持不下来。
“已经两天没下雪了,若是再不下雪,恐怕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不会。”楚琰站起来,拍了拍姚知序的肩膀,“谢昭两日后就能到了,我们只要守住这两日就够了。”
罢了,他又叫人把沈月娇喊过来。
姚知序带来的军医早在四个月前就在城外战死了,如今给伤兵们医治的,是青石城内一个稍懂医理的朔人。
他不是正经的大夫,也不会说大祁的语言,城内的药材早就断了,他只能用朔人的老法子给这些人治病,可祁人不信他,双方鸡同鸭讲,弄到后头不欢而散,弄得这些伤兵足足两月都不得医治,死伤无数。
沈月娇刚来这么一会儿,这些伤兵才像是看见了希望。
随着新的伤兵送过来,沈月娇知道,楚琰他们回来了。
她拉着其中一个问:“王爷平安回来了吗?”
这是姚知序的兵,想起刚才那一幕,他声音沙哑,“我们在北城门口与王爷带来的人一同杀回城里的,不过我远远看见王爷的铠甲上全是血……”
沈月娇心口一窒。
她转身跑出去,路上遇上了楚琰的人,请她去军帐中。
不长的路程,她跑的跌跌撞撞。直到进了军帐,看见楚琰好端端的坐在那里,她才松了一口气。
“娇娇,过来。”
沈月娇快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沾了血的铠甲,心惊胆战。
“受伤了?”
“没有,都是别人的。”
楚琰语气温柔,“吓着你了?”
沈月娇声音里还能听出些颤抖。
“有人说你满身是血,我以为你伤着了。”
姚知序坐在军帐另一边,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似乎有些苦涩,但更多的又像是旁人的理所应当。
楚琰脱下了铠甲,沈月娇检查他确实没什么外伤,这才彻底放了心。
“他的眼疾,多久能好?”
沈月娇看过去,正好,姚知序也抬起头来。
“这的眼疾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治得好的,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才能勉强视物。要等完全好起来,恐怕得要四五个月,或是更长的时间。”
闻言,姚知序皱起眉。“看不见,我也能上战场。”
“你要去送死吗?”
沈月娇跟楚琰异口同声,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姚知序笑出声来。
“你死了,史书上的名字我就能排你前头。”
这一句话后,姚知序确实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