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娇似有所察觉，但两个人都没戳破。正好麦冬拿了药来，他来的太着急，东西都没来得及装起来。沈月娇刚帮着他把药装好，麦冬正在叮嘱用法用量时，外头突然乱了几声。
“将军，夫人带小姐过来了。”
姚知序拧起眉头。
方静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她应该知道雪海关比青石城更加安全。虽说这里战事刚平，但谁知道朔人会不会突然杀回来。
这个时候，她带着孩子过来干什么？
正想着，又有一声催促喊起。
“将军，小姐受伤了！快去请大夫来！”
姚知序猛然起身，三两步走出军帐，再回来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娇弱的孩子，那孩子用小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相貌，只轻轻的嘤咛了几声。他身后跟着个瘦弱憔悴，风一吹就快要倒的女人，正是沈月娇许多年不见的镇远公夫人，方静。
“娇娇！”
姚知序喊出这个名字时，方静先是一愣。看清楚那个身着男装的人，她浑身一震。
沈月娇已经接过孩子，麦冬解开裹在孩子身上的小斗篷，看清孩子那张苍白的小脸，乌紫的唇色，两人面色一变。
她猛然回头，问方静：“怎么弄的？”
“有朔人潜进雪海关，要对我和时欢下手。夫君你留的人护了我一命，可朔人却伤了时欢。大夫说刀上有毒，我找遍了大夫，都没人能解。听说摄政王寻了名医来青石城，我才冒险带着时欢过来……”
方静语速极快，怕交代的慢了，就会耽误女儿的救治。
姚知序声音难压怒火，“伤到了哪里？”
他只能看出个模糊的影子，却看不到女儿伤在哪里。刚才把女儿接到怀里时就察觉到了不对，没想到这孩子竟然伤的这么重。
方静泣不成声，她紧紧的抓住姚知序，另一只手指从他的肩膀一路往下，滑到手肘处。
“这里，很长的一刀……”
姚知序脸色阴沉可怕。
姚时欢的衣服虽然换过，但伤口流脓，脓血跟衣服早就黏在了一起，沈月娇叫人去拿剪刀，姚知序拔出匕首，递给她。
“用这个。”
沈月娇接过来，动作极快的把那件小衣服划开。
刺啦一声，方静腿一软，差点跌下去。姚知序扶着她，“娇娇她……摄政王妃与麦冬都是师从药王谷，医术了得，有他们在，时欢一定没事。一定没事。”
他这样那位方静，自己心里却有些怕。
“能救吗？”
“能！”
“能。”
沈月娇与麦冬一同出声。
姚知序松了一口气。
可话头一转，麦冬又与他们言明：“孩子太小，伤势太重，她的性命能保住，但这只手不一定能保住。”
方静眼前一黑，身子软在了姚知序怀里。
姚知序抱着她，手指一寸寸收紧。
“救。先把性命救回来。”
他声音里明显能听出颤抖。
麦冬接过那把匕首，在火舌上撩了一下，“师妹，先用银针把穴位封住，我来把毒逼出来。”
沈月娇颔首，把刚才刚消毒放好的银针又拿了出来，正要下针时，突然想起来说：“你们去外头等。”
说话间，她已经用身子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姚知序喊了人把方静带出去，方静不走，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悲痛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是做娘的，看不得这些，先出去等着。”
姚知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听话。”
方静动了动唇，哑着声哀求。
“我就这一个女儿……”
姚知序开口：“我也只有这一个女儿。”
沈月娇动作一顿，侧眸看了看身后的人。
“师妹，帮我一把。”
见她出神，麦冬适时提醒。沈月娇应了一声，不敢再分心了。
姚知序看不见，也不敢问，此刻的他对朔人的恨意，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当年朔人为了报复，抓了姚知槿。如今朔人同样是为了报复，又伤了他的女儿。
这是除了他以外，姚家唯一的血脉了。
时欢要是救不回来，他势必要杀光所有朔人！
嘶！
眼睛突然一阵刺痛，疼得姚知序额头溢出冷汗。
他望向那边，看不清，只能听见匕首划破皮肉的声音，只能听见血液滴落地面的动静，还有那个虚弱到快要听不见的呼吸……
半个时辰后，麦冬突然大喘了一声，之后又跑出了军帐。姚知序心头一紧，大步走到沈月娇身边，还没等问问孩子的情况，就被沈月娇撵走了。
“你让开些，挡着光了。”
姚知序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时欢怎么样了？”
沈月娇没应声，姚知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好一会儿，沈月娇才想起回他的话。
“你安心坐着。”
姚知序没动，依旧在那站着。
沈月娇声音低了些，“我也是做娘的人，棠儿也只比她大几个月而已。这孩子……我会努力救的。”
不知怎的，听见她这句话，姚知序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麦冬拿了药材来，与沈月娇捣鼓一阵，这才敷药包扎好。
弄完这一切，沈月娇只觉得后背衣服全湿了。
听两人齐齐舒出一口气，姚知序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他走过来，伸手在女儿模糊的影子上摸了一下。
沈月娇抓着他的腕甲，带着他摸到姚时欢的另一只小手。
“那只手伤着，你拉这边。”
她走出军帐外，一眼就看见了僵站在那，落了一头雪的方静。
“孩子救回来了。”
方静喜极而泣，僵直了半个时辰的身子这才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只是她站了太久，刚一迈开腿，整个人差点摔下去。
沈月娇扶了她一把，“慢点，一会儿你还要照顾孩子。”
之后该注意的事情自有麦冬交代，沈月娇就没再往里去。她看了看手上蹭到的血迹，想着刚看见姚时欢时那个毫无生气的样子，突然就鼻酸起来。
她想棠儿想骁儿了，也想阿辞，想楚琰了。
还有银瑶，也不知道她跟空青在幽州边关养的那个孩子，乖不乖，闹不闹。
有雪落在睫毛上，沈月娇用手抹开，本想要抬头看天空，瞧见的却是高高的城墙。
她呼出一口热气，战事什么时候才能停啊……